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 (20)
那一夜慕冰辭轉側難眠,兀自苦惱煩悶,又兼心驚肉跳地熬了整整一夜。煩惱的是終究覺知自己這是開了心竅,若非對這人上了心,又怎會滿心裏都是蔣呈衍。心驚自然也因為是蔣呈衍,不單是性別禁忌,并還有亂倫的親眷關系。兜來轉去,最終卻又想到蔣呈衍同鳳時來合體糾纏那畫面。于是這亂糟糟的思想裏,又添了幾分失落憤懑。
既然有了這樣的心思,再看見蔣呈衍,就再也沒辦法坦然面對了。又想起才不過一個月前,慕沁雪同他說起蔣呈衍的秘辛,特地點撥他萬不能去犯這禁忌,那時他還笑阿姐是癡的,張口就把這污水潑給了鳳時來。
然而此刻把那時的心思再拿出來細細掂量把觀,卻恍覺自己那是心虛了,正像是已經把蔣呈衍兜在心裏,就怕被人看穿說破,于是矢口否認,渾裝全不在意。想着這些就連自己都暗暗慌張,蔣呈衍究竟是什麽時候霸占了他的神思?是在閻家地窖裏突然出現救他抱他的時候,還是沉香園跟鳳時來颠鸾倒鳳吓到了他的時候?
夜色從深至淺,轉瞬天白。慕冰辭黑着兩只熊貓眼一夜沒睡,煩躁得坐立不安。念頭裏兜來轉去全是蔣呈衍,壓也壓不住。一時想着見了蔣呈衍難堪,一時想着回了徽州,見不到了又難過,這一夜折騰,火氣愈發地大。
不知不覺到了蔣呈衍出門的時間,木樓梯上傳來皮鞋踩步的聲音,慕冰辭驚醒過來,知道是蔣呈衍來叫他起床了,趕緊從窗臺上蹦跶下來躍上床,掀過被子蒙住了頭。蔣呈衍開門進來,就看到那床上拱起圓圓的一塊。
上前去隔着被子,往那最圓潤的地方拍了拍,輕笑道:“往日這個時候都在樓下滿地打轉了,這條神氣活現的小尾巴今天怎麽蔫了?”
慕冰辭一聽到蔣呈衍的聲音就羞臊,卻又覺得光是聽着蔣呈衍的聲音,心上面那只花骨朵就倏地綻放出來了,歡暢得不行。嘩啦一下撲開被子邊,露出那張隔夜厭氣的臉,佯裝氣惱道:“說誰是小尾巴?你這是在嫌我多餘麽?”
蔣呈衍笑道:“你總是這樣誤會我,自己就好受了嗎?我說你是小尾巴,不正是你每天跟着我到處轉,我只要一轉身,就能看到你盛氣淩人的神氣樣子,不知道多開心,哪裏又是嫌棄你了?”
慕冰辭知道蔣呈衍這人說話,從來就是這樣蜜裏調油的,不管是對着誰,總能催得花開城春。可明白是一回事,偏就是擺不脫蔣呈衍的糖衣炮彈,好像炮制在蔣呈衍這罐蜜糖裏,自己就成了一個軟糯糯甜津津的雪白粽子,令人嘴饞極了。可越看清自己這般毫無抵抗的樣子,就越覺得不能再這麽下去。故意就板起臉來:“你是開心了,我卻有什麽好處?你見的那些人,做的那些事,都無聊透頂。我今日起便不跟着你了,由得不見了你,倒快活自在!”
蔣呈衍在床沿半坐下來,道:“你要快活自在,我當然十分願意。只不過上次司機沒看好你,讓你被人欺負至此,我不親自跟着你,倒是真不放心。雖說閻羅父子還關在巡捕房裏頭,也不能确保他們那門衆裏就沒有肯為他們賣命的人。萬一盯準了找你尋仇,就是性命交關的大事了。你若不願意跟着我,那就只能留在家裏悶着了,你可受得住?”
慕冰辭又嘩啦一下把被子蒙住頭,從底下悶悶發聲:“你又知道我受不住?我情願關在家裏,就不跟你去做那些無聊的事!”
這一通賭氣全無道理。蔣呈衍又拿手在他身上拍了拍,笑道:“行吧。你就好好睡一覺吧,實在沒勁了,去我書房裏挑些喜歡的書看看。想吃什麽只管叫廚房做,順便我留個司機在家裏,要是想出門了,就讓他開車送你到我那裏去,可好?”
蔣呈衍安排得當,也挑不出刺來,慕冰辭“哼”了一聲,蔣呈衍便權當他答應了。站起身說聲“那我走了”,就關了門噠噠噠下樓去了。慕冰辭聽着他腳步聲下去,心裏頭又別扭懊恨起來,想着,我說不跟他去,沒人煩他鬧他,他不知該多高興吧?又想着蔣呈衍一點拒絕都沒有就同意了他留在家裏,肯定也是嫌他煩了不想帶着他,于是又搜腸刮肚地難受起來。
真真的橫也不是,豎也不是。
蔣呈衍下樓來,吩咐自己的司機留在家裏,又叮囑道:“你馬上打個電話給洪門範當家,讓他派幾個身手好的弟子過來,在花園裏扮兩個花匠,或者大門外扮幾個車夫,不管用什麽方法,千萬不能讓慕公子離開這棟房子。實在攔不住,馬上打電話給我。若是他出了什麽事,我惟你是問。”關照了一番,才自己開了車出門去了。
蔣呈衍到銀行處理了一些事,下午就去公司裏處理幫會的事。杜乙衡和範錫林都已經等着了。
“最近巢會那邊動向如何?”蔣呈衍坐下來看門見山,揮手示意杜乙衡範錫林不必多禮。
範錫林道:“閻羅父子還關押着,總不能讓他們毫發無傷就出來了。至于巢會,閻羅下面幾個坐館分了兩派,一派主張打點撈人,一派主張另選當家,各為利益,鬧得動靜不小。”
蔣呈衍點了點頭:“先讓他們鬥着吧。我這頭總沒有時間去管他那門閑事。就算閻羅能出來,要擺平門衆的事也需時日。巢會總歸就是人齊心不齊了。”
杜乙衡道:“三哥真打算就這麽放過閻羅了?只讓他倆父子受些牢獄苦,未免太輕縱了他們。”
蔣呈衍冷道:“以我對閻羅的了解,他定是舍不得閻世勳坐牢的。他必會包攬了所有罪責,保他兒子先出來。我和大哥意見一致,閻羅這個當家人,暫時還得留着。但是閻世勳就不同了,他既然敢動我的人,就該有膽受這個後果。若慕家公子真出了事,只怕我蔣家都會讓慕氏端了。閻世勳這種無頭腦只會壞事的阿鬥,他既然喜歡讓別人吸毒,就讓他自個兒吸個夠吧。”
範錫林反應甚快:“閻世勳的行跡我已經派人摸清楚了。他在添香樓有個相好,閻世勳隔幾天就會去那裏過夜。只要三哥開口,我派人扮了串堂的,往閻世勳喝的酒裏茶水裏,慢慢地加那無味毒粉,等他毒瘾犯上,想戒也難了。妓寨娼門人來人往,誰也查不出來是我們的人做的。三哥只管放心。”
蔣呈衍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紛繁亂世,誰人無辜。自己作的孽,自己吞,這公平得很。”
杜乙衡和範錫林再清楚不過,這就是玉面修羅蔣呈衍的真面目。明面上他從不需要壓人一頭兩頭,往往謙遜和藹,加上場面話說來一套一套,卻從不刻意強調自己勝人之處。人只當他斯文面善,是個能好好說話的主。但若是有人犯了他的忌,他這溫良和氣的表面下卻包藏着賬目分明的心竅。一筆一筆有欠有還地清算,即便暫時斬草還留了根,也不過是因為還沒到除根的時機。
杜乙衡道:“該是閻羅要咽這苦果。他做那些行當,若也就是求財,跟咱們相安無事互不觸犯,三哥又不扛那救世聖父的擔子,自然也不會真的去動他。但他既然作死,咱們也就是送他一程,成全他罷了。”
範錫林想到什麽,問蔣呈衍道:“三哥,我聽說昨日工部局徐董的晚宴上,楊天擇提出來要咱們幫他們鎮壓工人罷工,可有這回事?”
蔣呈衍點頭:“有這回事。”
杜乙衡道:“那三哥打算怎麽辦?這些雁過拔毛的大胃狼,吃相也太難看了。明着要上稅,背地裏要打點,現在倒好,出了錢不算,居然還要咱們參與這種腌臜事!三哥把生意鋪到各個行業去,就是不想把全部身家都砸在幫派這種皮條賤業上,他們這不是逼人太甚麽?”
蔣呈衍冷悠悠一笑,道:“我暫時沒有應承。他們一時也不敢怎麽樣,實在不得已,只能讓大哥請北平政府裏的關系。只要我一天不點頭,他們就搬不去這外部勢力的救兵。鬧成什麽樣,随他們去吧。頂多又是我們多花一筆錢。”
範錫林接口道:“其實三哥又何必難為自己的錢,咱們就不能考慮跟工部局合作嗎?雖然說,蔣家鐵打的根深蒂固,當今這流水的政府也撼不動咱們根基,但咱們畢竟是野合流派,與巡捕房那些吃皇糧的,壓根沒得比。人家冠冕堂皇,我們再風光,也不過一群社會盲流。若借這個機會能為工部局出一份力,那咱們就名正言順了。”
蔣呈衍一雙丹鳳眼輕飄飄看着範錫林,聽他這番口吻似是有備而來,定是他已經深切考慮了這事。也不說破,只淡淡問他:“你很想為工部局所用?”
範錫林這才覺失口,愣道:“也不是我很想,我就是,聽說了這事,想給三哥提點建議。三哥難道就沒想過,蔣家從漕運傳家發展至今,也該在官家史書上留下口碑載道的一筆嗎?”
蔣呈衍望了範錫林良久,才輕嘆道:“我多少理解你的心思,畢竟咱們這文化深潭裏浸淫出來的人,總瞻仰那官家名冊的認可,才是個人乃至家族最大的成功。除此以外,其他的路途,都不是正途。人也不需要都成為活生生的人,只需要成為一道碑,一塊牌這樣的死物。所以名聲倒比性命更加重要,仿佛積攢到了這樣的道德高度,就永遠站在正确的位置,就獲得了随意指摘他人的至高權力。而這樣的人,就好像成了完美無瑕的聖人。”
蔣呈衍搖了搖頭:“我卻不能以我幫衆弟兄的性命,去屠殺與他們同樣鮮活的工人的性命,哪怕是用名垂青史的所謂官家正義。官家正義,從來只保全當權者的利益。而我雖扛蔣家的事業多年,卻并不以為自己真的就有權利去揮霍幫衆子弟的性命,拿來換一個毫無意義的口碑載道。錫林,我身上也染別人的血,但我依然有我的底線。若你還當我是洪門的大當家,這樣的建議,往後不必再提。”
慕冰辭在蔣呈衍的書房裏看了一下午的書,到了傍晚,平嫂給他端了晚飯進來,就在書桌旁邊的矮塌上吃了,依然抱着書不肯放。蔣呈衍的書房裏都是一些自由主義類的書冊,還有一些國外的法典,跟他這個人的氣質,倒有些不搭。慕冰辭拿了一本英文原本的《通往奴役之路》,看得天昏地暗,不知覺到了晚上九點多。
蔣呈衍還沒回來,慕冰辭恍然覺得這一天好像很長。往常這個時候,蔣呈衍再忙,也要顧及帶他吃飯,早點回家休息。但今天他自己出去,卻像忘了時間,是真的忙成了這樣,還是——又找情人幽會去了。
慕冰辭酸溜溜想着,不免焦躁起來。起身來把書丢到一旁,心裏就豎起了無名火。卻因為旁邊連半個人都沒有,又不知這口悶氣能沖誰撒。
忽然,書桌上的電話叮鈴鈴響起來。
慕冰辭愣了愣,走過去接了起來。
“喂,是蔣兄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不太陌生的聲音。
慕冰辭也不知是誰,只道:“蔣呈衍不在。你是哪一個?”
“蔣兄不在?那你是——是冰辭嗎?”
慕冰辭這才聽出這聲音,竟然是慕岩秋,更加愣了:“你是——慕岩秋?”既是慕岩秋,口氣便不善了:“你跟蔣呈衍很熟嗎?打電話給他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