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 (41)
寒雨連江的深夜,蔣呈衍書房內亮了一夜的燈。似乎是慕冰辭離開之後,那屋裏的燈總是成夜亮着,裝點成了蔣公館寒夜一道寂寥風景。
蔣呈衍這夜接了慕冰辭的電話,長腿交疊靠坐在桌邊,望着窗外黯淡長夜,胸臆中仿佛堵了什麽東西。他兩手往後撐着桌面,手指碰到了一本書,拿起來一看,是慕冰辭看了一半的《冷兵器時代》。蔣呈衍随意把書頁翻了翻,紙張裏面的每一層,仿佛都沾滿了慕冰辭的味道。
這種味道就跟那小家夥的人一樣張揚霸道,只是随手一翻動,就兜頭罩臉撲面襲來,無孔不入地往人思想裏鑽。又聚沙成塔層層積澱,直到把他的心竅全都填滿,讓蔣呈衍的每一個念頭,都烙着慕冰辭的名字。
蔣呈衍手指在書本邊緣輕輕摩挲,無聲一嘆。
原本徽州的軍政問題,他不用過問。慕丞山被副官刺殺的确是個意外,但慕岩秋有本事把副官叛亂之事處置好。若慕岩秋連徽州都管治不了,又怎能奢望他指揮七省八十萬的龐大軍師?
最大的意外在慕冰辭身上。
當初他前往徽州,以無限制財政支撐和開國軍政元勳為條件,與慕丞山商談引兵北伐的計劃。慕家手握七省軍權,盤踞南方幾十年,慕丞山做了大半輩子無冕之王,要說完全沒有野心,那也不是。但若要花費巨大代價去開疆拓土,于他而言又沒有必要。看在蔣慕聯姻的份上,最終慕丞山答應予慕岩秋兩個省為先鋒軍,若戰事順利,則親率五省大軍直入中原。
蔣呈衍于去年四月底,借了參加慕岩秋認祖儀式的因由去了趟徽州,第一晚便與慕丞山談判此事。慕丞山能給的就是慕岩秋和兩個省,但他所開的條件也不多,只其中一個重中之重,是要蔣呈衍承諾把慕冰辭保護好,讓他遠離槍火炮彈,無論起兵之事成與不成。
慕丞山到底有那麽多年的深謀遠慮,就怕慕冰辭雖然孩子心性,卻敢在慕岩秋祭祖當天鬧那樣兩出大戲,若他哪天起的不是玩心,而是當真了要把慕岩秋往死裏整,慕家會給他鬧出大漏來。反正橫了心不讓慕冰辭沾軍隊的泥塵,慕丞山索性就把他打發去上海,想讓他在那裏安頓下來,幹脆地就過些凡夫俗子生活。
這才借了讓慕冰辭到上海探望慕沁雪的由頭,托蔣呈衍把慕冰辭帶去上海。慕冰辭還在火車上,慕丞山就跟慕沁雪通了氣,盼着慕冰辭對慕沁雪那份依戀,能把他就此困在上海。
蔣呈衍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麽。慕丞山一個是為了保護慕冰辭,一個則是向蔣家表忠心。他慕氏大小姐與蔣家聯姻,最鐘愛的公子爺又交托給了蔣家,這份信任蔣家辜負不起。從此蔣慕兩家拴成一線,不分彼此。
所以最開始蔣呈衍覺察到與慕冰辭之間隐秘的情感碰擦,他雖心喜,理智上卻刻意與他保持距離。要不是慕冰辭那麽能鬧騰,興許他新鮮兩天也就過去了。畢竟在情感上,很少有蔣呈衍壓不下去的妄念。然而事實卻是,蔣呈衍對慕冰辭的抵抗力,超乎想像地低。
若是他沒有對慕冰辭動心,今時今日慕家的變數,他也就能把慕冰辭只當作一個可以權衡利弊的工具,該利用時利用,該舍棄時舍棄,卻絕不會讓慕冰辭成了牽制他舉動的軟肋。只是眼下,他可以嗎?先不說慕冰辭出了意外,這是背棄了對慕丞山的承諾,也會逼得慕岩秋這耿直忠仆與蔣家反目,最重要的是,他過得了自己這一關嗎?
慕冰辭只與他一起生活了大半年,而今這屋子裏到處都是他的氣息,只消一個轉身似乎就能跟他撞在一起。那小東西會揉着鼻尖抱怨:“蔣呈衍你壯得跟頭牛一樣,就別老堵在別人前面好嗎?你這樣帶幫派出去打架的時候,一回身能撞死一幹小弟,對手的戰鬥力立即上升到不戰而勝的地步——你好神氣哦?”
慕冰辭愛他的時候,熱烈甜蜜,全無保留。可他方才打電話來,卻說他回不來上海了。他甚至沒有問一問,蔣呈衍你好不好?當心有挂礙的時候,慕冰辭最先舍下的,就是他蔣呈衍。慕冰辭的愛與恨都太分明,蔣呈衍忽然也生了一絲憂慮,他們之間,若沒有一方強求,興許就會被時光沖淡了先前那份濃烈情思吧。
真是個狠心的東西。
蔣呈衍保持那個姿勢想了很多,直到再也沒辦法想下去,轉身回到座椅上,鋪開了紙張,提了鵝毛鋼筆,開始憑記憶描摹徽浙兩地的地形。在旁邊寫上薛慶可能出招的路數,再一一羅列對策。
直到天亮。
次日還是冷雨蕭飒,天一亮,将呈衍就造訪了慕沁雪。不巧這些日子慕沁雪那寶貝千金病了,慕沁雪脫不開身,一轉頭又得知了慕冰辭的消息,急得焦頭爛額。一見了将呈衍即掉眼淚:“呈衍你這麽快從徽州回來了?也沒見到冰辭是不是?那孩子——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光景!早知道這樣,月前就該把爸爸的事跟他明說,又怎會至于害他被人拐了去?”
蔣呈衍道:“二嫂不要自責。慕帥的事若告訴冰辭,他定要回徽州去一探究竟。到時候一個不妨,還是給別人留了機會去打他的算盤。事已至此,現在就想怎麽解決才是正當之急。”
慕沁雪道:“你有什麽好法子把冰辭救出來?我真怕我們一個風吹草動,就讓薛慶他們察覺了,一狠心把冰辭殺了——”
蔣呈衍道:“暫時來看,薛慶還想着借冰辭這個慕氏正統來行‘複辟’之義,近期內冰辭倒沒有危險。二嫂該知道,慕帥之所以能牽制七省駐軍,是因為南方七省的政權就像一個小型的朝廷。慕帥的手段,一個是打,一個是捧。平時用軍費養着他們,有不服的就直接打壓,這才讓六省甘心臣服于慕字旗下。所以,這些将領并不是單用一個慕氏正統的名義就能夠鉗制的。薛慶很快會發現他的想法太過天真,冰辭的作用沒有他想的那麽大,更甚者還會招致其他将領,為搶回冰辭而發兵打他,以示對慕府忠誠。到時候,薛慶想快快丢開這燙手包袱,其他将領又不會如岩秋對冰辭心疼愛惜,兩下裏首當其沖,冰辭就會倒了大黴。”
慕沁雪曾在徽州慕府獨當一面,卻也僅限于內府後院的家宅寸地。于這些軍政大事,畢竟只是聽聞些許。聽了蔣呈衍這番分析,不由臉都白了,急問:“那慕岩秋,他有什麽想法?他對冰辭,可有救心?”
蔣呈衍道:“岩秋對冰辭那份珍惜,倒是一點也不遜于慕帥和您。這一點,二嫂盡管放心。我與岩秋已商讨過此事,貿然出兵不可行。要救冰辭,只有一條路,就是讓冰辭自己想辦法離開薛慶。而這件事,只有二嫂你,才可能辦到。”
慕沁雪道:“我?我該做什麽,才能讓冰辭回來?”
蔣呈衍道:“不瞞二嫂,昨夜冰辭給我打過電話。聽他的意思,他是想跟岩秋拼個你死我活了。眼下薛慶搶先把捏造的徽州軍變事故狀訴給冰辭,我們礙于冰辭人身安全,百口莫辯。我想搬您這個救兵,一來是冰辭只聽您的話。二來,慕帥不在了,您還算得慕家的大家長。慕帥亡故的消息如今舉國皆知,您該回府為亡父操辦葬禮,這件事,場面能做多大就做多大。這是為了轉移各省注意力,讓他們暫時按兵不動,至少不會太快投誠薛慶。”
“所以,二嫂必須親自去一趟徽州。同時登報發函,以家族名義發聲,讓冰辭速回徽州為亡父送葬。只要冰辭心裏有一分觸動,那也是轉機。到時候我會派人潛入臨安城,跟冰辭接應,必要時候,确保他能全身而退。”
慕沁雪沉默不語。蔣呈衍說的,她都能懂。但是否真能奏效,她卻沒有把握。只是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別的辦法。最終只好沉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呈衍,無論如何,你都一定要幫我把冰辭救回來。我慕家對你感激不盡。”
臨安城。
慕冰辭安頓下來之後,除了發了那封通電,接下來就沒有其他的動作。通電還是跟徽州那邊同一天發的,情況變得複雜尴尬,所以短時間內并沒有收效。遇到這種情況,門檻精一點的人都會先觀察動向,各省将領也就按兵不動,只是發了電報來吊唁。薛慶猜想,既然臨安收到了電報,那麽徽州必定也有。這些都是人精,在不清楚是寶藏還是火坑的情況下,是絕不會輕易往下跳的。
慕冰辭悶頭在屋裏搗騰了幾天,把慕家兩代之內南方各省的軍政勢力演變了解了一個通透。時節将近年關,這一夜下起了雪,慕冰辭忽然問林有先,公館有沒有議會室,說是有事與二人詳談。
林有先把自己的議會室挪出來給慕冰辭暫用,晚飯後就叫了薛慶一起過去,跟慕冰辭見面。一進門就看到慕冰辭坐在上首,桌面上攤着一疊紙,正在埋頭整理。
兩人在慕冰辭下首兩邊坐了,薛慶問:“少帥這麽晚叫我們來,是有什麽重要事情?”
慕冰辭擡起頭看着兩人:“我既然來到臨安,也表明了我跟慕岩秋的敵對立場。外頭什麽軍要政權我不管,我第一個要做的,就是滅了慕岩秋,坐正徽州帥府。近幾日我把徽州和臨安的局勢做了一下分析,趁現在各省還沒有表态,我們要盡快準備出兵,主動攻打徽州。”
薛林兩人聽了這番言論,都有些莫名驚詫,兩人對面坐着互相拐了一眼,林有先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為掩飾這瞬間表情,脫口問道:“不知少帥有什麽安排?”
慕冰辭卻沒在意兩人的小動作,只顧順着自己整理的思路:“自古以來能勝的戰争,不外乎有幾個條件:出師有名,財力支撐,将領出類,兵力雄厚,組織有度,武器拔萃,友鄰襄助,時機地形。目前來看,我們在出師、財力兩條上占了優勢。那麽接下來,我們需要加強的地方,就是選拔好的将領,購□□支和戰機,争取其他省份将領的支持。只要做好這三點,我們就在過年時奇襲,從錢塘金華兩道越過天目和懷玉山脈夾攻,徽州肯定輕易可下。”
林有先聽了直皺眉:“少帥這用兵之道實在——”
被薛慶一揮手打斷:“少帥這用兵之道實在高明,請容我和林将軍細細領會參悟,等我們意見融合确定下來,再與少帥作下部署。少帥可同意?”
慕冰辭定定看了他一會,那目光帶着探究與單純混雜的輕巧,忽而挽唇一笑:“當然好。請兩位叔父好生商議,攻打徽州的事,盡快落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