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Chapter (27)
蔣呈衍趕到黃浦江大運碼頭,碼頭出貨的通道外面,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青幫的人。個個面色陰沉,都一個面地朝着下貨空地。蔣呈衍走過去,其中一人見了他,忙不疊叫了聲:“三爺來了!”自動讓出一個缺口來。
裏頭的人交口相傳,一聲聲“三爺”此起彼伏,每個人後退一步,給蔣呈衍讓了一條直通下貨區的捷徑出來。蔣呈衍穿過人堆走進去,就看到秦淮和杜乙衡站在最前方,江邊下貨區,有一人四仰八叉半躺半坐在一張竹篾涼椅上,邊上有一人給他打傘,另一人拿扇子給他扇風,兼端着西瓜。
那人身後站着二十來人,一個個上臂袖管都別着一只白袖套,用金線縫一只八角徽章,中間镂空黑線繡着“警務處外協”字樣。而躺坐那人手臂上也別着一只同樣的袖章,卻因一條手臂已經失去,那衣袖管空蕩蕩垂落,袖章也扁扁地裹在衣袖褶皺裏。
這人正是巢會當家閻羅。
蔣呈衍一看這陣仗,自然知道閻羅是來砸場子的。而之前與他對陣,這羅閻王既被他砍了一條手臂,又送到牢房裏蹲了這幾個月,好不容易出來了,看見他蔣呈衍還不繞道走,居然大張旗鼓地來滋事,自然是因為有人給他撐腰。再一看他這人模狗樣的袖章,自然也知道,給閻羅撐腰的人,就是巡捕房。
閻羅見了蔣呈衍也不起身,只鼻子裏冷笑一聲,把頭轉向一邊,并不屑與蔣呈衍正面交談。
秦淮迎上來道:“三爺,一大早巢會就過來碼頭,拿着巡捕房警務處的逮捕令。說是有人看到碼頭窩藏了工人罷工的領頭人,要展開全面搜查。”
蔣呈衍神色自若四下裏望了一遍,對秦淮道:“那有沒有讓他們搜查了?”
秦淮道:“我怕他們弄壞了碼頭的貨,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請三爺親自來一趟,好做個決斷。”
蔣呈衍點點頭。
杜乙衡在電話裏跟他簡單說了碼頭的情況,原來鬧得沸沸揚揚一個月的工人罷工終于壓下去了。巡捕房因為顧着白道正義的臉面,自然不能親自出手上街打砸群衆。而做了巡捕房左膀右臂的,把官家正道不能擺在臺面上做的腌臜事全權代勞的,正是方從監牢裏放出來的閻羅。
報紙上大篇章報道的,亦是閻羅親領巢會幫衆,手持砍刀沖散罷工人群,大肆砍殺罷工領導和抗議衆人。罷工群衆傷亡慘重,又因為鬧事的領頭人被巡捕房抓了起來,由此才把這洶湧持久的罷工潮平息。
閻羅就是借的這股東風,重振巢會。眼見這家犬用處實在,巡捕房幹脆給巢會授予外協執勤的袖章,賦予巢會城市巡邏,預防罷工再起的特權。
這境況正是楊天擇應激蔣呈衍不成,退而求其次捧了閻羅這跳梁小醜上臺。
蔣呈衍走到閻羅椅子邊上,好脾氣地拱手道:“閻當家,別來無恙。”
哪知閻羅鼻子裏不屑冷哼一聲,一揮手道:“蔣三爺,當家這兩個字,閻某人不敢當。我如今是巡捕房總督察親自任命的巡警隊長,當家這種野路稱號,還是蔣三爺自個兒擡秤吧!”
蔣呈衍點點頭:“蔣某失禮了。那請問閻隊長,今天這陣仗,是為的什麽來?蔣某雖然是江湖野路子,一向很遵守上海的法律,對閻隊長這樣的警務人員,更為尊重。只是巡捕房出警,也需要合法的手續,不知閻隊長的手續可周全?”
閻羅不耐煩地對身後一人揮揮手:“把巡捕房頒布的搜查令給他瞧瞧!”
立即有一個副手趾高氣揚地把一張蓋了巡捕房紅章的特制紙張送到蔣呈衍面前。蔣呈衍眉頭一挑,伸手接過來,攤在手掌細細地看。
聽旁邊閻羅輕蔑說道:“有群衆跟我舉報,說親眼見到三個領導工人罷工的反動分子,躲進了你青幫的碼頭。我肩負維護上海城市治安的職責,對搜查擒拿作亂之人義不容辭——”
話沒說完,忽然頭頂飄落紙片碎屑,閻羅扭頭一看,那張搜查令已經在蔣呈衍手裏撕成了碎片。蔣呈衍氣定神閑把手一揚,更多碎紙屑如雪花一下子散開,撒了閻羅一身。
蔣呈衍淡淡一笑:“哪來什麽巡捕房的搜查令,我沒見過。”轉而問身後杜乙衡秦淮等人,“你們見過嗎?”
那幾人自然答:“沒見過!”
閻羅勃然大怒,猛地從躺椅上站了起來,那僅剩的一手直指蔣呈衍鼻梁:“蔣呈衍!你好大的膽子!你自恃比我多混幾年,從不把我放在眼裏,從前也就罷了,現在我代表巡捕房行使職權,你也敢這樣藐視!我便讓你知道死字怎麽寫!啊——”
閻羅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直直戳到了蔣呈衍眼中,雷霆震怒聲讨蔣呈衍,口水都噴到了蔣呈衍臉上。然而這氣勢洶湧不過幾句話的工夫,便聽閻羅忽然大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仆倒跌進躺椅裏面,滾做一團砸翻了躺椅。噗通好大一聲,連人帶椅子一同滾進江水裏去了。
幾乎沒人看到蔣呈衍出手,一眨眼閻羅就被他一腳踹到江裏去了。閻羅身邊兩人拉扯不及,趕緊扔了洋傘扇子撲向蔣呈衍,被蔣呈衍一個側向回踢,也一同踢下水去。
這一動,杜乙衡等人趕緊圍上來,手裏早已亮了兵器,個個肅殺地圍住剩下十幾人,上去嘩嘩地砍翻三五個。沒幾下子,其餘幾人眼見打不過,都嗵嗵自己跳江裏去了。
閻羅不識水性,被兩個保镖拖死狗一樣拖着趴在那竹椅子上,噗噗往外吐水。
蔣呈衍在岸邊蹲下來,冷飒飒一笑道:“閻羅,你信不信要是換了在十年前,我今天就是把你砍死在這裏,也沒人敢對我蔣呈衍廢半句屁話。如今你趕上了好時代,大家做生意不用做得你死我活,你且好好珍惜你這條狗命。我在上海這麽多年,還真沒人敢到我面前來耀武揚威。以前羅賓遜不敢,現在楊天擇——你便看看我若是滅了你,他敢不敢動我?”
說罷長身而起,看了杜乙衡秦淮一眼道:“你們跟我來。”便從人群裏排闼而出。
秦淮跟在他身後走出去,轉身對後面吼道:“都圍着看什麽!不用幹活啊!哪家的爛貨掉河裏了!該撈撈,該扔扔,都幹活去!”
跟着蔣呈衍和杜乙衡離開碼頭,拐進了旁邊胡同的小洋樓。正是杜乙衡平常辦公的公館。
蔣呈衍熟門熟路,上二樓靠着窗邊坐了,斜倚在沙發裏看碼頭上閻羅那批人狼狽地爬上來,落水狗一般濕漉漉地去了。蔣呈衍也不吱聲,若有所思皺眉不語。
杜乙衡叫人泡了茶,坐在下首道:“三哥,怎麽了?”
蔣呈衍面無表情搖了搖頭,道:“乙衡,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時勢造英雄,閻羅是真趕上好時代了。”
杜乙衡道:“三哥說的是巡捕房的文件?巡捕房能捧閻羅,不也是利用他做這個看門狗的髒事嗎?”
蔣呈衍微微一笑:“這髒事,巡捕房原本是想讓我做的。可是你看,我不做巡捕房的狗,照樣有的是人去做。巡捕房利用閻羅鎮壓罷工,閻羅利用他楊天擇王八翻身。好一個狼狽為奸啊。”
杜乙衡道:“三哥有什麽想法?”
蔣呈衍反問:“乙衡,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杜乙衡氣怒道:“如果是我,我就直接弄死閻羅這老王八!楊天擇不過想跟他抱團取巧,那我便散了巢會,看他楊天擇能抱得住誰!”
蔣呈衍搖搖頭:“沒了巢會,也還會有別的勢力去捧巡捕房的臭腳。若我束之高閣,總有一天不堪其擾。要想清靜過日子,我又不想俯首低就去湊楊天擇,那就只有讓他們禍起蕭牆,內讧解體了。”
杜乙衡道:“三哥要怎麽做?”
蔣呈衍道:“具體的細節,我要再想想。今天先這樣吧,我一會兒還要去銀行。改天喊錫林一起,我再與你們商讨。”
說罷起身下樓,坐車去了。
晚上蔣呈衍回到府上,将近十來點鐘。時節已過立秋,正是在秋老虎的餘夏天氣,白天雖然熱,晚上卻涼風習習,讓人覺得涼爽多了。
慕冰辭用了飯洗了澡,在書房等蔣呈衍。一聽到花園裏的汽車聲音,知道蔣呈衍回來了,便跑到樓梯拐角地方藏着,等蔣呈衍換了鞋上樓,準備吓他一大跳。不想蔣呈衍的腳步聲聽着上樓,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慕冰辭讷讷想着怎麽回事,忽然聽到蔣呈衍帶笑的聲音:“這樓梯上,怎麽有只兔子?”
慕冰辭聽了一愣,扭頭看了看身後,哪來的什麽兔子。冷不防被人一把推到牆角,捏住了下巴一頓深吻。那人咬着耳朵輕笑低語:“你這傻兔子,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面了——”
慕冰辭被吻得腿都軟了,又擔心被家裏傭人看到,忙不疊推開蔣呈衍:“你這個流氓猹,一身的臭汗,快些走開。”
蔣呈衍也不為難他,兩人一徑上樓。蔣呈衍去洗澡換了衣服,對慕冰辭道:“今天我回來晚了,本想着你肯定睡了。卻怎麽還在活蹦亂跳的?”
慕冰辭道:“我睡不着。”
蔣呈衍走過來把他拽進懷裏抱住,道:“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慕冰辭哼道:“你想得美。我是在想阿姐,一個是阿姐這幾日就要生了,我想我還是去陪着她放心一些。可我又想到前些日子阿姐說的那個事,那個汪小姐——萬一你到時候真的能看上她,那我——我會抽死你的。”
蔣呈衍笑道:“原來我在你眼裏是這樣的人,朝秦暮楚不是個東西。我既然看上了你,又哪來多餘的眼睛去看上什麽汪小姐喵小姐?你可用不着抽死我,哪天你不要了我,我自己就能疼死,沒的你廢那個心。”
把慕冰辭橫抱起來扔到床上,傾身壓上去,抱着慕冰辭在床上翻了一圈,滾作一團。慕冰辭一手推着他道:“我看你這個人全身上下都長滿了嘴,什麽話都由得你漫天胡扯。我難道就長在你心裏面了,随便一走,你就能疼死?”
蔣呈衍一手扯開了他薄綢睡衣,從他脖子裏往下親到胸口:“你自己來勾的我,哪能就這麽讓你走了。你且問問這上海的人,我是能做虧本生意的麽?”
壓着慕冰辭扯了長褲,輕車熟路厮磨起來。兩人的情熱甜蜜,如開在屋外的桂花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