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 (50)
慕岩秋屯兵在膠東德州聊城一線,與濟南的日軍只一道藩籬的間隔。卻受制于南京方面連番通電,不得與日軍開戰。同時譚沣派出外交大使與日方談判,寄望于通過和平手段解決争端。
然而日軍占據青島已久,早已将青島視為其囊中之地,此次武力侵占膠濟線,也是端的“保護日本僑民”借口。南京政府的外交官談得焦頭爛額,日本方面只有一個條件:“停止北伐,并将山東省劃為日本租借地,日本派兵屯駐山東各州,對各州公産擁有自主支配權。”
雙方僵持不下。此時日軍發出最後通牒,限南京政府于三日之內給出明确答複,否則駐紮在渤海灣的日本第六師熊本師團海軍将立即登岸,一路從煙臺殺進濟南,要讓膠東半島寸草不生。
譚沣舉棋不定。
談判到了這個地步,實際上是非打不可了。北伐的軍隊都是南方慕氏的人,譚沣沒什麽好心疼的。但是,渤海灣的日本第六師團軍的實力,譚沣還是有所耳聞。第六師熊本師團從甲午戰争開始,大殺器威名遠揚,其彪悍兇猛在日本十七個甲種師團裏面,首屈一指。更何況譚沣自己的情報網傳來消息,日本方面的裝備武器,比之國內軍閥的軍械先進得多。若北伐軍就此覆滅,統一大業未竟,又怎麽是好?
蔣呈帛部署慕氏這一步棋,就花了幾年的時間。這次慕氏帶領六省出兵,各省僅留一到兩個師。若慕氏全滅,再要去哪裏覓這一支龐然大軍?
譚沣更沒想到的是,戰場事瞬息萬變,只他這一個猶豫,戰機稍縱即逝。
德州聊城一帶駐紮的軍隊忽然遭受背後偷襲,是河北軍閥孫英為求自保先下手為強,趁慕岩秋盤踞邊境動彈不得,用奇襲的方式攻打德州。慕岩秋很快反應過來,一邊組織德州駐軍迎戰,一邊命令所屬集團軍時刻準備攻打濟南。只需譚沣盡早決定,趁日本海軍尚未登陸,搶占這個時間差,就有克複濟南的把握。
慕冰辭離開浙江第二天,餘落就通過電報把消息傳給了陸潮生。陸潮生立即帶着消息直奔蔣呈衍辦公室:“三爺,餘落傳電,慕小公子帶兵奔援山東去了。”
蔣呈衍立即皺了眉:“冰辭?他好大的膽子!”立即起身走到牆邊,把挂在牆上的地圖取下來鋪在桌上,手指疾速在地圖上劃動,從浙江直指山東。又比了比距離渤海灣最近的遼寧大連。“日本軍隊主要屯駐在東三省。遼寧大連海上距離到膠東半島最近,日軍從大連增援非常方便,辎重的補給也輕簡及時。相反,冰辭即便有海軍北上,一個是長途行軍,一個是辎重補給,他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在時速上是絕對比不過日軍的。這也是慕氏軍隊北伐最大的弱勢。”
蔣呈衍太清楚,目前的情況,北伐軍非常被動。原本只是國內争端,只要西北東北兩大軍勢力不同時出手,南方之師的勝算很大。現在突然有外部勢力介入,北伐軍兵力分散對抗兩端,顧此失彼就會亂了陣腳。更何況若是河北孫氏與日軍聯手,于孫氏而言是保自己的地盤,于日軍而言能達成譚沣不想給的膠東半島之利益,雙方一拍即合,慕氏就有全軍覆滅的危機。
蔣呈衍手指在山東半島畫了個圓:“如果北伐軍以統一全國作為首要目的,就該放棄膠東半島,繼續北上占河南、天津、北平。若西北楊氏和東北王不肯屈首,北伐軍後繼還将與楊、張兩家軍閥作戰。任務極其艱辛。但若日本趁當前時機奪占山東,與東三省遙相呼應。那麽即便北伐軍攻克北平,也在日本勢力的兩面夾裹中。東北張濡鄰原本就為日軍扶植,他若是不向南京政府稱臣,勢必要引日軍對戰北伐軍。再拉上西北軍一起的話,慕氏必敗。”
陸潮生并不是很懂行兵布陣的事,只是依着地圖形勢,對比蔣呈衍的分析,對目前的戰局有一個大概了解。“三爺,那咱們怎麽辦?把慕小公子劫回來嗎?”
蔣呈衍搖了搖頭:“冰辭身邊幾萬號人,你們想近身也難。何況他們手上還有槍。冰辭很聰明,他沒有帶上餘落,說明他就是提防餘落半途把他綁回來。他知道我不會任由他胡來,所以連我也一并防着。你這個想法,成功面不大。”
陸潮生道:“餘落說,浙軍是從江蘇借道北上的。若是慕小公子海陸兩軍并行,分別從臨沂和日照攻入山東,膠濟沿線的日軍腹背受敵,應該要分散兵力來對抗慕小公子,慕小公子誤打誤撞,說不定能解慕帥之困。”
蔣呈衍手掌按在山東那塊地方,凝重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是,冰辭能夠拖住日軍,很大可能卻是把自己也搭進去。他畢竟對實戰了解甚少,日軍在東三省所建那麽多兵工廠,他們的槍械武器極為精良,根本不是國內任何一支土軍閥可以比拟的。況且日軍的常備軍團,個頂個悍猛兇殘。日軍的部署也極為講究,山東城內只進了兩個團,他們的後繼力量和裝備,都屯在渤海灣的海軍列隊裏。只要城內一有狀況,一天一夜之內,後繼部隊就能趕到濟南支援——”
說到這裏,蔣呈衍猛地一拍桌子:“立即傳電南京譚主席,請求發兵支援山東!”
陸潮生領命而去。
然而南京并沒有任何回複。蔣呈衍連續又發兩通電報,最後譚沣終于回話:“請蔣市長盡心全力發展新上海!”言下之意,蔣呈衍并沒有軍銜在身,沒有資格管用兵的事。
偏偏這個時候,慕岩秋已經等不及南京旨令,直接帶兵撲向膠濟線,與日軍開了火。
陸潮生把這消息報給蔣呈衍,憂心道:“三爺,南京不肯發兵。現在河北孫氏已經趁機偷襲慕帥,慕帥既要對付孫氏,又向日軍開戰,另外的西北軍、東北王,他們任何一個有動作,對慕帥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蔣呈衍當然知道這其中關隘,森冷着臉道:“譚沣這人當不得大事。他只想着用慕氏的力量去謀求他的權位,卻在慕氏危難之時,還舍不得他那些老本。我看他是想借北伐削弱南方霸主慕氏的力量,若是慕氏覆滅,他再派親兵團接手到嘴的鴨子。我絕對不能讓他如願,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慕氏!”
陸潮生有些猶豫道:“三爺想怎麽做?——按您說的,慕小公子直奔濟南殺入日軍後心陣地,肯定能為慕帥争取到一個緩機。但是慕小公子就——要是慕帥和慕小公子,您只能保一個,三爺,您會怎麽選?”
蔣呈衍猛地擡頭看住了陸潮生,雙目中神光淩厲如刀刃,露出如野獸般兇狠的獵殺之色。陸潮生從未見過蔣呈衍有這樣的神色。也正因為這樣,他知道自己那句話是問到蔣呈衍心裏去了。
那正是蔣呈衍最擔心的問題。蔣呈衍做事,從來都不會孤軍深入,必然會留備一兩條退路。狡兔三窟才是他擅長的。然而,并不是事事都能進退有度,比如說目前的形勢,他只能做一個最大利益的選擇。
蔣呈衍把那張地圖揉起來,又緩緩松開。他閉了一下眼睛,有些嘶啞地嘆道:“潮生,你覺得我有的選嗎?如果你是我,你會保誰?”
陸潮生怔了一下:“三爺,如果您要選對您最有利的,當然是保慕帥。但是慕小公子對您——三爺難道想保慕小公子?”
蔣呈衍冷着臉道:“我會把這個選擇,交給慕岩秋。我要為這件事情争取一個轉機。我親自去找東北王張濡鄰,說服他帶兵攻入北平,清掃河北孫氏,接應慕岩秋。但是這裏面有個時間差,需要慕岩秋和冰辭能夠撐十天。慕岩秋人和槍都多,應給沒太大問題。但是冰辭是走奇襲戰略,行軍以輕便為主,辎重補給都夠不上。你立即率藍衣社前往山東北部,找到慕岩秋。把冰辭去應援的消息告訴他。慕岩秋一定知道怎麽做。”
慕冰辭果然如蔣呈衍所料,從臨沂日照進入山東境內,在泰安和萊蕪兩地布防,逼近濟南。膠東各地已經大亂,在江蘇北部時就碰到不少從濟南周邊逃出來的難民,傳言說濟南整個城的人都被殺光了,現在又開了火,很快就要殺到其他城市來了。
慕冰辭既知慕岩秋已經跟日軍交戰,想必情勢危急,初步勘察過膠濟線日軍部署的兵力,立即與顧紹庭商讨作戰方案。
“山東地勢南高北低,南面多丘陵山脈,慕岩秋從西北部仰攻濟南,本來就處于劣勢。如果我是慕岩秋,最明智的做法是放棄濟南直奔北平。山東丢了還可以再打回來,只要拿下北平,可以休整補給,再拉攏東北軍,不愁山東孤城成障。慕岩秋真是個死心眼。我們要從南面攻下濟南,必須趁日軍後援部隊還沒進駐,速戰速決。我們的奇襲沖鋒手裝備有一個營?機槍夠用嗎?”
顧紹庭本人也是個擅長短平快作戰的急先鋒,與慕冰辭的思路不謀而合:“少帥說的是。沖鋒手一半的槍,是最新購置的花機關,還有一半是捷克輕機槍。彈藥都夠。關鍵在于隊列的配置,花機關需配兩名主槍手,一名彈藥兵和一名擲彈兵。捷克輕機槍則需要一名槍手和一名彈藥補給。另有十來挺馬克沁,先鋒小隊火力足夠了。”
慕冰辭望着顧紹庭沉吟幾秒:“這是我們所有的家當了吧?”
顧紹庭苦笑:“咱們最值錢的家夥全在這了。”
慕冰辭點點頭:“必須一擊即中。先鋒隊後面□□團都跟上,要是這一波過去沒拿下濟南,我們倆就一同祭城吧!傳令所有列隊整肅行軍,黎明到濟南城下即發動進攻!海軍屯守日照牽制青島,截斷日軍從我們背面應援,無論如何把後心死守住!”
浙軍長途跋涉在泰安萊蕪稍作休整,之後趁夜加速行軍直奔濟南。
兵法之奇襲在于出奇制勝,在對手想不到的地方和時間猝不及防出手。慕岩秋在德濟線與日軍交戰兩回,雙方火力相當,暫處于歇火狀态。慕冰辭的先鋒軍在淩晨突發襲擊,于南面俯攻濟南,打了駐城日軍一個措手不及。到天亮時順利奪城,浙軍步兵營入城,把城內日軍肅清。到此時為止,未見渤海灣日本海軍有任何異動。
顧紹庭隐隐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把心中擔憂跟慕冰辭說了,慕冰辭亦覺得事情有點出乎意料,卻抱有較為樂觀的态度。下令浙軍駐守濟南,該休整休整,該補給補給,調整狀态打算長駐濟南。并令人傳信給慕岩秋,讓他繼續北上,一舉拿下翼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