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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 (37)

慕冰辭吃驚之餘,趕緊把老趙叫上車。眼見他這麽大的雨連傘都不打一把,淋得跟只落水狗似的,在寒冬天裏抖得十分有格調。好在車裏有條毯子,慕冰辭給老趙裹了,叫慕陽把車開着,疑惑道:“爸爸說你回老家去了。怎麽又跑到上海來了?”

頓了頓似乎想起來老趙被驅趕,還是因為幫他整慕岩秋惹惱了老頭子。卻也拉不下臉道個歉,似乎除了對蔣呈衍,慕冰辭也不是那麽輕易下臉的人。

老趙整個人冷得縮成一團,齒關打着冷顫,捶胸大哭:“我是受了薛慶副官的托付,專程來上海找你的!我可憐的小公子,你怕是還不知道,徽州出大事了!——那狼心狗肺的慕岩秋,為了篡奪兵權,把大帥謀害了!”

這消息就如一道滾雷,直接從大雨傾盆的濃雲層裏縱劈下來,把慕冰辭從頭頂到腳尖插了個透。他半個笑僵在臉上,連聲音都變了調:“你說什麽!我爸爸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老趙捶胸頓足:“慕岩秋就是罪魁禍首啊小公子!大帥認他做幹兒子,許他入族譜,就是想重用他,給他部分兵權讓他做個威風凜凜的少帥!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慕岩秋生的竟是霸占七省軍權的野心!大帥原本許了他兩個省,哪知他一回頭就把大帥害了,還不知怎麽僞造了大帥的遺令手書,說大帥将慕氏衣缽傳給了他,七省軍隊全都歸他管。小公子!您才是慕帥府嫡子,大帥自然會把軍權給您,怎麽會給慕岩秋那個野毛玩意?”

慕冰辭聽老趙含哭帶咒地只管罵慕岩秋,腦子裏不知怎麽想起半個月前姐姐那一身素白戴孝的裝扮,忽然心裏就信了。也沒閑暇去深思如果姐姐知道這事,為什麽瞞着不肯告訴他,直把兩手擱在膝頭握得指節發白,幾乎是咬牙切齒蹦出了一句,打斷了老趙的哭訴:“是什麽時候的事?”

老趙一愣,擡起眼皮看到慕冰辭眼睛裏迸出熊熊燃燒的火,轉為抽泣道:“是一個月前了。一開始慕岩秋壓着這消息不讓走漏,是想趁機渾水摸魚,假傳大帥軍令,讓七省将領都聽他號令。徽州跟着大帥的老一批将領,有些被他說服了,有些不肯跪拜慕岩秋的,他就打算除掉!薛慶副官好不容易逃出來,向浙江省将領林有先求救,揭發了慕岩秋謀害大帥之事,才算逃過一劫。薛副官又派人找到了我,讓我務必找到小公子,回去主持大局,大帥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

慕冰辭兩眼驟紅,卻是死死咬着牙,悲傷和憤怒像一柄鋒利的刀刃在他血脈裏游竄,四下撞突,只缺一處脆弱的出口,便要洩閘般噴湧而出。慕冰辭攥緊的拳倏地展開,一掌猛然拍在側車門,顫抖地冷聲道:“回徽州!”

慕陽不敢問,這麽貿貿然走了,是不是該給大小姐打個招呼,是不是該給蔣三爺打個招呼,知道老趙說的這事非同小可,連忙掉轉了車頭,直奔火車站而去。

直到坐上火車,慕冰辭仍然保持着那個握拳的姿勢,背脊直挺挺坐着,整個人如同冷肅出鞘的神兵利器,竟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一絲生機。他雙眼睜着,卻目不能視,思想也跟糊住了一般,完全沒辦法思考。這一路過來老趙還喋喋唠叨了很多話,慕冰辭一句都沒有聽進去。渾渾噩噩的念頭裏兜來轉去只剩了一個名字:慕、岩、秋!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慕陽到餐車叫了些吃食,端回來小聲勸慕冰辭:“少爺,您得吃些東西。”

慕陽叫了幾遍,慕冰辭回過神來。這時胸臆中一股濁氣才像找到了出口,令得慕冰辭胸膛漸漸劇烈起伏。那正是強忍着痛楚壓抑住哭號,把那殺氣騰騰的灼人的血液死死攏在皮相之下經脈之中,方勉強撐住一個人形。

慕陽心疼地紅了眼眶,心裏想着平時少爺嚣張跋扈,可真正到了臨事的關頭,他竟這樣收得住。人生際遇,總有情之甜,愛之苦,痛之切,恨入骨;相比之下,慕冰辭能夠像從前那樣痛快哭,癫狂笑,盡致恨,哪裏不好過眼下這個神思分崩離析了的樣子?

一碗熱氣疼疼的面條擱在慕冰辭面前,然而他并沒有落上一眼。他雖然回了神,卻仍然保持着那個緊繃而一動不動的狀态,幹裂的嘴唇甚至有一些破皮。

老趙喝了一碗湯,清了清沙啞的嗓子,對慕冰辭道:“小公子,眼下這個情況,我實在不該阻攔您回帥府去。可我真是怕,怕那慕岩秋對您不利。您這樣孤身闖進去,萬一慕岩秋一時狠心,把您——把您槍殺了,那我可就對不住大帥了!”

慕冰辭一聽了慕岩秋這名字,瞳孔倏地一收縮,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他敢!只怕他等不到動手,只要他親口承認他做下了弑父的事,我先一槍斃了他!”

老趙連連擺手:“唉喲我的小公子!您可不能揣這麽天真的想法!短短大半年的時間,慕岩秋早已不是您原來認識的慕岩秋了。他現在軍威積重,既然能對大帥下手,又怎麽會顧忌心疼您這個少爺公子?就怕您這一回去就入了虎xue,被慕岩秋生吞活剝了呀!”

慕陽跟在慕冰辭身邊,一向寡言少語,這回聽了老趙這麽說,也覺得極有道理,問道:“那趙師傅,咱們該咋辦呀?”

老趙說道:“如今薛副官投奔了浙江林有先,他還是對大帥忠心耿耿的。咱們不妨先投靠薛副官那邊,等林将軍呼應其他各省将領,小公子可再慢慢對付那慕岩秋!”

慕陽回頭對慕冰辭道:“少爺,您看趙師傅說的可行嗎?”

慕冰辭愣愣望着老趙,似乎用了點時間才分辨出老趙說了什麽,稍作考慮随即搖了搖頭:“不妥。浙江在犄角處,與其他省份的聯系,都被徽州切斷。萬一其他省份将領叛變,都攀附了慕岩秋,浙江就是被他們圍着打。如果要投靠,最好的去處,自然是湖南。可惜我根本不認識湖南的将領,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衷心于爸爸。”

頓了一頓,慕冰辭艱難而執着地道:“我哪兒也不想去。我只想回去看看,家裏現在的情況怎樣了。我要當着爸爸靈牌的面問一問慕岩秋,他到底是不是做了這豬狗不如的事!他要說是,我直接殺了他給爸爸祭奠!”

老趙趕緊道:“小公子,您這太冒險了呀!您這單槍匹馬一個,慕岩秋又怎肯讓你近身?”

然而慕冰辭只是輕輕閉起眼靠在火車後座上,再也不肯說一句話。腦子裏混亂地想着,他明明讨厭慕丞山,恨他有了慕岩秋這個私生子。然而那個人真的撒手人寰了,他居然也會難過。

三個人到徽州下車,正是淩晨時分。深山老林懷抱的地區,溫度比上海要冷一些,這幾日連天的凄風冷雨,十分迫人。沒有帥府派人接車,三人只好租了村民的馬車,趕往徽州城慕帥府。

從火車站到慕帥府有一條平坦的寬道,穿山鑿洞,是慕帥在時,為了汽車行駛方便,專門派人修的。整個徽州地界,只此一條。但這時候慕冰辭回府,老趙卻說不能走這條道,只因怕慕岩秋派人梭巡,還沒回到家,就被槍殺在荒郊野外了。于是馬車就走九曲十八彎的山道,繞道而行。

黎明前的寒冬山野,靜得沒有一絲活物聲音。只有冷風飒飒穿透山林的嘩然,以及山道上馬車得得颠簸的搖撼。

一入徽州地界,老趙就顯得有些緊張。這時候窩在車裏,也不時地掀開車簾子看一看外頭。慕冰辭從火車上就一直沉默,即不吃東西,也不肯說話,那螃蟹一樣張狂的小公子,好像一夕之間成人了。慕陽想勸,也不知從何勸起。

拉車的兩匹馬正得兒啵得兒啵地行馳,忽然漆黑的山林裏迸出了一聲響徹雲冠的槍聲,緊跟着一連串槍聲亂七八糟射擊起來。馬匹受了驚,混亂嘶鳴起來,緊跟着就感覺到車身劇烈颠簸起來。同時崎岖的山道上噗通掉下去一個什麽東西,發出了沉重的拖行聲。

老趙驚恐道:“糟了!必定是我們的行蹤被發現了,慕岩秋派人圍剿來了!”

慕冰辭猛然睜開眼睛。一手撩開簾子,半身爬出車外一看,車夫已經被射殺,屍體正倒挂在車轅上,頭部在地上拖行。車前挂了兩盞風燈,這光線正好是槍手的射擊目标,才倒黴了車夫直接斃命。

慕陽趕緊撲上去把慕冰辭拖回來:“少爺您瘋了!快躲進來!”

而後山道上方響起了馬匹奔騰嘶鳴之聲,有人大喊道:“在那裏!慕帥有命,活捉慕小公子!重重有賞!”

慕冰辭掙脫開慕陽半跪起來:“把風燈滅掉!讓馬車往前跑!我們跳車往下面的山林去!”

風雨天黑,活人一進入林子,什麽痕跡都能掩埋。這種天氣搜山不太容易,往山林裏跑是最好的逃脫方法。

老趙立即照辦。探出頭去用車上的木杆子把風燈打下去,即刻摔滅在山道上。三人匆忙跳車,往旁邊樹林深處鑽,拼命地跑,漸漸也把後面追擊響聲落下了。

慕冰辭從上海火車站離開的時候,蔣呈衍正在福熙路剛買下來的房子裏。因為買這屋費了點周折,卻差兩天要送給慕冰辭,蔣呈衍叫杜乙衡派人緊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原來的家什都丢了出去,重新按照富麗堂皇的标準添置了全套的歐式家具。又專門收拾了一間屋子,陳列了早就置辦好的各式華麗的冷兵器。蔣呈衍記得,慕冰辭喜歡這個。

這個點蔣呈衍到屋子裏,所有的家什都擺放好了,傭人正在把灰塵打掃幹淨。家具嶄新且漂亮,只有牆面的裝修來不及重新做。所幸這房子雖然多年沒人住,原來的裝修卻不十分落後,燈具也一并換了新的,看起來新鮮中有股滄桑味,還算看得過去。

杜乙衡也在,見了蔣呈衍道:“三哥來了。時間緊限,只能做到這樣了。”

蔣呈衍樓上樓下看了一遍,笑道:“這算個能交差的水平。”心裏想着,要是那小混蛋挑三揀四,就在這屋裏把他辦了,看他還能有精力挑刺。

杜乙衡笑道:“三哥這房子弄得很是溫馨,說是送人的,不會是送給未來嫂子的吧?”

蔣呈衍長眉挑得八丈高,笑道:“你也是個八卦的東西。不過你這話也不差,只希望你們未來嫂子,也能好好疼你們。”

兩人說笑了幾句,蔣呈衍坐了車回家,心裏想着他要送慕冰辭的是一棟屋子,也代表了他的一個許諾,讓那個小東西,安然喜樂地在上海安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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