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 (28)
自閻羅在大運碼頭鬧了個笑話之後,倒也一時安分。杜乙衡記得蔣呈衍說過要對付閻羅,然等了幾日都不見蔣呈衍有下一步指示,琢磨蔣呈衍大概是有另外打算,就吩咐秦淮看好碼頭不出亂子,也暫時按兵不動。
沒過幾日,慕沁雪産下一名小女娃,把慕冰辭高興得跟自己做了爸爸一般。一大早聽說了這事,從床上蹦起來就趕到西洋教會醫院去看望姐姐。蔣呈衍陪着他一同去了趟醫院,慕冰辭見了剛出生的小娃娃,喜歡得團團轉,偏又不能抱,在旁邊探頭探腦地,偶爾耐不住伸了手指輕輕戳一下小娃的臉蛋,樣子滑稽可愛極了。
慕冰辭雖高興不能自抑,但慕沁雪母女需要休息,教會醫院規定的探視時間又極短,為的衛生起見,要是換了別人,這時候都是攔在門外不讓進的。虧得慕冰辭來,是慕沁雪特許了,護工才讓放進去。病房到底不好久留,慕冰辭只好萬分惦記地被護工請出了醫院。只說等姐姐回家了再去探視,這才跟蔣呈衍離開了。
兩人從醫院出來,離飯點還有些早。慕冰辭本以為蔣呈衍要如往日一般,去公司裏忙上一天。沒想到剛上了車,蔣呈衍對司機說:“我們吃了飯去看電影,你就開到電影院附近有什麽吃飯的地方,我們随便吃一點。”
慕冰辭啧啧稱奇:“今天是什麽日子?我做了舅舅高興,你卻由着什麽名頭來慶祝?居然連班都不上了,要陪我去看電影。”
蔣呈衍道:“我比真正上班那些人可慘得多了,連年無休,我今天偏不想上班,難道我還不能自己給自己放個假了?”說着又湊到慕冰辭耳邊,低聲道:“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做些什麽浪漫的事,這要找什麽由頭?”
這後一句話聽得慕冰辭耳朵一熱,心裏又甜又軟,卻礙于司機在旁,不好多說什麽。暗地裏拿手指與蔣呈衍十指交纏,作勢把頭扭向窗外看街景。
車子開到北四川路電影院門口,街對面就有兩家頗有格調的餐館,中西式都有。蔣呈衍帶慕冰辭進了一家裝修講究的西餐館,找了個視角好的位置,坐下來點單吃飯。
等上菜的時候,門口進來一個高大的褐發老外,看着年紀有五十來歲了,卻臂彎裏帶着一名二十來歲的華人女子,親密無間地到最角落的席位用餐。那女子長旗袍襯得體态姣好,雖然打扮成熟,身上卻有股尚未脫稚的青澀學生氣。
蔣呈衍不動聲色往那兩人看了一眼,臉上若有若無淡淡一笑。稍後與慕冰辭輕聲低語慢慢吃了這頓飯,直到那老外帶着女子離開,蔣呈衍才叫侍者埋單。而後同慕冰辭出了門,跟在那兩人身後,到電影院門口買了票,又跟着一起進去了。
電影是部國産電影“新時代”,是時下當紅的女明星傅卿顏主演的。
黑漆漆的電影院裏,屏幕上光影交疊變幻,慕冰辭感到蔣呈衍從背後伸了一條手臂過來,輕輕摟住了他肩膀。便自然地把頭歪過去,靠在蔣呈衍肩膀上。稍後蔣呈衍下巴微微一動,低頭來親了親慕冰辭腦門。
慕冰辭暗好笑地,悄聲在蔣呈衍耳邊道:“蔣呈衍,為什麽我覺得我們兩個,好像在談戀愛一樣呢?”
蔣呈衍無聲一笑,也學他的樣咬着耳朵悄聲道:“我們兩個本來就是在談戀愛吧。不然你覺得我們倆是在做什麽,偷情嗎?”
惹得慕冰辭噗哧一聲差點笑出來:“蔣呈衍你好不害臊,你居然跟個男人談戀愛。”
蔣呈衍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道:“那可不,你是個姑娘我也愛,只要是你我都愛。”
這聲音放得極低,再加上電影的音樂聲,正常座椅間的距離是不可能聽到的。但慕冰辭心虛極了,蔣呈衍總愛說這些肉麻的話,他聽着雖然高興,卻又怕別人聽去。慕冰辭覺得對他而言蔣呈衍真是神奇,便是這一點點秘辛刺激,都叫他心神蕩漾。
電影散場的時候,場館的人擠着往外走。前排那老外不知是在等人散去,還是情熱難消,還跟那女子湊在一起,竊竊說什麽私語。慕冰辭想走,卻被蔣呈衍拉了一把,也坐在位置上等,直到那老外終于站起身來。
蔣呈衍跟着起身,拍了拍慕冰辭手背,示意他坐着別動。自己等在主通道看那兩人挽着手走近,狀似不經意用英文對那老外道:“費信淳先生,幸會。”
老外一愣,擡頭看住蔣呈衍:“你是?”
蔣呈衍微一颔首:“我是金城銀行的董事長蔣呈衍,上個月銀行的開業典禮,費信淳先生來剪過彩。”
費信淳“哦”了一聲:“我有印象。你是租界的納稅大戶,上海各大碼頭的董事長蔣呈衍。”
蔣呈衍道:“費先生好記性。想不到費先生也喜歡看電影,在此巧遇費先生,萬分榮幸。”
費信淳讷讷點頭,看似有些不太自在:“是是。确實很巧。蔣先生如不介意,我還有事,先走了。”
蔣呈衍從西服內袋裏掏了張名帖遞過去,道:“當然。您請。這是我的名帖,我的公司已經向工部局財政處提交了給萬國商會繳納經費的申請,還請費先生審批。”
費信淳接過名帖納入口袋,說了聲“蔣先生費心了”,攜女子匆匆離去。蔣呈衍在他身後挑眉一笑,對慕冰辭道:“我們也走吧。”
慕冰辭從頭到尾看了這一幕,明白過來今天哪是蔣呈衍特地陪他來看電影,分明就是蔣呈衍借口來謀公事。這一點靈臺清明,慕冰辭便覺得心裏莫名郁惱。想着蔣呈衍那些甜言蜜語,再對比他的行徑,不免令人有種口蜜腹劍的錯覺。偏只有他自己,被蔣呈衍逗得團團轉,真的就一腔窩心蜜意去喜歡蔣呈衍,這時竟生了一股自作多情的羞憤。
待蔣呈衍伸手來拉他,慕冰辭狠狠一甩手臂,兀自掉頭往電影院門外走。出了大門走到街上,也不管蔣呈衍接下來還有什麽安排,自顧自混入人群埋頭暴走。
“冰辭?冰辭!”蔣呈衍喊了他兩聲,見慕冰辭越叫越走,連忙跟上來拽他。慕冰辭怒氣上頭又要掙紮,被蔣呈衍一把按住上臂壓低聲音道:“你再這樣,我就在這街上親你了!”
威脅之辭唬得慕冰辭一怔,還沒反應過來,蔣呈衍招手攔了輛黃包車,拽着慕冰辭上車去了。
北四川路到底就是虹口公園,蔣呈衍便讓車夫拉到公園門口,付了錢拖着慕冰辭走到公園僻靜角落。
蔣呈衍道:“冰辭,我知道你生氣。我确實是有正事要辦,才拖了你來看電影。原本這事應該同你說清楚,又怕你罵我猥瑣,想着借這個機會能夠好好跟你看場電影也很好,卻是我自作主張,惹你不痛快了。該打。”
換了以往的脾氣,慕冰辭正該在火頭上時,能把蔣呈衍抽得臉上開花。卻不知為何自跟蔣呈衍确定了關系,這驕矜公子如堅鋼一般的脾性,居然化了繞指柔,走過這一條街并聽蔣呈衍這麽一勸慰,火氣就散得七七八八了。
慕冰辭臉還是板着,口氣卻沒那麽沖:“剛才那個人,是怎麽回事?”
蔣呈衍道:“剛才那老外,是工部局最高行政職位的總裁,直轄五位總董。他身邊那位女子是他的情婦,我知道他今天要來看電影,特地過來找他。一個是撞破他尴尬□□,讓他顧全名聲有所忌憚。一個是告訴他,他們工部局萬國商會的軍隊經費開支,我資助一半,讓他有所信賴。今天這個局,算是威逼利誘。為的,是防巡捕房和巢會一手。害死葉錦的人你總還記得吧?這筆帳,咱們總要跟他們算的。”
慕冰辭一聽最後這話,頓時火氣全散,訝然道:“蔣呈衍,你是要幫我報仇嗎?”
蔣呈衍笑道:“幫你報仇這一說,我不敢居功。只是巢會一向與我有龃龉,我收拾他,順便幫你報仇罷了。對付閻羅那麽讨厭的人,我和你是站在一條船上的。”
慕冰辭也笑了:“原來蔣呈衍你也是這麽小氣的。我看你對誰都和氣攀談,想不到這個世上,也有你讨厭的人。”
這一笑,便把方才那些不快都消散開了。蔣呈衍道:“你不生我的氣就最好了。那我今天剩下的時間便都拿來好好陪你,再不牽扯那些不愉快的事到你身上。”
就在公園裏閑散地過了半天。後來又領了兩匹馬,在跑馬場跑了一兩個鐘頭。傍晚兩人又在外面吃了飯,而後叫了輛黃包車慢悠悠拉回家。
到家的時候差不多十來點鐘。
剛從園子門口下車,官家蔣敬已經等在花園裏,見了蔣呈衍上來就說:“三爺,大爺到上海來了。傍晚到的,已經在書房等了四五個鐘頭了。”
蔣呈衍眉頭一皺。大哥怎麽不聲不響過來了。随即說聲“知道了”,跟慕冰辭前腳後腳進屋上樓。才走到樓上,看到蔣呈帛已經站在書房門口,面色如常淡淡道:“回來了?你倒挺忙的。”
看一眼蔣呈衍身邊的慕冰辭,又說:“這位就是慕伯父家的公子爺?”
蔣呈衍對慕冰辭道:“這是我大哥,蔣呈帛。”
慕冰辭點了點頭,跟着蔣呈衍叫了聲“大哥。”蔣呈帛并不應答,只拿探究的眼神往蔣呈衍身上來回掃了一遍,欲言又止。
蔣呈衍對慕冰辭淡淡一笑:“你玩了一天也累了,洗個澡好好休息。大哥從北京遠道而來,必定有事商談,就不招呼你了。”
慕冰辭直覺山雨欲來,蔣呈帛的樣子,似乎是壓抑着怒氣。知道蔣呈衍說的必定是嚴肅事,心裏第一印象雖不喜蔣呈帛,卻也不想讓蔣呈衍為難,就點點頭回自己房間去了。
蔣呈帛道:“你随我來。”
轉身朝書房裏走。自己進去了一手推着門,等蔣呈衍進門,砰地就把門甩上了。
蔣呈衍走到沙發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吹了吹,眼睛也不擡地道:“大哥難得來一趟上海,怎麽火氣這麽大?”
蔣呈帛站在原地,一手指着蔣呈衍罵道:“你還有臉問我!你自己做的什麽事情,你自己不知道嗎!”
蔣呈衍擡頭沖他一笑,反問道:“我做了什麽事,值得大哥發這麽大脾氣?”
蔣呈帛怒道:“我上回在電話裏跟你說什麽來着?你把我的話,全他媽當放屁!我叫你別碰慕氏的小子,你聽了嗎?我本來還不信,今天算是親眼看見了,你跟他居然這樣明目張膽,是當我死了嗎!”
蔣呈衍似乎渾不在意蔣呈帛須臾掌握了他所有一舉一動,似乎早習以為常。只搖了搖頭笑道:“大哥說的什麽話,我與冰辭又不是偷情,怎麽就不能明目張膽了。如果大哥是為這個事發這潑天大火,大可不必。我與冰辭的事鐵板釘釘,我也沒什麽好否認的,也改不了。您若氣壞了身子,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