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1章 Chapter (21)

慕冰辭正因為蔣呈衍遲遲不歸,煩悶暴躁無處發洩,慕岩秋這一通電話就撞了槍頭。慕冰辭自來對他沒有好聲氣,慕岩秋也見怪不怪了:“我跟蔣兄哪來很熟,不過是義父關照我打聽你的近況,看看你在大小姐那邊習慣不習慣。這麽晚了,我打給大小姐,肯定打擾了她,所以才想打給蔣兄問上一聲。”

慕冰辭卻不領他的情,鼻子裏哼了一聲道:“爸爸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你這個兒子當得很聽話順從嘛,跟條狗似的,給根骨頭那尾巴能搖得耍雜技一樣。這陣子你一定哄得爸爸很開心吧?說什麽打聽我的情況,我不回家沒人礙着你拍馬屁,你不正好高興?”

慕岩秋無奈道:“冰辭,你別這麽說我。我當然也是很想念你,要不是義父有事交待我做,我肯定陪你去上海的。慕陽雖然身手也好,可我總不放心,就怕別人都沒有我這麽着緊你。我想着大小姐畢竟臨産,不方便事事關心照應,蔣兄定然也忙得脫不開身,你在那邊可好?吃穿住行,都習慣嗎?可有人欺負你?”

慕冰辭聽了“欺負”這兩個字,回想起來了上海不過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歷經了葉錦的事,他的心境也起了翻天的變化。對姐姐,對蔣呈衍,把他們倆在他心裏的位置調了個個兒,又把自己陷在了一個密不透氣的沼澤裏。就跟得了什麽病似的,一時高興歡喜,一時又煩亂郁悶,都不像是個正常人了。然而這些事又能對誰去說呢?不過是捂在心裏發酵,不敢找當事人對峙,就只能往旁人身上撒氣罷了。

就對慕岩秋道:“你別假惺惺裝好人了,誰稀罕你陪我一樣。把你自己說得這麽好,難道我沒了你侍候還能活不下去了?你不在邊上啰裏八嗦,我好吃好住玩得又暢快,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也別想着嘴皮子上拍我馬屁,我就能對你做的事既往不咎。好好做你的大少爺,沒事別來煩我。”

慕岩秋被他一頓搶白,哭笑不得。對着慕冰辭又狠不起來,只道:“罷了。我對你這番情意,跟你無論如何都分辨不得。只盼有一日能撥雲見月,你能明白了我是真心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也就不枉我所做這一切,都顧不得自己喜不喜歡了。”

慕冰辭從前印象裏,只當慕岩秋是老實木讷的,兩月不見,聽他講話變得玲珑動聽,都快趕上蔣呈衍的油嘴滑舌了。偏生蔣呈衍的腔調能令他渾身舒暢,旁人這樣說話,卻教他無端端一陣寒毛倒豎。便不耐煩道:“閉嘴。誰來管你做了什麽,你自己要重視我,我可沒求你。再說了,你問過我同意你重視我了嗎?誰知道這不是你裝模作樣給爸爸看,不是為的穩固你大少爺的地位?好端端的別來惡心我,你別以為你冠了慕姓,就有資格對我這樣說話了。我心裏可沒真把你當了親哥哥。”

縱然慕岩秋受慣慕冰辭這種閑氣,這最後一句話還是教他心裏一陣滞塞。難過之餘,也沒什麽話同慕冰辭說了,只得道:“只要你高興,怎麽都好。既然在上海過得舒心,我和爸爸也放心了。幫我同大小姐問聲好。我這就挂了。”

慕冰辭還想堵他兩句,卻聽得那話筒裏發出尖銳長音,慕岩秋已經先一步挂斷了。氣呼呼地把話筒哐地拍回底座,自語道:“該死的慕岩秋,現在都敢挂我電話了!”

房門開了,傳來蔣呈衍的聲音道:“這是跟哪個不長眼的打電話了?火氣這麽大。把我這電話機都快砸壞了。”

蔣呈衍的聲音像是有種魔力,一入慕冰辭的耳朵,就能讓他渾身輕飄飄地快樂起來。慕冰辭前腳才惱着慕岩秋,後腳見蔣呈衍回來了,轉身沖着他就露出了極開懷的一個笑。蓋因平時對着蔣呈衍,慕冰辭總是處在各種極端情緒中,那姿态無不拿喬地端着,因此極少這樣自然地表露過。這乍然一現的明媚,落在蔣呈衍眼中,亦牽起了心底貪嗔的悸動。

蔣呈衍恍然覺得,被人熱愛等候的滋味,是這麽妙不可言。

慕冰辭道:“你這麽晚回來,一聲好都不問,就知道心疼你的電話機。就是砸壞了又怎樣,我賠你十個八個。”

蔣呈衍笑道:“該我被你搶白這一頓,明明我一天在外都牽挂着你,怎麽見了面,又不好好跟你問好呢?今天過得如何,可餓着悶着了?”

慕冰辭每每拿話兜到了蔣呈衍,見他真的就來遷就問好,心裏就禁不住得意。“尚可。你的書不錯,正好解悶。”

蔣呈衍道:“不覺得悶就好。唔,這剛才是誰的電話?”

慕冰辭哼道:“是慕岩秋。也不知他發的什麽神經,這麽晚打電話來找你。”

蔣呈衍眼神往電話上一瞟,輕笑道:“岩秋有沒有說什麽?”

慕冰辭道:“他還能說什麽?就是爸爸讓他來問問我好不好。這個馬屁羔子,還不是想通過我去讨爸爸歡心?我偏不買他的賬。”

蔣呈衍搖了搖頭:“你呀,就仗着岩秋對你忍讓,盡把他欺負的。”

慕冰辭不知怎麽,總覺得慕岩秋這一通電話打得莫名其妙,單只問問他好不好,又突然沖他說了那些肉麻話,就非得選這大晚上的時間?況且這通電話,原本是打給蔣呈衍的,難道慕岩秋還打算那些肉麻巴巴的話,讓蔣呈衍轉達給他不成?

又聽蔣呈衍幫他辯解,就憋不住問道:“蔣呈衍,你和慕岩秋,交情很好嗎?”

蔣呈衍慢條斯理地說:“我和岩秋見面的次數,還沒見你的多,哪來什麽很好的交情?”頓一頓,又說:“怎麽問這個?”

慕冰辭說:“我想他這麽晚打你電話,既不怕打擾你,那肯定就很托大了。”

蔣呈衍笑道:“慕岩秋與我托大,可又要惹得你不高興了?”

慕冰辭氣哼哼:“慕岩秋那個滿肚子算盤的白眼狼,他要是跟你交好,那肯定也是瞅準了能從你身上得什麽好處。你可別着了他的道,不然有你哭的時候。”

蔣呈衍哈哈大笑:“說得不錯。我可真不能着了他的道,不然他把你趕出來了,你可連個寄身之所都沒有了。”

慕冰辭見他又來打趣,站起來往門外走。“這麽晚了,我沒興趣在書房跟你鬥一夜的嘴。你這一身的汗臭,我也不想聞。先睡了。”

聽得蔣呈衍在身後叫了一聲:“冰辭。”

慕冰辭站在門框處轉身來,沖蔣呈衍擡了擡下巴:“做什麽?”

蔣呈衍道:“你姐姐還有個把月就生了。這個禮拜天,我同你一起去買個禮物。你要做舅舅的人了,得備份大禮擡一擡身價啊。”

這心意倒是十分得體貼切。慕冰辭想了想,爽快地點了點頭:“好。”

蔣呈衍站着看他走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聽着他腳步在走廊遠去,該是走回自己房間了,才走到電話旁,拎起話筒往機身上嘩啦啦撥了幾圈。電話接通,傳來慕岩秋的聲音:“蔣兄,你回來了?”

禮拜天早上,蔣呈衍帶了慕冰辭出門。先去了趟銀行,已經選好了地址,相關的手續也已經辦得差不多,又要選人,一波一波的事忙不完。蔣呈衍在臨時辦公室見了一上午的人,到了中午才得空出來,就跟慕冰辭在外灘吃了飯,而後就近去洋行挑禮物。

車子開在街上,蔣呈衍問道:“這兩天有沒有想想,要給你姐姐買個什麽禮物?”

慕冰辭說:“早想到了。就給阿姐買個洋人的相機,這樣她可以把小外甥的點滴都拍錄下來,往後翻看回憶,可不幸福?”

蔣呈衍笑着:“這主意不錯。雖說是送給你姐姐的,卻也就是你小外甥真正用得出彩。這份心意,可真正趕上需求了。”

慕冰辭聽蔣呈衍誇他,自然高興,反問道:“那你準備送什麽呀?”

蔣呈衍嘆道:“我就沒你這麽稀奇的念頭了,也就中規中矩,送小孩兒的祈福金器買個全套,盼着我二哥不嫌棄就好。”

慕冰辭笑話他道:“我就知道你這個人,土得掉渣。實在不是個有意趣的人。也幸好你不跟女孩子拍拖,否則的話,甩你的人,也能站滿整個五角場了。”

蔣呈衍又是那樣輕悠悠一笑,不着痕跡地往他那洋洋自得的臉瞟了一眼:“是。那我往後就多多地親近你,從你身上沾點意趣也好。”

這幾下你來我往打趣,兩人先前幾天那無形隔閡像是消弭了下去,相處又變得生動活潑起來。慕冰辭混茫茫裏知道自己那些小心思,都是奔着蔣呈衍而來,像是脫缰的野馬。盡是脖頸裏死死扯着缰繩,告誡自己不該這樣輕浮,可那些奇巧的小心思壓根都撒開四蹄狂奔突擊,只想着蔣呈衍多看他一眼,多逗他一句。

這便是歡喜了吧。

兩人正說笑,車子忽然猛地一頓。慕冰辭整個人往前一栽,撞到了前面椅子靠背。蔣呈衍伸手攔了他一下,問司機道:“出了什麽事?”

不等司機回答,車窗外面人聲喧嚷鼎沸,呼啦啦喊着口號,此起彼伏。一眼望出去,整條街擠滿了人,都舉着黃的白的字牌橫幅,血紅的大字寫着各式要加薪要尊重的标語。那人仿佛是從四面八方的街道湧過來,潮水似的把整條街瞬間淹沒了。

這種情況司機也不敢摁喇叭,群情激奮之下說不定就要來砸車傷人。只跟蔣呈衍說:“三爺,要不要調頭回去。後面應該還能走。”

蔣呈衍往窗外看着,說:“我下去看看。你帶慕公子調頭,到前面路口等我。”

說罷就開車下去,幾步走過去混入了人群中。

慕冰辭道:“這是做什麽?鬧大罷工,還不快些走。”

司機一邊打輪一邊接口道:“這罷工已經鬧了一陣了,再不解決,巡捕房難辭其咎。工部局那邊已經給三爺幾次施壓,要三爺出手鎮壓。三爺大概也是想鬧明白他們到底罷的什麽工吧。”

慕冰辭想起先前跟蔣呈衍去吃飯,确實聽楊天擇提過這件事。不由皺眉道:“那些官衙門真沒用,蔣呈衍是生意人,怎麽能去幹官兵的活?那活都讓蔣呈衍幹了,他們倒是白拿着官饷貪舒服?整一群社會敗類。”

司機搖頭道:“那不盡是?可這世道就是這麽沒道理,就算官衙門是讓行商養着,但還是官尊商賤。誰讓人家手裏有權,哪怕你生意做得再大,哪天說不讓你做就不讓你做了,跟誰也說不上一個理字。”

慕冰辭聽了厭煩道:“哼,這幫龜孫子,都不過仗着沒吃過苦頭。我要有我爸爸那樣的權勢,直接發兵反了他們!”

正說着,車子已經轉頭往方才進來的路口停下來。沒多久蔣呈衍從人群裏現身出來,快步往車子走近。他身後人群經過,稀稀落落有十幾個人散開出來。慕冰辭托着下巴望蔣呈衍,忽然瞥見蔣呈衍身後有什麽亮的東西一閃。慕冰辭幾乎是本能地開了車門直奔過去,嘴裏喊了一聲:“蔣呈衍快閃開!”

蔣呈衍原本對身遭環境很是警覺,但見了慕冰辭忽然下車,便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慕冰辭身上去了。見他忽然撲過來大喊閃開,知道不妙,下意識伸手攔住他往側向裏躲避,同時轉身一個側踢,正正踢中了身後飛撲過來的一人。

司機也已經跟下車,西服下擺一撩露出來腰裏的槍,□□對着那被蔣呈衍踢倒的人砰砰砰放了幾槍。蔣呈衍已經摟着慕冰辭後腰,快速退回車上,碰地關了車門。司機也很快跳上車,松了剎車急速飛馳而去。

整個過程慕冰辭卻是一聲不吭。蔣呈衍往車外回望了一眼,确定對方沒能跟上來,松了神色看住慕冰辭:“冰辭?”

卻見慕冰辭咬牙皺着眉。低頭一看,他竟兩手緊緊抓着一把匕刃。血正從那貼肉的切口裏汩汩流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