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Chapter (38)
慕冰辭這樣的少爺公子,撒鷹走狗的事最在行,荒野求存這樣的艱難,不止從沒體驗,連想象都沒有想象過。怎料到也會有一天,如獵物一般被人圍追堵截,趕豬趕狗般地在荒山野林裏慌不擇路,剛在低窪裏摔了個臉着地,爬起來跑了沒幾步又踩到一塊滑石,哧溜一下滾下山坡,狼狽地撲到溪流中。
慕陽和老趙跳下來把慕冰辭拽起,此時借着山林掩蔽倉皇逃亡,兩人連喊一嗓子都不敢。生怕發出點聲音就把那些兵蠻子招了來,既說活捉慕冰辭,那另外兩人的性命肯定是活不了的。
慕冰辭從冰冷刺骨的溪水裏爬起來,有些木然地呆滞了那麽一刻。睜眼望出去是徽州連綿無際的林野,天色将明未明,因為大雨天顯得格外黯淡。他們三人身上衣衫早就淋透,冰冷貼裹在皮肉上,把那體表一點的餘溫都澆透化散,裹着寒意如針往骨縫裏紮。
慕陽徒勞地在他身上捋了兩下,似乎想要幫他弄幹一點,卻全然無用。只好壓低了聲音道:“少爺,快走吧。林子裏容易迷路,我們可沒帶什麽糧食啊。”
慕冰辭神色遲滞地撸開慕陽的手,牙關打顫搖頭道:“你們走吧。我要回去。我不信,慕岩秋能把我怎麽樣。”
老趙慕陽愣了一下。慕陽不可思議道:“少爺,您在說什麽呢?您剛才沒聽到,那些人在喊什麽嗎?您回去自投羅網,大少——慕岩秋能放過您嗎?一個連大帥都能謀害的人,他會不敢拿您怎麽樣?您不要天真了!”
老趙趕緊道:“是啊少爺!這個時候,您千萬不可以自亂陣腳啊!這往前走不一定是活路,可往回走,必定只有死路一條!您不顧及搭上自己一條命,可您不想想大帥嗎?大帥就您這一個親兒子,他被害枉死,您就甘心把他的家業,都拱手給了慕岩秋那個白眼狼!”
慕冰辭狠狠咬着嘴唇,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仿佛只是淋了一場雨,就把他澆得如喪家之犬,手足無措了。從前他一味地欺負慕岩秋,只當慕岩秋是老實可欺,高興了不高興了,都能拿他涮一遍。前幾個月撞到了慕岩秋的電話,他還說了那些肉麻的話來哄他,卻不想才一轉頭的工夫,那個人就露出了青面獠牙。
一個人的臉,當真可以變得這麽快?既能裝出一副和善溫柔的畫皮來,內裏卻掩着森森鬼面。這要生了什麽樣的心竅,才可以無情到這種地步?
慕冰辭身上冷得沒了知覺,腦門上卻一陣陣熱燙,失了魂一般任由慕陽老趙兩人又拖又推地,深一腳淺一腳只管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天光亮起,才發現竟到了一片墳地。墳地集中在一面山坡上,較高處有一間矮小的茅草屋,看着像是某個大家族守墓人值夜的住所。老趙帶着兩人上前,打算去換點吃的東西,懇求讓他們躲個雨,烤烤衣服。
過去了才發現茅屋裏空無一人,有一張簡陋的矮鋪,堆了些雜草和破棉絮,門口有個竈臺,肚裏還有些火星。守夜人已經離開了。
對陷入絕境的三人來說,這已經是好得不得了的條件了。慕陽趕緊把慕冰辭推進去,給他脫了衣服,拿破棉被裹住。老趙在竈臺裏引了火,生了一堆柴,把衣服架起來烤。屋裏沒有吃的東西,老趙也沒辦法,只好作罷。
慕冰辭的樣子,就是有東西也吃不下。原本嬌生慣養的小公子,這時候淋得像只落湯雞,臉上濺了好幾處泥點子,僵死了一般裹在一條散發着黴芒氣的破棉絮裏。要不是那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還無神地睜着,看着就跟尊人偶沒什麽兩樣了。
老趙嘆了口氣,勸道:“小公子,我知道您心裏難受。您得振作些,一會兒雨停了,我們得快些出城。萬一慕岩秋想起來在城門設卡,咱們在這山裏也躲不了幾天。您雖說浙江不好,那些我也不懂,可您不能留在這裏。眼下我們也沒別的去處,只能先找到薛副官,讓他幫咱們想想辦法。”
慕冰辭呆愣愣不說話,也沒有反應。老趙見他這樣,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也只能不再言語。
“發通電。”過了一會兒,慕冰辭忽然動了動嘴唇,嘶啞着聲音伴随低聲咳嗽:“找薛慶,讓他通電全國,就說我要回徽州繼承七省軍權。其他省份将領看到這個消息,他們不清楚慕岩秋的身份,自然會支持我。若慕岩秋手裏只有徽州一支軍隊,他要麽臣服于我,要麽,我發兵滅了他。”
慕陽在邊上聽了,猶豫道:“少爺,您這個法子聽着是好。可您不懂軍隊那些事,也根本沒有打過仗。真要是跟慕岩秋打起來,您——咱們出去了,是不是找蔣三爺幫幫忙,指不定,他能有辦法。”
慕冰辭的三魂七魄這時才仿佛回歸了一半,想起來跟蔣呈衍,竟是不告而別。又因為剛回來就落得這般田地,不由苦笑了一下。
眼前這一切,荒謬得令人難以置信。
就在這一夜往前,他還是那個驕矜貴胄的富家公子,有個掌握七省軍權的軍閥老爹。他游手好閑好吃懶做,什麽都不需要操心。吃穿用度,什麽都是傭人準備好了,就差把他當廢物一樣地喂養了。老爹雖然啰嗦,卻盡可能寬縱他,做什麽玩什麽,只要不過他的底線,他什麽都不管。這樣的日子,怎不恣意逍遙。
可一夜之間,曾經風流飒沓都變了頃刻間催命的圍堵,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嘗過亡命末路滋味。
屋外雨勢依然滂沱,陰暗的天地間只剩了白茫茫一片。既望不見前路,更不可見退路。從前他雖然沒想過要靠着誰,可那些日子有哪一天不是在靠着爸爸,靠着蔣呈衍?他想起那日姐姐抱着他哽咽,冰辭冰辭。姐姐是不是想說,從今後只有我跟你了?
慕冰辭眼中終究慢慢泛起一層模糊淚意,心裏卻漸次分明清晰,從今以後,他也得靠自己。慕氏就只他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爸爸走得倉皇,慕家留下來的攤子,他得去挑。由不得慕岩秋那樣的野毛走狗,伸出他那陰暗肮髒的手來玷染。
眼下,他還不知道能怎麽辦,可慕冰辭清楚知道,從前那些從不需要動一動腦子的閑散辰光,是一去不複返了。
慕冰辭緩緩搖了搖頭:“不要勞煩蔣呈衍。這是我慕氏家事。我跟慕岩秋,解決就好。”
過得一夜,藍衣社終于追得慕冰辭的行蹤,确定是坐着往徽州去的火車了。這消息報告給蔣呈衍,蔣呈衍長眉狠狠一擰,臉色竟然陰沉。剛要打電話給慕岩秋,徽州的電話先至了。
慕岩秋開口即道:“蔣兄,我今早剛得到的消息,冰辭跑回徽州來了!”
蔣呈衍道:“我也剛知道這個事情。想不到他們倒神通廣大。我一時沒在意,就讓他們鑽了空子,把徽州的消息傳給了冰辭。當務之急,只能暫先把冰辭扣押起來,別讓他壞事。”
慕岩秋一愣,随即會意過來:“暫時也只能這樣了。要是讓薛慶先找到他,事情就不好辦了。”
這話提醒了蔣呈衍。蔣呈衍略一思索,道:“你做兩手準備。挾天子以令諸侯,薛慶得到冰辭,肯定會以慕氏正統的名義,號召其他省份将領倒戈讨伐你。你有大帥遺令手書,即刻通電全國,把手書公布于衆,讓七省都知道你是承繼了慕氏衣缽的新将領。這樣一來,即便薛慶想用冰辭來壓陣,也要多繞一層他省的疑慮。”
慕岩秋道:“蔣兄這辦法好。若是讓薛慶找到冰辭,終究對我不利。我已經下令關閉城門,在各要道設卡,絕不能讓冰辭出徽州城!”
蔣呈衍道:“你做得好。我即刻動身往徽州來。冰辭聽聞慕帥去世的消息,他應該會回府上一探究竟。他一出現你就把他軟禁起來,千萬別再放他出去!”
慕冰辭三人在墳場等到晌午,雨勢才終于收住。衣服将将幹了一些,上身還有些潮氣。這些都管不得了,胡亂穿好了半幹不濕的衣服,老趙帶着慕冰辭二人摸着方向朝東,打算等過了外城那道山門,就找鄉民雇一輛車,一路趕往浙江。
誰知三人好不容易從林子裏出來,還沒靠近那山城門,就見到城門口堵着一堆的人。仔細一看,原來城門值守的軍衛增添了人手,正把過往的行人車馬一一盤查,正是戒嚴的狀态。
慕冰辭三人從山上下來,蟄伏在一處山坡後面,居高望見城門口這一幕情景,猜也猜得是慕岩秋設下卡口,務必要生擒了他。
昨夜在山道上遭遇槍擊的事來得太突然,慕冰辭心裏到底還存了一絲期頤,盼着所有這一切都是場誤會,慕岩秋還是那個對他事事忍讓的慕岩秋。爸爸也興許是因別的事出了意外。也許老趙說的這些壓根經不起當面對質,只要他能回到帥府親口問一問慕岩秋,就能從慕岩秋和其他人口中得到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
他對慕岩秋,究竟還是存着一絲幻想。這十幾年一直朝夕相對的慕岩秋,怎麽能數十年僞裝成那樣寬厚老實的樣子?
然而真真地擺在眼前的,卻是城門軍衛手裏拿着他的小相,把出入的人一個個比對盤查。這架勢不是為了拿他,難道慕岩秋還是準備與他把酒言歡?
慕冰辭心裏頭一股老火騰地中燒,把從上海遇到老趙開始就兜頭罩得他分不清昏夢晨醒的迷澄一下子燒盡了,腦子猛然醒轉,思絡登時撥雲見月地清晰起來。
這狼心狗肺的慕岩秋!老子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