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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 (47)

爆炸事件之後,慕岩秋暫時把辦公場所搬到了帥府前面的大樓,那裏原本是慕丞山議事的公館,并警備人員的駐紮地。

慕岩秋正伏案疾筆,門口守着的軍衛敲門道:“大帥,您要的東西找着了。”

慕岩秋從桌上擡頭:“進來。”眼看着軍衛筆直走過來,雙手遞過一個空了的薄鐵片。那鐵片被燒得漆黑,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神氣的亮銀色。鐵片呈圓形,周邊淺淺一圈翻起,原本是一個懷表的表殼。現在裏面的機械表芯不見了,外面蓋着的一層流彩玻璃表面自然也不複存在。

軍衛略帶歉意:“大帥書房已經清理過了,只找到了這個。玻璃面大概在爆炸的時候炸碎了,表芯和表鏈也——”

慕岩秋伸手接過表殼點了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軍衛行了個禮,留下慕岩秋一個人在書房。慕岩秋把那面目全非的表殼握在手心裏,用手指輕輕摩挲着,微微嘆了口氣。

慕冰辭從國外回來的那一晚,慕丞山就在這公館裏辦了個接風宴,賓朋盡散後,軍隊的人仍鬧酒鬧得厲害,幾乎通宵達旦。慕冰辭早就不耐煩了,自顧自先回屋睡覺去了。慕岩秋當然還是跟着他,幾年不見,覺得慕冰辭這次回來,好像對他和顏悅色了很多。

慕岩秋服侍他洗完澡,抱着他的衣服離開房間的時候,慕冰辭“哎”一聲叫住了他。慕岩秋轉過身,看到慕冰辭随手丢了個東西過來。他下意識接住了,攤在掌心一看,是塊琉璃面的懷表。

慕岩秋不解地看着他,慕冰辭跳了跳眉,沖他擠了個幹巴巴的笑:“哦,回來的時候,東西買多了。這個女裏女氣沒人要,就給你吧。”

慕岩秋才反應過來,是慕冰辭給他帶的禮物。他做夢都沒想過慕冰辭也會給他帶禮物,一下子高興壞了,笑得有些失态:“謝謝少爺!這個好看!”

慕冰辭卻又一下子板起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走吧。”

慕岩秋握着那只表下樓,感覺腿上像灌了神力,彈簧似的蹦着走路。一路小跑到門口,正好撞到散席歸來的慕丞山,趕緊地立定了憋住那股興奮,對慕丞山欠了欠腰。等慕丞山拐過走廊,才松開握緊的手心,生怕被人瞧見。攤開懷表看了看,發現表殼上沾滿了自己的指痕,一道道回旋的細紋黏糊在上面,難看極了,趕緊拉起衣角萬分珍惜地擦起來。

慕岩秋腦子裏想着這樁舊事,手指下意識在表殼背面碾動,似乎想把那烏黑的灼燒痕跡擦去。一遍又一遍,表殼仍舊破敗不堪,再不複當年鮮活明亮。

敲門聲響起。慕岩秋下意識把手裏的東西放進抽屜,蔣呈衍已經走到他書桌前。連忙站起來:“蔣兄。你明日要回上海了?”

蔣呈衍點點頭,就站着跟他說話:“是。南京那邊已經開始緊密部署,不出三個月就會讨伐武漢汪兆欽的國民政府。先謀中部統一,再奪取北平。現在世道亂成這樣,随便那哪個省的督軍招兵買馬,拉個旗幟就能編一個獨立軍團。全國上下大小軍閥不知幾多。但這些軍閥中,除了個別腦子簡單做着地方皇帝夢的,大多都想投奔國民政府,為将來求一個顯赫的出路。”

“目前能排得上名號的軍閥,你慕氏是一支,西北軍楊虎是一支,東北王張濡鄰是一支。至于國民政府,現在有南京一個,武漢一個,北京還有個西北軍楊虎支持的中央政府。東北張濡鄰是日本人扶持的,他之所以稱東北王,是因為他也想做個偏安一隅的土皇帝。可惜未必能夠如願。如今你南方慕氏随我支持南京,武漢汪兆欽只有兩個小軍閥,不足為懼。我和南京譚沣的想法一致,先滅武漢,把汪兆欽背後的地方軍全部編整為國民軍隊,與西北軍抗衡,至少在數量上已經壓楊虎一轍。”

慕岩秋點點頭:“我明白。我這邊立即抽調各省駐軍,随時候命。至于東北張濡鄰,他雖想置身事外,可日本人為什麽要扶持他?單看日本國內軍權與皇權的博弈,如今又遇到了危及國脈的經濟危機,日本人恐怕也是想要在咱們這裏立國。張濡鄰将來必定沒有好果子吃。所以我的想法,等拿下武漢,必須要說服張濡鄰與我南北聯手,在北平建立政權,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蔣呈衍淡淡一笑:“我只道你胸襟膽識高于老帥,卻沒想到你見識戰略,也到了一般人到不了的高度。岩秋,有你領導慕氏,民國的統一指日可待。”

慕岩秋道:“蔣兄過譽。一旦開戰,局勢多變,任一個細小關節或許都能左右成敗。我只願有命活到國家統一的那一日。”

蔣呈衍道:“你有膽識謀略,又能細致隐忍,我在上海的全部身家,都會在財力上無條件支持你。讓你堅槍利炮橫掃全國。岩秋,我等着與你慶功那一日,必定在你我有生之年,實至名歸。”

頓了一下又道:“現如今你萬事俱備,只等軍號吹響那一刻。唯獨讓你心煩的事,只怕就是小公子。小公子這次取了浙江,你七省去一,雖說影響不大,終歸怕他給你惹出後繼的麻煩來。對小公子,原先你篤定他沒有與他争權的心思,眼下他卻忽然對慕家大權上心了,你可有什麽打算?”

一說到慕冰辭,慕岩秋原本就不舒展的眉頭皺得更緊:“我知道蔣兄想說什麽。現在冰辭就在徽州,他也沒有讓浙江駐軍進攻的打算,我現在要下手拘押了他關起來,不僅十分容易,也是難得的好機會。但是,我想跟你打個申請,不要這麽做。冰辭他生□□自由,真把他軟禁起來,他是死也不會順從的。讓冰辭去守着浙江,在臨海東隅做個土霸王也很好。”

蔣呈衍似乎沒料到慕岩秋在這件事上突然轉變了念頭,心裏難免吃驚。面上卻穩妥笑道:“你怎麽會這麽想?小公子那樣的性子,他起了與你争權的心,又怎麽會安待不鬧事?你出兵征伐,他還要與你窩裏鬥,你哪來多餘的心思去應付他?再說他在戰事上惹禍,可不比先前鬧癱你的一場晚宴,是要付性命代價的。你難道就能不顧他的安危,任由他為所欲為?”

慕岩秋搖了搖頭:“我當然怕。蔣兄,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你要我讨伐武漢攻占北平,我都可以從命,也從來沒要求你什麽。唯獨冰辭的事,請蔣兄給我一個自主的權利。我會盡量說服冰辭去浙江,好好過他的日子。慕氏軍權我無論如何不會給他,這一點,蔣兄放心。”

蔣呈衍不說話,定定瞧着慕岩秋。慕岩秋與他目光對視,并不退讓,那堅定的神色,給蔣呈衍展示着無可協商的執拗。蔣呈衍心知他與慕氏之間,乃是相互制衡的一種關系。若慕氏決心有變,空有蔣家的財政支援,卻沒有一支進退随心的龐大軍隊,蔣家什麽都不是。所以慕岩秋堅持的事,他是強求不來的。

兩人靜默了幾秒。蔣呈衍心裏盤算着把慕冰辭從徽州軍權上扯開的路子,對慕岩秋點了點頭。“好。這件事,你自己做主就好。不管小公子是什麽狀況,你還需随時讓我知道,若是真的麻煩,我來幫你想想法子。”随即一笑,“慕小公子這樣的金貴少爺,有你這大哥是福氣。你真把他寵得上了天。若是誰動了小公子,就算你在征讨武漢北平途中,怕也會立即揮師掉頭,先去滅了惹他不痛快的人。”

慕岩秋牽強笑了笑:“蔣兄不必幫我想法子。若他知道你幫着我作弄他,他會連你一起記恨的。大小姐的事,若冰辭知道是你勸了她來徽州主事,連累了她——冰辭這輩子都會恨你。我跟冰辭的事,蔣兄還是不要再從旁出主意了。”

蔣呈衍道:“你既這麽說了,我不再過問。我這就走了,回去還有一堆的事等着我。”

慕岩秋道:“還沒恭喜蔣兄,如今有上海新政府的要職在身。這次的事麻煩你了,我送你出去。”

就跟着蔣呈衍一同下樓,叫了自己的車送蔣呈衍出去。蔣呈衍的行裝早已備好,衛兵給他裝上車,車子載了蔣呈衍一溜煙出了花園。慕岩秋身上穿着單薄便裝,自己在寒風裏站了一會,才轉身從花園另一端穿行回到帥府,推開了慕冰辭的房門。

慕冰辭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手掌心包着白紗巾,正在房裏收拾那一屋子慕沁雪的東西。聽到門鎖響了,以為是蔣呈衍,沒甚在意。聽到身後慕岩秋的聲音叫他:“冰辭。”才猛地回身,瞪仇人似的瞪着慕岩秋,随手抓起桌上的□□,直直對着慕岩秋腦袋。“慕岩秋,你還有臉來。”

慕岩秋不避不閃,直面那黑洞洞槍口,順手關了房門。“我沒有帶槍,也沒有帶軍衛,你要實在恨我,就開槍把我打死。大小姐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慕冰辭吃人妖怪似的紅了眼睛:“你以為我不敢嗎!”

慕岩秋苦笑:“我從不認為有什麽事是你不敢的。我并不是故意挑釁激怒你,冰辭,所有的事都必将有一個結果。若我的結果是死在你手上,換你一個心寬惬意,對我來說,是件再好不過的事情。”

就好像他慕岩秋的存在,對于慕冰辭而言,終究有了一個意義。

慕冰辭氣得直喘氣,把槍用力拍在桌上,憤怒地低吼:“夠了慕岩秋!我說過,你別再惡心我!你不要同我說這些莫名的話,強調你自己對我卑下為我奉獻,你是想讓我在感情上虧欠你嗎?你不要這麽卑鄙無恥!”

慕岩秋喉嚨裏像哽了什麽東西,有些喘不過氣地低嘆:“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總是很笨,不知道怎麽讓你高興。冰辭,你若不忍殺我,你我的事,終究也要有一個結果。”

慕冰辭暴怒:“你又想怎樣?慕氏的軍權輪不到你指手劃腳,你給我交出來!”

慕岩秋道:“冰辭,換做義父還在的時候,你會不會想要徽州的軍權?我想答案是不會。沒有人天生喜歡殺人越貨,沒有生命保障地過活。至少普通人都這樣。可有時候命運就不給人選擇的餘地。”

慕冰辭冷笑:“怎麽,你如今威風八面,難道還是被逼無奈的?慕岩秋,你不要臉。”

慕岩秋搖頭道:“我既然一早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會怪怨誰。野心有大有小,卻也是人人都會妄想的東西。我接受慕氏冠姓的那一天,就不怕別人說我狼子之心。你想想,若是真有那樣一個和平年代,蟻衆也能歌舞升平,又怎麽會再有大小姐這樣無謂的喪生?我雖不知道那樣的日子會有多美好,可作為一個卑下的人,我是曾經期盼過那樣的好日子的。冰辭,若我能夠親手為開創那樣的時代做些什麽,無論用什麽代價我都舍得。”

“我說過,徽州的軍權我不會給你。再過兩三個月,南方軍隊就會傾巢出動,踏上統一民國的征程。冰辭,你可以留在徽州,也可以回去浙江,你要做什麽都可以。我一旦領兵出征,就沒有了退路。我的後心留給你了。若是你覺得只有看着我覆滅才能夠解恨,你可以切斷我所有的糧草供應,并帶你能夠籌到的兵力與敵軍夾擊我,讓我死在征途,我也很體面。可若是你也覺得,我所做的事,還能有那麽一點道理,那麽,你就好好地,還像從前那樣按着自己喜好地生活。對我來說,那是我最欣慰的事。”

慕冰辭怔住了。

慕岩秋的話,讓他想起了一個人。葉錦。

“作為渺小的個體,我也願意為那樣美好時代的到來,貢獻我全部的力量!”葉錦曾經說過跟慕岩秋差不多的話。當他初次聽見的時候,他震懾于那姑娘崇高的信念,被她那樣的熱誠所打動。那一個瞬間,慕冰辭起過一個從沒有過的念頭,就是想繼承慕丞山的衣缽,帶領南方這樣一支龐大駐軍統一全國。

他的的确确曾經有過那一個閃念。

現在,他沒有成形的那個念頭,經由慕岩秋的話語宣之于口,在他的心裏,連同葉錦給他的那份感懾一起,平地雷起。

所謂的偉大壯舉,其實一開始,都起于渺小卑微的心念——我只是不想再過這不自由的生活。

所以為什麽像荊喻舟那些人,會執着地為了加入一個未知的組織,僅憑一腔無名的熱血上頭,就能赴命奔投。

這世上有那麽多不能讓人理解的狂熱,信仰是最終的歸途。

慕冰辭只是看着慕岩秋走近,那樸實剛勁的臉上一片平靜。他像在課堂上做學術辯論一般輕聲批駁道:“慕岩秋,你憑什麽會相信,權力的集中一定會帶來和平?那些蝼蟻民衆,怎麽就甘願把自己所有的權利,都讓渡給集權那無形的翻雲覆雨手?絕對的自由,才能讓每個人知道為自己負責,才能激發個體最大潛能去為自己謀取利益。不是嗎?”

慕岩秋搖了搖頭:“我讀的書沒你多,學識見聞也沒你的好。冰辭,世上之人總有強弱,絕對的自由是不存在的。弱小個體為了生存,會自發讓渡權利給強大個體來尋求庇護。強大個體就能以此組建小團體。為了争奪資源和生存空間,不同的團體之間就會沖突戰争。現在這樣的世道,不正是這個道理嗎?集權必然有弊端,可也能通過一些手段來保障最多群體的利益。确實不能保證每個個體都遭受公正對待,可蟻衆也不會如現世這般,肆意喪生。別的我也說不明白了,冰辭,你自己去想吧。”

慕冰辭說不出話來。他不能再去嘲諷慕岩秋,只是把自己狂熱的權力欲包裹在謀取和平時代的甜蜜外衣裏。慕岩秋是對的,壓根就不會有完美世界。人所能做的,只是更好一點,再好一點而已。

姐姐是不是也這麽想,所以她一直支持慕岩秋接管慕家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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