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hapter (46)
火光四濺的那一瞬間,慕冰辭感到了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流。火舌幾乎是舔着他的眼睛掃過,卻被一塊黑鐵盾牌硬生生隔擋。慕岩秋的沖力将他撞得滾了好幾圈,無數木屑如箭矢萬千橫掃,擊打在盾牌上如子彈齊射。
靠牆的書櫃爆裂為二,坍塌下來砸中了慕岩秋。慕冰辭只覺得慕岩秋壓在他身上猛地一沉,慕岩秋嘶吼一聲,死死撐着盾牌頂住書櫃,拼命地把慕冰辭擋住。
那一刻,慕冰辭腦子裏如熄滅前又竄起火花的油燈,霍然閃過一個未曾留意的細節。姐姐在徽州發了通電後,他問薛慶,“若我回去,薛副官覺得慕岩秋會怎麽對我?”薛慶當時說了一句話,“少帥別怕。徽州那裏——慕岩秋再怎麽厲害,也是肉身凡胎,挨不過槍彈炸藥。”
薛慶當時那一個停頓,其實是想說,徽州那裏有他埋伏的暗樁內應,只等他慕冰辭回去與慕岩秋見面,那人會伺機送他二人一起上路。這接應之人便是薛慶的死士,可能正是盧卓。
當時老趙引着他剛到徽州那晚,他們在山林裏遭遇襲擊,大喊“活捉慕冰辭”,就是要他誤以為是慕岩秋對他不利。其實也是薛慶安排的推手,把慕冰辭趕羊一樣地趕上他們原先就設計好的路線。那麽當時埋伏突襲他們的人,很可能也是這個中尉盧卓。
爆炸聲很快過去,屋裏燈火寂滅,窗棂地板桌櫃卻都着了火,哔啵燃燒着。整個屋子裏熱浪未散,煉獄般灼人。令人絕望而窒息。
慕冰辭耳朵裏灌滿了尖銳的鳴叫聲,什麽聲音都聽不到。過了一陣,視線漸漸清明起來,透過盾牌和坍塌的書櫃一個夾角,看到門框上熊熊燃燒的火舌,正在瘋狂地往牆上舔。他心裏慌張極了,爆炸之前好像聽到了姐姐的聲音,她人呢!趕緊用力地要撐起來,卻被慕岩秋死死壓着,慕冰辭咬牙推了他一把,胸口一窒,嘴裏湧出一大口血來。
慕岩秋初時昏迷了一會,卻不知什麽意念在支撐着他,慕冰辭一動,他猛地醒過來,強撐着牽動起沒什麽知覺的手腳,要把壓着他們的書櫃推開。掙紮了好一會,才攢了些力量,推了幾下,眼前猛地一亮。
“大帥!快救大帥!”快速沖進來的軍衛七嘴八舌喊着,把半截的櫃子搬開,扶起慕岩秋。
慕岩秋卻甩手掙脫他們,又俯身跪倒下去,把慕冰辭拽起來,胡亂拂開他前額亂發,伸手在他鼻子下探了探,才長長出了口氣。只他受的沖擊比慕冰辭更大,這一動牽動了內傷,松懈的同時猛地咳出了兩口血。
“太熱了!大帥快離開這裏!”有士官大喊。
慕岩秋用力擦了擦嘴角,扶着慕冰辭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往門外走。門框上的火已被撲滅,外面很多人跑動,上下樓的都提着水桶來撲火。還有幾個人圍在客廳中間,一名士官見慕岩秋出來,趕緊走過來:“大帥——”
慕岩秋擡起頭。那士官沒有說話,只是沖慕岩秋搖了搖頭。慕岩秋臉色霎時一變。他把慕冰辭往後推給旁邊一名軍衛,正要上前去看。
忽然肩膀被人一手抓住。慕冰辭瞪着眼睛直直望着慕岩秋,聲音都變了調:“是不是阿姐?”
不等慕岩秋回答,猛然掙開軍衛攙扶。慕岩秋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用力按住慕冰辭攔住他去路,死命把他抱住不讓他掙紮,嘶聲道:“你傷得不輕,別亂動——”
這一下更是印證了慕冰辭心裏所想,他反手一把揪住慕岩秋胸口:“是不是阿姐!她怎麽了!你給我讓開!”慕冰辭蠻力之大,猛地一拳揮在慕岩秋臉上。慕岩秋原本也沒多少力氣,被他這一下打得退了兩步,幸得後面軍衛攙住才沒倒地。
慕冰辭疾走兩步撥開阻擋的人群,一眼看到地板上一大灘血跡漫湧蛇行,慕沁雪跟一名丫鬟面朝下趴倒在血泊中間。慕冰辭一下子喘不上氣了,窒息般地沖上去跪在慕沁雪身邊,全身抖得厲害。他見慕沁雪後背完好,趕緊兩手把她抱起來。然而慕沁雪比他想象的沉得多,慕冰辭一下沒抱住,慕沁雪又重重滑倒下去。
只這一下将她身子側了過來,慕冰辭眼前一花,目光再落下去,卻見她胸前到腹部一個血肉模糊的大窟窿,衣衫碎裂無法蔽體——
慕冰辭頭腦一片空白,惶恐無助地避開視線,只覺得周圍景象一片模糊,心口內悶痛翻騰,猛地俯身嘔出了一口血。
“冰辭!”身後有人用力扳住他兩邊肩膀,強行要把他身體扳過去。慕冰辭渾身無力被他拽得側過身,只感覺那人死死抱着他。模糊的視線轉而清晰,慕岩秋悲痛欲絕的臉驀然闖入他眼中。
慕冰辭用死勁揪着慕岩秋:“是你!你這個孬種,你我男人之間的事,為什麽讓阿姐來攙和!是你害了她!”用勁過猛,一時胸口又一陣劇痛,慕冰辭嘴裏又噴出幾股血,很快瞳孔渙散,直挺挺倒在慕岩秋懷裏。
慕冰辭醒來的時候,蔣呈衍已在身邊守了幾個日夜。醒了之後,慕冰辭就跟丢了魂一般,不吃不喝,死氣沉沉跟個木頭人偶似的,任憑跟他說什麽都沒有反應。只是跟随人群把慕沁雪的葬禮辦了,原本情緒豐沛的慕冰辭,卻從頭到尾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而是把那刀刃穿透的痛全都悶在了心裏,自己熬得臉色一天蒼白過一天,神魂萎頓沒了生氣。
蔣呈衍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大為心疼卻又無計可施。葬禮的時候,蔣呈翰和慕冰辭在家屬那隊列裏,蔣呈衍在親屬隊列,也只能遠遠看着他萬念俱灰。
蔣呈翰驟喪愛妻,悲痛欲絕站都站不穩,當衆即跪在墓前失态痛哭。
這世上大概喪禮是最不得當的一個儀式了。失親的人早已失魂落魄不成人形,偏還要強打着精神來應付一幹吊唁之人。于死者而言多少人送行全無知覺,于生者而言怕只想尋個無人角落悲怆嘔血,纾解悲絕傷痛。而真正想要勸慰之人,也好化作一個沉默影子,只望那痛得散了魂的人醒轉過來時,不覺得孤單蕭索。
賓朋散盡,慕家帥府恢複了先前的安寧,卻因為重重白幔遮蔽,顯得愈加落寞。
慕冰辭把自己關在屋裏誰也不見,蔣呈衍擔心他身子扛不住,心裏雖知這種時候須留些空間給他,到得晚間仍是忍不住,去敲了慕冰辭房門。
蔣呈衍見過慕冰辭屋內,一應全是慕沁雪的東西,如今睹物思人是将他傷口反複搗爛,換了是誰都挨不住。慕冰辭房門沒鎖,蔣呈衍走進去,屋內窗幔都拉着,一片漆黑死寂令人喘不過氣。窗外挂着白綢風燈,隐約從窗幔縫隙裏透出一線微光,拉長了落在床前地上,一件黑色西服上。
蔣呈衍走到床前,手輕輕落下摸到一具身軀,這麽冷的天只穿着襯衣直挺挺倒在被子上。
“冰辭?”蔣呈衍輕輕叫了一聲,順着慕冰辭垂落的手臂往下摸到手腕。手指試探性地劃過手心,想看看慕冰辭睡着沒有,卻忽然被指尖那濕漉漉冰冷粗砺的觸感驚到。趕緊伸手到牆上摸到電燈線拉亮了,攤開慕冰辭的手一看,掌心裏赫然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蔣呈衍心疼地嘆了口氣,轉身到門口叫了慕陽去拿消毒的藥水,回身到床前細細把慕冰辭檢視了一番,發現只有掌心那一個洞,終于稍微放了心。掌心那傷口是用他櫃子裏陳列的一把四角杵搗的,兇器正掉落在床下。看傷口周邊皮肉翻出蜷起,該是來回搗了好幾回。
慕冰辭卻仍是木偶人一樣靜靜躺着,任憑蔣呈衍氣急敗壞,只低聲嘶啞地道:“蔣呈衍,你為什麽沒有看住我姐姐,要讓她一個女人來攪和男人的軍政事?姐姐嫁給你二哥的那一日起,就托付給你蔣家了。你們為什麽沒有照顧好她?”
蔣呈衍心裏一痛,把慕冰辭傷口緊緊按着,嘆道:“二嫂的事,是我辜負你所托。你心裏怨恨我,任你怎麽處置我都成。冰辭,別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懲罰我。”
慕冰辭兩眼發直望着屋頂吊燈。“我為何要來懲罰你?我是在恨我自己。姐姐都是為了我才回來,是我害了她。明明該死的人是我——”
房門外有人敲門,慕陽拿了消毒的藥水過來。蔣呈衍示意他去給慕冰辭拿些湯水,自己動手幫慕冰辭處理了傷口,拿紗巾一圈圈包紮起來。“冰辭,你姐姐生前最大的願望是你能好好的,你還是同我回上海去吧。我沒有看住你姐姐,可我能為你姐姐照顧你。”
慕冰辭卻嘴角慘淡一笑:“不。蔣呈衍,我再也不會回去了。我再也不會像個蛀蟲一樣,活在你們的羽翼庇護下。”用另一只手慢慢撐坐起來,凄慘目光落在蔣呈衍臉上,“先是爸爸,然後姐姐,你們都認定我是個只配豢養的廢物,需要你們用盡心思乃至性命,來保證我一世不缺衣少食。蔣呈衍,不必這樣,我能為自己負責,也能對慕家負責。我大概會有很多事要做,你我之間那些事,就這麽算了吧。對不起。”
蔣呈衍與他四目相對定定望着,輕嘆:“先頭你跟我說那些話,我句句都放在心裏。你說你喜歡我,我也就當了真。冰辭,我相信你并非一時心血來潮戲弄我,只是但凡有點什麽變故,你就第一個先放棄了我,只怕你心裏也不好受。我知道眼下不是同你說這些的時候,你遭逢如此變故,與我感□□暫先退居讓位,這是理所應當的。只是冰辭,你不要急着甩脫我,不管你什麽時候回來,我總在原地等你。你記得,我一輩子都等你。”
慕冰辭聽得這些話,見蔣呈衍神情苦澀,才覺得自己心裏痛得不堪。只是失去姐姐的痛更首當其沖,把心底裏琢磨着放掉蔣呈衍的痛蓋過去了。他也不知如何應答,便只是低頭不再說話。
蔣呈衍伸手在他肩頭上捏了兩下,無聲一嘆,輕輕地把他擁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