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Chapter (40)
就在慕冰辭離開徽州時,蔣呈衍匆匆趕到慕岩秋府上。慕岩秋剛打發了那幾個叫花子,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洩,見了蔣呈衍來,面上神色也不得松懈,叫一聲“蔣兄”,便只搖頭嘆氣。
蔣呈衍見他這樣,心知慕冰辭的事沒有着落,也是一臉凝重:“冰辭跑了?”
慕岩秋道:“還是城外那群乞丐壞事,拿了冰辭的錢引開山門守衛,讓冰辭趁亂混出城去了。除徽州總司令部,其餘六省尚未得到義父西歸的消息,先前與薛慶親近的将領,只有浙江林有先。冰辭既然東出徽州,必是去了浙江。那麽薛慶也一定在臨安城。”
蔣呈衍亦是皺眉:“那小家夥非常聰明,困不住他,也不是你的問題。只是現在他自投羅網到了薛慶手裏,事情就比較棘手。若你我能不顧冰辭死活,那直接發兵踏平了臨安也廢不得多少事。偏偏冰辭對你來說,是舍了身家也見不得他受傷害的人。薛慶有他在手,就等于是得了一道保命符。你投鼠忌器不敢貿然攻打薛慶,薛慶卻有恃無恐必定找你的麻煩。這一來一去,你又如何能集中精力領兵北伐?等你出師北上,薛慶給你大軍後翼來一個火燒連營,就把你生機後路都斷了。為此計,還是必須先把薛慶林有先除掉,才能安心北伐。”
慕岩秋怒容已退,眉頭依然深鎖:“蔣兄說的在理。薛慶在義父身邊這麽多年,對府上關系知根知底。他為什麽想到從冰辭身上下手,就是賭我不忍出手傷了冰辭,他才有機會搶占七省軍政。他是看準了冰辭不懂軍事,想把他拿捏在手裏,做一個傀儡統帥。用兵的事全是他說了算,他才是七省真正的實權霸主。除掉薛慶這事,宜早不宜遲,我怕冰辭不肯乖乖聽他的話,又或有一日失去利用價值,薛慶不會留他性命。”
蔣呈衍想到上次慕冰辭孤勇狗膽地闖入沙汀洲槍火陣眼裏來救他,那完全不計後果橫沖直撞的脾性,萬一被薛慶挑唆起來,定要做出些非生即死的危險事。
“要作弄薛慶,直接出兵不可行,因他會挑撥冰辭坐鎮軍中為他打頭陣,來牽制你的槍眼動向。兵臨陣前,你心有所忌猶豫不決,反而會被他暗算。最好的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用薛慶這一招請君入甕,把冰辭誘回來。只要冰辭離開薛林二人,你直接派兵從錢塘金華兩道夾擊,三日即可踏平臨安。好在浙江地處犄角,你把徽浙邊界守住了不讓他鑽出來,圍住了臨安往死裏攻,薛慶除了往東投海,難道還能插翅飛了?”
慕岩秋點頭道:“蔣兄的辦法,是耗時最短最節省兵力的辦法。從兵家角度上說,是為上策。冰辭得知家中變故,原本他無論如何都會回來一探究竟,再不濟都得在義父靈前磕個頭。可薛慶必定暗地裏做了手腳,不然怎會讓冰辭過家門不入直接去鑽了他們的羅網?若冰辭連奔喪都不肯回來,一時又能有什麽好辦法,能讓他自己跑回來?再者薛林二人得了冰辭,也必定會把他看好了不教他輕易逃脫,冰辭就是生了回來的念頭,也一定脫身不得,反而要遭殺身之禍。”
蔣呈衍道:“薛慶能暗地裏做手腳,定是他選對了把穆帥辭世這消息帶給冰辭的人。薛慶對冰辭秉性的把握,不比你差,知道冰辭不通世故,又顧念舊情,所以肯定是選了一個冰辭極為信任的人做為說客。又把徽州軍變的污水都潑到你身上,讓冰辭不知情由順着他們設計的線路乖乖上套。現在我們想在不動兵卒的前提下把冰辭誘回來,就用薛慶的法子,找一個能撫平冰辭逆鱗的人出面說服他。”
慕岩秋細細思索設想,搖頭道:“可我們上哪裏去找這樣一個能讓冰辭聽話的人呢?就算是義父還在,他的命令冰辭也是直違不順。冰辭是那種你要他往東,他便要往西的人。即便鬼谷子再世,在冰辭身上,也難以合縱連橫。況且,冰辭一日不回徽州,軍變實情都不能讓他知曉。他若知道是薛慶設計□□,害了義父,只怕不僅不會好好回來,反而會一怒之下與薛慶翻臉拼命!他孤身一人哪能去跟薛林二人鬥,到時候惹翻了薛慶,更不可能留得性命在!”
蔣呈衍道:“冰辭的确是難以就範的主,但也未必就無一人能整治他。依我看,你慕家大小姐,我的二嫂就是個最佳的人選。長姐如母,冰辭對他姐姐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夠猜度的。冰辭誰的話都不聽,偏偏就對他姐姐俯首帖耳,乖得像只小貓。這兩日上海那邊,二嫂也還不知道冰辭的事,若是她知道冰辭被薛慶拐走了,不用你我推波助瀾,她自己就能急得跳腳。到時候便請她親自來一趟徽州,施個苦肉計,你只要想法子讓冰辭知曉,他肯定能回來。”
慕沁雪對于慕冰辭的影響力,慕岩秋自小看在眼裏,心裏當然比旁人都清楚。只不過慕沁雪已經外嫁,他倒一時沒有想起這一層。蔣呈衍一點撥,慕岩秋知道此計值得一試。卻心裏仍有些顧慮:“這法子很好。只是為了徽州的事,還要把大小姐牽扯進來,我終究覺得過意不去。況且如今大小姐剛做了母親,也不該為了我們這些臭皮匠的事操心。要不是——”
蔣呈衍微一颔首:“要不是你實在沒有別的法子。岩秋,這事确實是給我二嫂添麻煩了,但若最後的結果是冰辭要為薛慶的離間計付出性命代價,你只須記得麻煩終究比悔恨要好千萬倍。趁現在薛慶認為冰辭尚有利用價值,暫時不會對他不利,時間拖得越久,七省依傍關系越是分明,冰辭就越危險。”
慕岩秋怔然不語。蔣呈衍所言句句在理,卻不知為何,慕岩秋有種恍惚的錯覺,蔣呈衍那些話條理分明,既冷靜又明智,卻似乎少了幾分溫情。他口口聲聲說的都是為冰辭着想,可焉知他不是心急七省分裂,于他北伐計劃有所拖延影響,最終導致他花了巨大代價來為慕氏提供財政支援,卻因為軍力減損致使奪取中央政權的籌謀終成水中撈月的泡影?
為上将者自然該有蔣呈衍的這份泰然冷硬,在任何情形下都通曉利弊如何權衡取舍,一眼洞察千頭萬緒中最實惠得益的那一個部署。但蔣呈衍身上這份縱橫捭阖的氣勢,卻如這天凝地閉嚴酷寒冬的風刀霜劍,從人的血脈處剖開,把一腔熱血都凝凍在饕虐冰雪裏。
歲前義父受他鼓動,答應傾南方七省兵力助他北伐,到底是對還是錯?而薛慶早觊觎慕氏軍權,卻貪求盤亘一隅無冕之王的偏安福享,力谏慕丞山按兵不動未得逞,竟暗中刺殺慕帥。為蔣家北伐大業,終究已經累及義父性命。慕岩秋手指死死握成拳,萬死不能再連累了冰辭。
蔣呈衍分身乏術,自己在上海已經攬了一身的事情,暫時無法帶回慕冰辭,便一夜也沒有多留,連夜趕回上海去了。只交待慕岩秋盡快發出通電,把慕丞山早已拟寫好的手書公布于衆,盡快争取六省将領的支持,不讓軍政大權旁落,教薛慶撿了現成的便宜。
次日一早,報紙上勢均力敵的兩份通函成為了舉國熱議的焦點。
兩份通函都是全版,一份占版頭一份占版底,來自于徽州軍閥慕氏的兩位年輕繼任者,分別是慕氏統帥的義子慕岩秋和正統嫡子慕冰辭。兩份通函同一時間披露了慕氏統帥慕丞山去世的消息,慕岩秋那份在版頭,公示了慕丞山一封親筆手書,言明若他身故,慕氏軍閥統帥權力讓渡給慕岩秋。而慕冰辭那份在版底,以慕氏正統的身份,號召七省将領歸權,慕冰辭以少帥名義繼承慕氏軍權。
全國各地大小報紙紛紛報道此事。慕氏分裂□□之消息人盡皆知,這在各地軍閥互相撲咬的渾水裏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南方七省權力統一,這塊肉再肥那也吃不着,一些個宵小心裏敢貪臉上也不敢露。
但南方一旦出現罅隙,就可以逐個擊破,是以打着小算盤想趁機摸魚吞并南方七省的地方政權不在少數。幸好南方各省除了浙江,其他軍政都是窮得叮當響,認錢不認人,有能力招攬他們的地方軍閥,全國上下也沒幾個,這才暫時穩住局面不亂。
時間翻過西洋日歷上最後一個月份,南方也進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慕冰辭在臨安林有先的公館安頓下來,薛慶好生安慰一番,把慕岩秋如何野心謀權,安排軍演槍殺慕丞山的事細細講述給慕冰辭。又拽着慕冰辭大哭了一場,大表決心,要誓死擁護慕冰辭打回徽州,奪回正統慕氏的政權。
慕冰辭寡歡少言,跟林有先要了軍隊的檔案材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關在屋裏,幾天都難得見人影。唯獨薛慶出入頻繁,時常陪慕冰辭講一些軍政方面的見聞。
報紙上發了那兩份慕氏通函之後的第三天,蔣呈衍接了個電話。電話來的時候已經很晚,将近零點。接起來,對方卻不說話,話筒裏傳來嗤嗤的雜音。
蔣呈衍問了兩聲“您是哪位”,頓了頓,忽然反應過來:“是冰辭嗎?”
電話那頭依舊沉默了幾秒,才有個熟悉的聲音輕輕道:“蔣呈衍。是我。”
蔣呈衍修長手指一下子捏緊了話筒:“冰辭,慕家的事我在報紙上都看到了。你跟岩秋,怎麽鬧成這樣?你現在好不好?你怎麽一聲不吭就跑回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難過。”
話筒裏猛地嗤了一聲,似乎是慕冰辭長嘆了一口氣。“對不起,蔣呈衍。我一時半會,沒辦法回上海了。你別難過,等這些事過了,我——我跟你還能見面的。”
蔣呈衍聽他那一個愣怔,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即便徽州慕家的這件事了結,他若能拿回慕氏大權,那他就會留在徽州接管慕丞山的那個攤子,上海自然有機會再來,但要像從前那樣安然無憂地留下,卻怕是再也不可能了。蔣呈衍緊緊皺了一下眉,苦笑:“冰辭,你怎麽就不能回上海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從不希望你去參雜軍隊的事,你就把他交給岩秋不行嗎?上海還有你姐姐,還有我,你就舍得把我們都抛開了嗎?”
慕冰辭一聽這話,眼眶又有一些紅。話音嘶啞,語氣卻堅定有力:“不,蔣呈衍,你不懂。慕家的攤子,若是爸爸自願給慕岩秋的,我無話可說,也不會惦記。可是蔣呈衍,爸爸是讓慕岩秋槍殺的,如果我連這樣的事都能忍,只顧着過我的小日子,我還是人嗎?蔣呈衍,慕家沒人了,只有我。爸爸的攤子,我要是推脫,就沒人管了。爸爸一輩子的心血都在上面,我不能就這麽扔了。往後的事會怎麽樣,我不知道。蔣呈衍,我之前說那些喜歡你的話,都是真的。只是往後,我跟你,也只能見一面算一面了。”
蔣呈衍不料慕冰辭說出了這些話,心裏也是無端地一窒:“冰辭,你同我說這個,是想要跟我分手了嗎?我知道,最近的事太突然,你太亂太傷心了,可是冰辭,這些跟你我的感情不該有牽扯。你只管好好處理你的家事,但是,不要同我說這些讓我傷心的話。冰辭,要是我現在能在你身邊,我真想抱抱你。”
慕冰辭眼角滑了一滴淚下來。“蔣呈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蔣呈衍急道:“冰辭,你別哭。你不必拜托我,我們之間不分你我,你有什麽事只管跟我講,我必然盡心盡力。”
慕冰辭吸了吸鼻子道:“我跟慕岩秋的事,現在阿姐肯定也知道了。她肯定很難過很擔心,蔣呈衍,你能不能幫我照顧好阿姐。你跟她說,我現在很好,讓她不要擔心,好好照顧丫頭。我總有機會,能去上海看她的。”
蔣呈衍道:“我知道。我會看好你姐姐的。冰辭,你為什麽不直接打電話給你姐姐,自己告訴她不要擔心?你怕你姐姐傷心,怕你自己會心軟是嗎?只是冰辭,你對慕岩秋,就真的能狠到這樣的地步嗎?要與他魚死網破嗎?慕岩秋雖是你爸爸的私生子,可他也是你的哥哥。”
話筒裏傳來慕冰辭驀然冰冷的聲音:“不,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的殺父仇人。”
話畢,電話裏噠一聲斷掉,尖銳的金屬音直鑽耳膜,幾乎要鑽到蔣呈衍頭腦裏去。蔣呈衍凝重地把話筒擱回底座,一手按着腦門重重嘆了口氣。
冰辭。冰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