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Chapter (52)
譚沣來到上海,連續開了兩天的會。上海市政各部就大上海計劃的實際實施作了詳細的彙報,把一些模棱兩可的地方也都拍了板。到了第二天晚上,蔣呈衍在外白渡橋北堍禮查飯店包廂開席招待譚沣,請譚沣詳談電話裏提到的事。譚沣欣然赴約。
譚沣此行帶了十二名衛兵,都留在禮查飯店樓下孔雀廳。只有兩名貼身親衛跟着譚沣上樓。蔣呈衍這邊另行安排了四名太保在包廂外頭守着,安全的防範已經足夠了。譚沣對此甚為滿意,把自己的守衛也留在門外,進門脫了呢絨大衣,讓蔣呈衍請入上座。
譚沣落座,拍了拍自己身邊位置示意蔣呈衍坐下:“呈衍太客氣了。便餐即可,何必這麽大的排場。”
蔣呈衍淡淡一笑:“招呼一國政府主席,怎麽樣的排場都不為過。”
譚沣與他閑扯了幾句,蔣呈衍道:“譚主席電話裏所說那個興華同盟會,究竟是怎麽回事?”
譚沣點了點頭道:“我也是最近得到的密信。這個同盟會,據說先開始奉行的也是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最近又引入了蘇聯的一些思想,要建立共産主義新社會。同盟會的第一個組織中心就在上海,前身是由幾名文人發起成立的一個讀書會性質的社團。呈衍在上海這麽多年,早期也是從事社團活動的,不知道對這個組織,是否有了解?”
蔣呈衍道:“若是道上行商的組織,我肯定都了解。但若是文人讀書結社之類的那些,我倒不敢說個個都有耳聞。可如果這個同盟會短短十來年已發展到與國際社會接頭的程度,必然不會是無名之輩,為何從前一直淡出在公衆眼簾之外?這于邏輯上說不過去。”
譚沣點頭道:“确實如此。同盟會行事萬分謹慎,據說入會要經過嚴格的删選,只有經得住意志考驗的人方可加入。先前上海也有過幾次工人罷工,領頭人正是這個社團的領袖人物。罷工雖說是針對洋人政府,卻足以說明這個組織的策動力很強大。這樣的組織,必得趁其尚在萌芽階段,逐一将其肅清鏟除。否則将來必成大患。”
将呈衍如何不明白譚沣此來之意,既然同盟會組織中心設在上海,譚沣無不是想借用他上海黑道的勢力,為南京政府清掃同盟會行清道夫之職。
蔣呈衍道:“譚主席思慮深遠,同盟會是非除不可。按您所言,西北軍楊遠便就是受了同盟會蠱惑,才不願臣服于南京?若是這樣,同盟會也是想把西北軍納入羽翼下,做他們奪取政權的利器。依我拙見,當前西北軍非取不可,這件事反而是要放在肅清同盟會社團中心之前的。”
這主張顯與譚沣意見不合,譚沣面色冷然,兩手放在膝腿上,動作上已露了疏離的意思:“你這個話,怎麽理解?”
将呈衍道:“如譚主席所說,同盟會紮根于全國各地,星羅遍布。其戰略方針,必定是要逐個吞噬各地政權,起網之時一呼百應。整個國度都是同盟會的了。要完全肅清他們的組織,一來是需要過長的時間。二來,因同盟會密布靈活,一個地區被端,能夠随時轉移至另一處,在空間上占據主動權,這也為清掃加大了難度。眼下南京政府為統一全國,收編大小軍閥而在國內混戰,同盟會正是利用這個時機壯大力量。如我們不在當前速戰速決,盡快解決各軍政之亂,則時間和空間上都在給同盟會提供便利之機。他們再拉攏如西北軍這樣的勢力,那麽譚主席既沒有達成統一大業,又為将來國內再次分裂埋下了隐患。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先統一,再清掃。”
譚沣自從入駐南京政府,對他人的相左意見就很是排斥。素來蔣呈衍與他彙報工作,總是垂詢姿态,卻極少用這樣指點江山的語氣同他說話。譚沣心有不悅,臉面上有些繃不住,追問道:“那你打算如何先統一,再清掃?”
蔣呈衍擡手腕看了看表:“統一西北軍,上策自然是争取投誠,下策便是武力臣服。對同盟會,也是同樣的手段。且看同盟會結社先旨是什麽,而我們統一民族的目的又是什麽,若兩者能求同存異,那麽還是有談判可能的。——我知道譚主席不一定贊同我的話,不過,譚主席為國事操勞過甚,今後還是卸下重任,享享後福吧。”
蔣呈衍說到這裏,門外有一名傳菜侍者推門進來,小推車上擱着菜碟子,推到桌邊來一樣一樣上菜。直到第二層菜碟子取完,侍者忽然直起腰轉身過來,一把□□直指譚沣。
譚沣愣了一下,随即大驚,撐着桌面站起來怒喝:“大膽!你們想幹什麽!”
蔣呈衍氣定神閑地撥了撥手腕表鏈:“譚主席不必驚惱,你能用什麽樣的手法取南京政權,我也能用同樣的方式請你下臺。譚主席嫡系有兩廣的軍隊做支撐,便不把我的集團軍當人看。你為保存自身實力,用我的人去踏平中華河山,對你來說最好的結果是除你的集團外,其他勢力都殘殺損耗,從此國內勢力以你獨大。譚主席戴着三民主義的帽子,行的卻是封建□□的霸王事。我若為了你的龌龊心思枉自葬送慕氏集團軍,于心不安于理不容。所以,只好委屈譚主席了。”
譚沣震怒,不顧槍口指着腦袋,搶過桌上玻璃杯狠擲在地上,妄圖吸引門外軍衛進來營救。繼而大聲質問:“你是什麽時候布置的這個局?你事先并不知道我要來上海!”
蔣呈衍冷冷一笑:“你的軍衛都已經被解決了。譚主席,這世上很難有什麽東西是錢買不來的,只要價錢給到位。很快原北平財政司長蔣呈帛先生就會入主南京,成為國民政府的新主席。我大哥為了這一天也已蟄伏籌謀好多年,這統一大業的功績,就由他來做一個收尾罷了。”
一時間譚沣驚怒恐懼各色的情緒都全了,腳下狼狽後退連連擺手:“你不要殺我!你不就是想我出兵支援山東嗎?我立即派兵!”
蔣呈衍緩緩起身,從侍者手中接過槍,面色冷峻點中譚沣:“我以為譚主席惜軍如命,原來不是。你現在願意支援山東,晚了。”
手指熟練配合扣下扳機。洞穿之聲響徹飯店包廂。
十日後,從北平政府下野的蔣呈帛自日本歸國。
濟南。
從十幾天前開始,駐守濟南的日軍受到了全方位的侵襲騷擾。對方并不是什麽龐然大軍,而是像蟄伏在山林裏神出鬼沒的野獸,在某一段駐地外忽然出現,冷不丁地放槍扔炸彈。通常是值守的衛兵來不及反應就被射翻了,等到駐地裏的人察覺,整頓好了追出來,對方早已不見蹤影。日軍大為頭疼,稱該種奇襲路線為“蠅蟲戰術”,嗡嗡嗡令人心煩意亂。
“蠅蟲”雖然每次破壞程度都不大,但是一天幾十次突襲,每日殺滅值守軍衛二三十人,次數多了也是不小的損耗。且近期連續降雪,越是惡劣天氣蠅蟲越是活躍,雨雪又能掩蓋痕跡。曾有彪悍的駐地營憤而追擊,進入叢林後被直接端了。
第六師團總指揮福田彥助震怒,立即從內城軍衛中抽調人手,到外城沿線機動巡防,一旦發現偷襲者即刻撲殺。
與此同時,慕冰辭在內城所作準備停當,抱了必死的決心,欲與第六師團一戰。因城內外無法通信,慕冰辭并不知曉慕岩秋的計劃,只是憑直覺覺察到有人在不停地滋擾駐城日軍。慕冰辭敏銳判斷到,外城那批人的刺探手段來看,人數應該不多,不足以攻入內城。如果要突破日軍的鐵甲防線,在槍械處于劣勢情況下,必得要至少三倍于守城駐軍的人數,才可能用屍體鋪一條進城的路。沒有哪個軍團會傻到做這樣劃不來的買賣,所以城外那些人,應該只是想給內城突圍打掩護。想要活着出去,必須得靠自己。
慕冰辭與顧紹庭商定,派人給賀東成送信求降,要求第六師團統帥福田彥助三日後親自到老東門齊川門受降,并承諾不殺降虜。福田彥助受了外城滋擾,也無心再玩貓捉耗子游戲,欣然應允,只想先拿下內城,後滅外敵。便在約定期限來到齊川門,并帶足一個步兵旅團前來受降。
日軍第六師團即便是在同為常備軍的甲種師團中也極為臭名昭著,只因該師團過于嗜殺。福田彥助帶這麽多人進城受降,就是打着殺降的陰狠主意。對濟南圍而不攻兩個多月,這樣的耐心,等的不過欣賞是守軍驚惶失措俯首跪地求饒,喪盡尊嚴的可憐樣,以及最後以為能逃過生天卻突遭殘殺的絕望樣。福田彥助所上瘾的,即是這樣的變态心理滿足。
東川門城門在禮炮聲中緩緩洞開。福田彥助坐在軍車上驅入門內。卻在經過城門下時,城樓上忽然扔下十幾只榴彈,繼而兩側角樓上炮火大作,對城門猛轟不止。福田彥助震怒,立即在軍衛掩護下跳車退出城外,喝令步旅團還擊,并調集鐵甲車攻城。
幾乎同時,外城軍衛來報,鐵甲車聯隊突然遭到襲擊,士官尚來不及啓動鐵甲車,就被炸了個措手不及。多輛鐵甲車遭到破壞損毀,聯隊死傷過半。
另有北門及東北面駐軍來報,同時受到突襲。福田當即下令西門及南門駐軍調集前往東北面支援。
此時慕冰辭正埋伏在南門,城內僅剩的槍械彈藥及幾門大炮都押在了這處。角樓內大炮對準南城門,等待時機突圍。
隆冬深雪,蟄伏在城牆內的軍士們身披厚厚一層雪被,如同雕像與城磚碉堡化為一體。
慕陽把自己身上并不厚的披風解下,給慕冰辭拂去頭發上雪層,伸手給他蓋上披風。
慕冰辭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擋了一下,竟然少見地對他笑了笑:“你自己留着吧。我還成。”而後他忽然在慕陽肩上拍了拍,語氣是從沒有過的溫軟,“這次要是能出去,我就給你娶個媳婦。要是不幸得留在這裏,你要罵我也成,反正,我也聽不到了。”
慕陽眼睛有一點紅,不顧慕冰辭反對,執意把披風裹在他身上,抱怨道:“跟到你這種少爺,還有什麽好歌頌的嗎?你又任性又潑辣,哪天不惹事,渾身都不痛快。跟着你,給你擦屁股還來不及。要是還有下世人生,我可不想再碰見你。”
慕冰辭無語地望着他,俄而深深一笑:“好。咱們後會無期。”
慕陽忽然就跟一受了委屈的孩童似的,扁着嘴哭了。狼狽地別過頭,忽然聽到遠遠禮炮聲響起,而後便有炮火聲大作,警覺道:“是東門!”
所有人精神一振。
再過得一刻,城外傳來騷動聲,探子來報,日軍開始向東北面集結,調走了一批人。
慕冰辭于風雪中立于城樓上,下令往南門突圍。
角樓上頃刻間炮火齊轟,沖城下藩籬外把守的日軍猛烈開火,守軍不防城內浙軍蟄伏在此,毫無察覺地就被轟開了一個缺口。慕冰辭等人立即沖下城關直入深林,依靠丘陵地帶尋找藏匿場所。
包圍圈防線上的日軍很快反應過來,西門和西南門的守軍立即糾集支援,來的都是常規步兵旅軍。也就是在這南面丘陵地帶,騎兵連和炮兵連皆有行動受限的劣勢,只能依靠步兵跋涉追擊。深山厚雪,慕冰辭等人占據了方才那一刻的時間差優勢,把追兵甩在身後,率先攀爬上了制高點,遠遠地還擊。
正在東門外城指揮作戰的福田彥助得到慕冰辭突圍的消息,暴怒狂躁之下抽刀連砍三名軍衛,嘶吼狂叫地指揮戰車聯隊火速開往南門,要求務必殲滅所有敵軍,否則戰車聯隊集體自戮以謝罪。
慕岩秋率奇襲隊靈活作戰,只是東北部多平原而少丘壑,不容易藏身隐匿,只能在原野叢林裏不斷轉換陣地。東面突襲引得日軍大批湧過來支援,慕岩秋打算與之對抗一個小時,若還沒有內城突圍的消息傳來,則将直入城內與敵同歸于盡。
如此一個小時之後,從兩面圍攏來的日軍忽然變少了,遠遠地望見巨型鐵甲車炮筒沖天,正往城內開去。刺探來報,日軍忽然下令追擊南門。慕岩秋得知大喜,猜得是慕冰辭突圍成功,只要進入南面山區,再轉入江蘇境內,很大程度上就是安全了。
于是下令兩團分散的奇襲隊立即集結,繼續沖擊東門,拖住日軍腳程。福田彥助眼見兩頭不保,已知南面不能成事,躁怒之下嚴令戰車返回東門,對偷襲之人展開全面反剿。
慕冰辭爬上一座雪山側峰時,濟南城東一帶炮火連擊,那穿雲裂石的轟炸聲直入雲巅,震得腳下雪山似乎都在簌簌顫動。而火燒雲浪如淩霄沖天,把那陰沉降雪的濃厚雲層都燒開了一個洞。
濟南的皚皚雪花,千山萬壑,也都燒成了火焰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