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Chapter (49)
與此同時,上海市新政府官員全部到位,正是緊鑼密鼓開展新上海建設計劃的好時機。新政府在縣署大樓舉辦了新班子組建的慶賀晚會,邀請各大商會入席聯誼。
晚宴是由秘書處負責主辦的,到底汪可薇洋派作風,整了個歐洲舊宮廷式的舞會。餐點酒水在隔壁廳裏供着,還有侍者往來穿梭,客人可自取,也可吩咐侍者取來。其餘人則在另一個廳裏,随意坐着站着,往來走動都自由。中間設一個舞池,興致上來也可邀個伴進去跳支親熱慢舞。
一整個晚上,蔣呈衍身邊就沒斷過人,一茬接一茬的人過來會晤寒暄,蔣呈衍即便不笑,光說話也說得臉頰發僵。好不容易得了個空閑,趕緊走出客廳,到走廊陽臺上緩口氣。
汪可薇正在與兩名下屬說話,看見蔣呈衍過來,輕笑着結束了交流,兩人很快離開。蔣呈衍見了汪可薇,沖她微然一笑,算是打招呼。随即轉身往另一個陽臺走。
“蔣先生,請留步。”汪可薇卻不管他只想獨處片刻,在身後叫住了蔣呈衍。蔣呈衍轉身,汪可薇趨步走近,笑道:“蔣先生怎麽見了我就走?我有這麽可怕嗎?”
這一說,蔣呈衍也不好刻意不理會了。“這是什麽話。汪秘書長明豔照人,蕙質優雅,怎麽會可怕呢?我只是臉皮薄,怕被人誤會我對汪秘書長有什麽賊心色膽,才不敢與汪秘書長單獨相處。還請汪秘書長體諒我這份為你着想的心。”
蔣呈衍的意思,是把自己從汪可薇的誤會裏撇清,暗示她聽說的那些求婚求嫁事,并不是他的本意。算是從上回汪可薇給他的下馬威中扳回一城,也有提醒她別自作多情的意思。只是對方畢竟是位女士,明面上他不能把話說得太難聽。
汪可薇卻比他想象的大膽直接得多,并不跟他一樣繞彎。聞言深深一笑:“你若真為我着想,又怎麽會去跟我父親多嘴,說我半老的年紀孤身可憐?你年紀上小我許多歲,既然嫌我半老,又做什麽要同我汪家結親?我看你向南京政府捐贈飛機的行為,就知道你這人有心思有手腕,那麽結親事,也一定是你的過牆梯。蔣先生,我也是直爽的人,你有什麽別賴着婚姻之事,直接跟我說就好。你蔣家不缺錢,那麽你是想通過我得到什麽?我汪家只有外交一途,你想通過我結交的,是英法,還是美國?”
蔣呈衍原本只想同她敷衍幾句,把兩人那間接的龃龉揭過就算了。然而汪可薇這一番話,卻把他的興致調上來了。難怪慕沁雪曾說這女子見解獨到,交際手腕更勝于汪複城。單聽她這番通透的抽剝見底,就明白她果真是配得上才名顯赫。
便露了笑同她說話:“汪秘書長這番見識,別說于女子中無與倫比,就是在一衆男子中間,也算是瑰意奇行。你既然如此通透,怎看不透說你半老可憐的人,會是我嗎?我真想求取你,自然往天上誇你,這麽貶低你是給自己下絆子。說你這話的人,不是嫉妒你人生快意,就是憂心你孤懶無依。我既不需要嫉妒你,那自然就是有人憂心你了。憂心你的人又必定是你最親厚的那個,除了你父親,還會有誰?”
汪可薇未必不知是汪複城添油加醋,卻因那是自己父親,恨不上去,就只能把矛頭沖向外人。只是她也不是無理取鬧的嬌女子,聽了蔣呈衍這番條理分明的分析,斂笑正言:“蔣先生是個很會講話的人,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推得一身清白。你真沒有通過結親謀霸業的心,又何必無中生有與我父親多嚼舌根?你可知你這行為自私至極,是在為我招致無端的麻煩?”
蔣呈衍一肚子冤枉,也不能推脫說是自家大哥做的好事,畢竟蔣呈帛是真有那份暗心思。“給汪秘書長帶來麻煩,我深感抱歉。汪秘書長這樣的家世交游,想必觊觎你的人多不勝數。你見得多了,自然就長成了這樣一副心眼,看誰都是猥瑣刻工,打你的壞主意。我為自己辯解,怕你也不會相信。我只這樣說吧,你先生過世多年,你從來孤身一人,再不慮婚姻事。那是有兩種可能。一是你對你先生愛不忍釋,再沒有人能夠打動于你。二是你其實更嗜好索居自由,并不想把自己牽絆在繁雜閑事裏。汪秘書長覺得我說的對嗎?”
汪可薇挑眉:“所以呢?”
蔣呈衍道:“我判斷汪秘書長是兩者兼而有之。我既猜到這些,又怎麽會自讨沒趣,偏要來招惹你?況且你多年來游歷各國,編織了一張人脈巨網,可想你是享受與他人建立關系的一種人。像汪秘書長這樣的女性,與你談婚姻事是降低你的格調。你雖為女子,卻該是胸懷天下,指點江山的霸主心性。我與你做成同事,比做成家室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我也不必要自找麻煩。只是汪秘書長若因為那點不足介懷之事,與我在工作上針鋒相對,那也不過是自降身份。汪秘書長,我今晚腦子用得太多,若是說了什麽不當的話,請你寬懷原諒。”
汪可薇盯着蔣呈衍眼睛,靜默了片刻,忽而笑了起來。“我對蔣先生也有錯誤的估斷。聽蔣先生一席話,方知你這樣的人,确實适合在政局裏任職。如今你的聯盟軍南方慕氏,編整為南京政府六個集團軍,已取得武漢大捷。南京那邊的海陸空軍總司令職位暫時空缺,我看譚主席就是想等着攻取北平,這個位置非你莫屬。”
雖然汪可薇并沒有明确表态,蔣呈衍聽出她的敵意沒有那麽強烈了,也算是今晚沒有白費這一段唇舌。“海陸空軍總司令的職銜,當然是授給有軍功的人。若慕氏取下北平,那當然是要授給領軍的慕氏統帥慕岩秋。我有什麽臉去搶人家的功?汪秘書長這樣揣度我,對我可不怎麽尊重。”
汪可薇一笑,遞給他一只手:“我不該說這些沒有确鑿事實的話。請蔣先生見諒。要不,蔣先生請我跳支舞,就當我給蔣先生賠罪。”
蔣呈衍也笑了。這女子能上能下,可與人鑿鑿對質,也會客觀自省,心智成熟遠比一般人強大。“我的榮幸。”
握着汪可薇的手返回客廳裏,摟腰搭肩地慢舞起來。
慕陽把一份剛買回來的大公報放在慕冰辭桌上。“少爺,今天的報紙。快看看大少爺又有什麽好消息。”
回到浙江以來,慕冰辭養成了天天看報的習慣。這倒是跟從前慕丞山一樣了。大公報是全國影響力最大的報紙,天天都會登官方的重大新聞。自從寧漢開戰以來,有關戰事的報導也跟得十分緊密。
武漢大捷之後,慕岩秋又在三個多月內連續克下河南山東,很快迫近河北天津。現在東北王張濡鄰只顧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西北軍楊虎持觀望态度,北平暫無援手,看起來輕易可取。
慕冰辭擡頭瞪一眼慕陽:“你很想慕岩秋有好消息?”
慕陽不知哪兒又惹了他不痛快,撓撓頭想說“不是”,可心裏又不盼着慕岩秋倒黴,就不知該怎麽說了。趕緊找了個借口開溜:“我去看看少爺的海鮮粥煮好沒。”
慕冰辭哼笑一聲,随手打開報紙。一翻開,裏頭赫然一張大照片堵在眼前。
是蔣呈衍。和一個女人。
蔣呈衍與那女人面對面貼得很近,四目對視似乎正在說着什麽。女人臉上展着得體的笑,看似很是開懷。鏡頭最近的地方,蔣呈衍手心裏托握着女人戴了禮服袖套的手,看兩人的姿勢着裝,正是在舞會上跳舞。
标題內容是上海新市政班組完善,大上海計劃奠基儀式。
慕冰辭不由自主愣了一下。好像嫌照片礙眼,趕緊地翻過去,用力把報紙抖得稀裏嘩啦,翻到戰事那一頁,盯着字猛瞧。但眼睛看着文字,腦子裏卻自動地把方才那張大照片,跟放映電影似地放成了連續的動态。
蔣呈衍的手該是親昵地摟着女人後腰,兩人身體輕巧地貼在一起,他一定是滿口的甜言蜜語,逗得女人倩兮巧笑。
慕冰辭有些莫名的惱恨。雖然是他跟蔣呈衍提了分開,可真看到蔣呈衍與別人這樣親密,他心裏揪得難受。徽州一別半年多,蔣呈衍每個月給他寫一封信,寫他的想念一天又一天,似乎沒有斷過。可時間再拉長呢,蔣呈衍也會遇到別的讓他動心的人吧,他的信什麽時候會斷呢?
忽然就想起先前慕沁雪為蔣呈衍介紹女朋友的事來。慕沁雪一直說的,呈衍總有一天要成家的。
慕冰辭突然想馬上給蔣呈衍打個電話。然而目光一掃,落在報道戰事的版面上,卻忽然什麽郁悶都顧不上了。
昨日山東濟南、青島、膠濟鐵路沿線突然遭到日軍襲擊,國民政府在膠東半島設立的交涉公署被日方侵占,所有公職人員和留守駐軍被殘忍屠殺。報紙上稱此事件為“膠東慘案”。原本已經直逼河北天津的國軍集團軍只得返回膠東,與日軍對峙,戰事一觸即發。然而南京譚沣卻通電叫停慕氏集團軍,試圖與日軍談判。
慕冰辭猛地把報紙拍在桌上。
慕岩秋返回山東,已經十分折騰,人困馬乏并不是什麽好事。若能以日軍屠殺駐軍為由,痛痛快快開打,至少一鼓作氣的壯志還在。譚沣卻讓停下來談判。這只會拖散軍心。更何況要是談不攏,山東還是得打。這一陣停歇卻給了平津翼緩氣之機,若是從翼津防線與山東夾擊慕岩秋,再加上日軍在膠東半島海上布防的海軍,慕岩秋直接就給悶了。
戰争事最怕譚沣這樣的蝦皮指揮。所以古代才有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種昏令要葬送多少人命!
慕冰辭大怒:“談個鬼!”立即喊了顧紹庭過來,吩咐點兵拔營,陸軍兩個師,海軍一個師直奔山東。
顧紹庭還沒明白就被慕冰辭拎着上路了:“少帥,咱們是去山東做什麽?”
慕冰辭一馬當先冷冷丢下兩字:“奔援。”
顧紹庭吃了一驚:“少帥,咱們沒受南京政府編整,是雜牌軍啊!”
慕冰辭道:“我揚的也是慕字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