第16章 Chapter 16
蔣呈衍抱了慕冰辭從地窖上來,對範錫林道:“下面那個女孩,找到她家裏,給她送回去。”
秦淮已經把蔣呈衍的車開過來,幫蔣呈衍開着車門,讓他上車。蔣呈衍一只腳搭到踏板,回過身看了看閻羅父子,對杜乙衡道:“老規矩。回頭把他們送巡捕房。交給楊天擇。這綁架人口,鬧出人命的案子,青幫洪門的弟兄都親眼看着,讓楊天擇看着辦。”
等蔣呈衍坐車走了,杜乙衡範錫林等人看着閻羅父子,拿出平日裏的流氓匪氣,道:“巢會平時給我們哥倆惹的麻煩真是不少,今天敢把腦子動到三哥頭上來——來吧閻當家,三哥只要一只手。那麽,是砍閻當家的,還是閻少爺的呢?”
閻世勳立即大叫:“別!別!別!不能砍我的!爹!爹——”
閻羅自在上海闖出點名堂,就沒試過被人踩的滋味。這一晚被蔣呈衍壓制至此,心裏頭一腔怒火簡直要炸裂了他。然而與蔣呈衍對弈,他卻總是慢上一步。當初看蔣呈衍有錢,他便鑽空子專門做那些巨利行當,短短十年就望其項背。卻不想蔣呈衍竟然私備軍械,他便是吃了這大虧,活該今天被人用槍指着頭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別人都當他黃賭毒無一不沾,是孤膽枭雄。哪裏料得到蔣呈衍那面修心狠的,才叫膽大包天!明眼人看着他那溫和良善的表面,誰能想到他背地裏下手如此狠辣?
閻羅自知逃不過,哭喪着臉跪在地上,顫悠悠地把一條手臂擱在範錫林面前。
蔣呈衍把慕冰辭抱進房裏,西洋醫生已經等着了。見病人體虛昏迷,趕緊拿聽診器在心肺處細細聽了一遍。面色只是凝重沉郁,而後叫慕陽幫手除去慕冰辭衣衫,從裏到外地檢查了一遍。
“醫生,我家少爺怎麽樣?”慕陽急得滿頭大汗。
醫生擡頭看了看蔣呈衍,微微搖了搖頭。蔣呈衍讓慕陽下樓給慕冰辭煮粥,把人都支開了。自己就着床沿坐下來,把手伸到慕冰辭額頭摸着,只覺得異常燙人。“不管是什麽病症,請說。”
醫生把慕冰辭一條手臂上下摸了摸,摸到手腕上一個針眼,對蔣呈衍道:“病人本身只是久不進食和缺水導致體弱。最大的問題,是被人注射了某種極易上瘾的毒品。”
蔣呈衍再八風不動的人,也禁不住露出驚訝來:“什麽?”
醫生道:“病人手臂上只有一個針眼,說明只注射過一次。就目前的症狀來看,應該已經過了最初的反應期,但高燒、瞳孔渙散、心律紊亂、肌肉松弛——種種跡象來看,很可能已經成瘾。”
蔣呈衍把慕冰辭松軟無力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裏拽着,極力壓抑着心中無名怒火。臉上卻看不出思絡,淡淡問醫生道:“可有什麽減少痛苦的戒毒法子?”
醫生無奈道:“若要病人少痛苦一點,就只能用瘾頭小一些的藥物給病人吸食或者注射,慢慢減少劑量。但這個過程非常漫長,而且,效果也因人而異。從病人的狀态來看,現在成瘾未深,直接就用強行戒毒的法子,只要控制住身體,不出意外,熬過幾次上瘾期,能用較短的時間戒除,是最好的。”
說着從藥箱裏取出兩個小藥瓶擺在床櫃上。“這是鎮定片。可以暫時性安撫病人情緒。若用得上,那就先用。其他的,就看病人自己了。”
送了醫生出去,蔣呈衍讓慕陽備了洗澡水,親自幫慕冰辭洗了澡,換了幹淨衣裳,又把人抱上床。慕陽送了點清粥進來,蔣呈衍道:“我二嫂那裏,不要傳什麽風聲過去。若她問起,就說小公子是患了傷風腦熱,養幾日就好。二嫂将近産期,我不希望那頭出什麽亂子。聽明白了?”
慕陽自知事關重大,點頭稱是。退了出去,留下蔣呈衍一人在慕冰辭屋裏。
慕冰辭臉色慘白昏沉沉睡着,漂亮的臉上都有不少青紅淤痕,看得蔣呈衍莫名心疼。心情沉郁地想,若不是顧全蔣家處境,閻羅父子今天就成了黃浦江兩條浮屍。只不過閻羅那頭的巢會,十年來已成規模。殺了閻羅這個領頭人自然方便,巢會卻不會因此消散。相反,沒了閻羅,一定會有早就觊觎巢會利益的人來接管。屆時為服衆再與青幫洪門動幹戈——蔣家不能在目前的節骨眼上耗損過多。
門上輕輕敲了兩下,府上管事的開門進來,道:“三爺,大爺來電話了。”
蔣呈衍道:“就來。”彎腰在慕冰辭臉上輕輕地捋着,輕聲道:“我很快回來。”起身去了書房。
拿起電話,那頭大哥蔣呈帛壓抑着怒氣的聲音傳來:“呈衍,你跟巢會那邊,是怎麽回事?”
蔣呈衍似乎料定大哥找他就為的這事,淡淡道:“沒怎麽回事。閻羅動了我的人,我給他長點記性。”
蔣呈帛罵道:“混賬東西!你是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光長了一身的氣性?我早就說過,如今北平政府這裏軍閥更疊不過三兩月事,廣東國民軍一路北伐,唯有勢力最大堅持到最後的,才能平定國內大亂,穩定政權!我要你和呈翰在上海累積財富,是要你做上海的土皇帝嗎!成大事者,是你這樣為了區區一點個人恩怨,就把蔣家置于風口浪尖的樣子嗎!”
蔣呈衍冷淡道:“閻羅綁的人,是慕氏的寶貝公子慕冰辭。這事兒我不管,是要等着慕氏翻矛槍,把你一番宏圖偉業全都斷送掉嗎?”
蔣呈帛道:“什麽?是慕氏的人?”跟着就沉默了。話筒裏只有陣陣呼吸聲。隔了良久,蔣呈帛才道:“罷了。這事你做得對。只不過巢會那頭,萬不能再跟他們起沖突。等國內政權穩定,把慕氏擡到臺面上,到時候十個巢會都随你收拾。還有——”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蔣呈帛才提氣道:“你把慕氏的公子留在身邊,這步棋走得很好。不過我提醒你,外頭那些戲子你随便玩,可別不知輕重對慕氏的人出手。萬一慕氏發起瘋來,那蔣家這麽多年苦心經營,就全白費了。”
蔣呈衍道:“我知道。”
挂了電話,蔣呈衍在電話旁立了一會,面色如常地回到慕冰辭房裏。
慕冰辭卻醒了。正拿一只手捧着頭,弓着背蜷縮在那裏□□。蔣呈衍仍舊坐到床邊,伸手把他攬起來一些,讓他靠着自己胸口,替他輕輕揉着腦門,道:“是不是很痛?”
慕冰辭閉着眼由他擺布,虛弱不堪,再拿不出那蹿上跳下的神氣來,軟嘟嘟道:“頭要裂開了。”
那話語口氣裏,軟綿綿全是撒嬌的姿态。蔣呈衍心裏一軟,“對不起冰辭,我沒護好你。你若有怨氣,都沖着我撒吧。”腦子裏卻是蔣呈帛那句話來回游蕩:“不過我提醒你,外頭那些戲子你随便玩,可別不知輕重對慕氏的人出手。萬一慕氏發起瘋來,那蔣家這麽多年苦心經營,就全白費了。”
便從心底裏煩悶出來。也不知道自己心髒處激越跳動着,到底是什麽樣一種情緒。蔣呈衍自诩冷靜持重,亦有手段智謀,明知道慕冰辭是不能碰的人,卻不明白此時對着慕冰辭,為什麽只想把他這麽緊緊抱着。
慕冰辭怔怔地看了他許久,突然眼淚盈眶,帶着濃濃鼻音,道:“葉錦死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出手不留餘地,也不會遭人尋仇。葉錦是我害死的。”說着說着又控制不住大哭,額頭抵着蔣呈衍胸膛,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我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什麽——蔣呈衍,我該為她做些什麽呢?”
蔣呈衍慢慢地用手拍着他後心,低聲撫慰道:“冰辭,這不怪你。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或許她那天就被閻世勳弄死了。你能做的,是好好活着。把她的夢想和回憶裝在腦子裏,把她想要的樣子,活下去,活出來。”
慕冰辭一聽這話,更是哭得不能自已。蔣呈衍也不再說話,就那樣保持着動作,慢慢地等慕冰辭平靜下來。
“蔣呈衍,匹夫之勇,是不是一點用都沒有?”慕冰辭兩個眼睛紅腫難看,模模糊糊看着蔣呈衍。
蔣呈衍輕輕笑了一下,拿了床櫃上手帕,給他擦着眼睛鼻子道:“凡事若能用腦子解決,自然不需用匹夫之勇。但男兒血性,又有誰能沒有點逞勇好鬥的氣性呢?況且這勇也并不是一點用都沒有,危情救急,終歸是有用的。我卻是——非常喜歡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伸手拿了那碗粥來,親自喂給慕冰辭。“餓壞了吧?”
慕冰辭也不抗拒,就着他的手吃了幾口。鼻音濃重地說:“蔣呈衍,我覺得你今天,有點不太一樣。”
蔣呈衍笑道:“有什麽不一樣?是你亂想了吧?”
慕冰辭搖搖頭:“不是。當時我感覺到你抱着我,我忽然之間,覺得你很神氣,見到你好安心。”
慕冰辭率性坦言,這話語于蔣呈衍這樣周旋于算計心機間的人而言,方顯彌足珍貴。他沉默地收了碗,把慕冰辭塞進被子裏,轉身出門。
聽到慕冰辭在身後啞着嗓子低聲道:“蔣呈衍,你能陪陪我嗎?”腳步頓了一頓,直接拉開門出去了。
慕冰辭低下頭,有些自嘲地嘆了口氣。蔣呈衍是他的什麽呢?就仗着自己受了點傷,撒嬌賣癡地要他陪?如今連慕沁雪都不會再那樣寵着他了,又能指望別的人什麽呢。
垂頭喪氣地把被子蒙住頭。慕冰辭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心裏難受得不知所以。正一個人犯悶,被子忽然掀開了,聽得蔣呈衍在頭頂處說:“這是準備把自己悶死嗎?”
原本低陷在泥淖裏的心忽然一跳,慕冰辭莫名欣喜地睜眼,看到蔣呈衍換了睡衣。蔣呈衍掀開被子挨着他躺下來,自然地把手臂輕輕圈住了他,道:“晚上我同你睡。你要是身上難受,馬上叫我。”
慕冰辭一時之間忽然欣喜得不行,一種被人珍而重之的感覺油然而起,心髒處便猛烈地跳動起來。他有些緊張地把頭轉過去,感受到後背嚴絲合縫貼着蔣呈衍胸膛,整個人都暖熱愉快得很。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身體,悶悶地說了聲“晚安”,把眼睛閉起來,兩只光溜溜的腳,自然而然地伸到蔣呈衍兩腳中間去。這麽一動,屁股那裏挨着蔣呈衍前端,悉悉索索地扭了幾下。
就聽得蔣呈衍忍耐地吸了口氣,一只手掌十分有力地按在了慕冰辭腰上。“小東西,你成心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