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1章 Chapter (51)

此時蔣呈衍抵達沈陽與東北王張濡鄰會面。經過徹夜長談,張濡鄰同意東北易幟支持南京政府統一全國。并出兵包圍沈陽日本關東軍駐地,祭出百門大炮對準關東軍上将所在門戶,用武力與日方交涉,要求退出膠東半島。雙方對峙一晝一夜,後日方迫于東北軍壓力,幾番連電嚴令第六師團退回東北。

第六師團海軍中将福田彥助授命開始撤退。一日後,盤踞在山東北部的慕氏軍隊終于緩了一口氣,轉身急攻河北,連克天津。然第三日,日第六師團忽然去而複返,福田彥助公然抗命,率第六師團以雷霆之勢登陸渤海灣,直入膠濟線。駐守青島的日軍也突然發難,突破浙軍日照防線,對濟南形成合圍之勢。

日軍在東三省藏頭露尾,濟南一戰首次祭出令人聞風喪膽之重械機甲。濟南守軍只見城外連貫爬行的一只只巨型機械甲蟲,烏泱泱直逼城下。那鐵甲怪物可射遠程炮彈,城樓在它連發齊轟下不堪一擊,成段崩塌。且它靠拖帶輪滾動導向,只要有斷層坡面即可碾動攀爬,矮一點的樓房瞬間可上。

到了無法攀爬的地方,負重輪有伸展功能,将鐵甲機身憑空擡升數米,掩藏在機身上的數十名遠程槍手端持輕機槍居高射擊,眨眼就能殲滅敵方一個營。更可怕的是,那鐵甲怪物十分耐打,馬克沁這樣轟擊力的重型機關槍,連耗幾倍槍彈都無法令它有任何損傷。除非運氣非常好,能打中拖帶輪的滾軸關竅部位,也要連番廢除至少一半滾輪,才能使它無法動彈。

如此攻勢下,濟南守軍傷亡慘重,第六師團不出五日即逼近內城。仿佛是刻意欣賞對手的驚慌錯亂,福田彥助沒有馬上下令攻城,而是在這重重包圍下停止了攻勢,與城內浙軍靜靜對峙。

慕冰辭并不了解,福田彥助這樣嗜戰嗜殺的狂刀,以戰為樂,以殺助興,是根本沒有什麽東西能夠束縛住的。福田壓根沒把東北的嚴令放在眼裏,一開始假意退兵,只是為了麻痹支開北伐軍。然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濟南城中這支奪了他到手城池的奇襲軍。

當北伐軍得知濟南被困的消息,慕岩秋已經攻入北平。北洋政府徹底垮臺。

民國十七年十一月底,日方因張濡鄰武力脅迫事件懷恨在心,派出特務埋伏在張濡鄰出公務途中,連同張濡鄰乘坐火車一同炸毀,刺殺了東北王張濡鄰。東北駐軍群龍無首,為日軍驅散。日方真正意義上占領東三省。

蔣呈衍與西北軍楊遠多次交涉,然楊遠的條件非常苛刻,除非南京政府交出領導權,否則西北軍對目前國內形勢,不予插手。

情勢兩難。

陸潮生在北平見到慕岩秋時,北伐軍剛拿下北平。慕岩秋連緩口氣的機會都沒有,就讓濟南的消息砸了個眼冒金星。

慕岩秋一身戎裝未除,站在北平的舊時宮殿城樓上,淋着入冬第一場雪,神色疲憊而冷峻。“我不該把冰辭留在濟南,應該一早就趕了他回去的。現在第六師團對濟南困而不攻,大概是有兩個目的。一是等奪取東北主權,好與東北連成一條戰線。二是,他們的目标不僅僅是濟南的駐軍,還有我的北伐軍,或者南京政府的其他援軍。他們希望以東北為依托,把山東作為主戰場,集中性地消滅國民政府軍的力量。”

陸潮生道:“三爺說過,南京政府要是願意支援,早在膠東慘案時就該另派軍隊過來了,哪裏用得着慕小公子千裏奔援。所以這次慕小公子被困,南京也不會理會的。唯一能夠助慕小公子脫困的人,只有慕帥您了。”

慕岩秋沉重地嘆口氣:“蔣兄的意思,我明白。現在北伐初捷,從形式上看,南京政府取得最大主權。然北伐軍久戰潰乏,經不起連番再戰。偏偏還有個西北軍對北伐戰果虎視眈眈。這個時候我不能拔營回頭再戰山東,把北平拱手讓給西北軍。否則這一年苦戰,全都白費了。作為集團軍統帥,我不能擅作葬送軍隊的決議,南京政府也不會允許。但是——作為手足至親,我不能眼看着冰辭困死在濟南。你讓蔣兄放心,我一定想辦法救冰辭突圍。”

陸潮生沒有說話,因為蔣呈衍只說了一句,“慕岩秋一定知道怎麽做。”

濟南城內。

慕冰辭長這麽大,頭一次知道什麽叫走投無路。巡防日照的兩個海軍師被滅,目前還剩一個陸軍師留守濟南城內。萬把號人要吃要穿,城內存糧大概只夠一個月的用度了。繼續被圍困下去,最終的結果就是彈盡糧絕不戰而亡。

日方那些鐵甲怪物即便是在嚴寒的天氣下,仍然能夠氣宇軒昂地梭巡,整整一個多月,數量不減反增。慕冰辭和顧紹庭嘗試過幾次突圍,都被鐵甲怪物列隊的強勢火力逼退。先前用來突襲的機槍已經沒有子彈,手榴彈也所剩無幾。在城內對峙的時間越長,浙軍的戰鬥實力直線下降,越來越沒有突圍的希望。

日方在圍城半個月後,切斷了城內的所有通信和用電,使得濟南城成了一座孤島。城內的任何消息都無法傳出去。城內除了慕冰辭的浙軍,還有少許心存僥幸沒有逃亡的平民。

十二月初,日方派了使者進城,是一名國人翻譯官。

慕冰辭在濟南城樓上谒見這位來使,賀東成。

賀東成極為精确地傳達了福田彥助的嚣張狂妄:“慕先生還不準備開城投降嗎?這樣困下去,城內很快就要絕糧了吧?福田中将很欣賞慕先生的奇襲奪城身手,如果慕先生投降,福田中将可以考慮,不殺慕先生,反而願意聘請慕先生作為日軍的戰略顧問。”

慕冰辭自城樓被困一直沒有好好休息,形容消瘦聲音也嘶啞,卻損耗不了他潑天的脾氣。當即解下手腕短鞭,揚手抽了賀東成一鞭子,冷笑道:“王八蛋,瞎了狗眼認了扶桑鬼做主人,就覺得自己不是條狗了?你再亂吠,我可不知道什麽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直接一槍射你個對穿!”

賀東成卻不怎麽怕:“慕先生不要激動,有殺我的子彈,還不如留着自衛。畢竟城內資源不多了。福田中将說了,要是慕先生不願意投降,從明天起,第六師團會每天殺十個平民,把人頭送到慕先生面前,直到濟南城寸草不生。這樣下去的話,即便慕先生最後願意投降,福田中将也會在你面前,殺光降軍。畢竟福田中将在乎的,只是這個征服敵手的過程而已。”

慕冰辭大怒,從身邊軍衛腰間拔了槍就往賀東成腦門上戳。被顧紹庭和慕陽一邊一個死死攔住。顧紹庭道:“少帥息怒!對方分明就是想激怒你,讓你不顧一切開城與之一戰!不要着了他們的套!”

慕冰辭血紅着眼,掙脫不開兩人鉗制,狀如困獸。顧紹庭沖賀東成喝道:“還不快滾!”

賀東成大笑離去。

慕陽揪着眉頭嘆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咱們困在這裏,蔣三爺,大少爺,他們沒一個來救咱們嗎?”

慕冰辭咬牙道:“我個人生死,與旁人有什麽關系?與其在這裏盼着人救,擔憂絕糧而死,還不如直接開了城門與扶桑鬼一戰!”

這幾日連番降雪,氣候極為惡劣。浙軍困在城內無法供電,只能挨這冰天雪地的酷寒。然而即便是這樣的天氣,城外日軍不僅毫無退卻之意,這幾日甚至開始隔三差五地巡城轟炸一番,甚有故意滋事生非的意圖。慕冰辭明白,福田彥助這是惡意戲弄,是逼降的意思。怒上心頭急召顧紹庭等議會,至多是個死,點齊城內武器,三日後開城與第六師團死戰!

然而次日夜裏,慕冰辭在城內忽然聽得城外遠處炮火齊鳴,先開始以為是日軍按捺不住開始攻城了,急忙登上城樓用望遠鏡窺探,卻發現好像是有另一波人在突襲日軍西北角的營地,日軍正在還擊,起了一陣騷亂。

慕陽大喜:“少爺,看樣子是有人來救我們脫困了嗎?”

慕冰辭還沒回答,忽然遠處夜空一朵爆炸的火雲直沖天際,似乎是日軍的一輛鐵甲怪物爆了。沒過一會兒,又炸了一輛,漆黑一片的城內讓這兩朵火雲照得透亮。

慕冰辭搖了搖頭:“這些人,好像是專門針對這些鐵甲車來的?不管是不是援軍,這是好機會。我們按原計劃準備,這兩日觀察敵方兵力部署的調動,選一個最為薄弱的地方殺出去!”

上海。

譚沣借上海市政召開大上海計劃彙報會議抵達上海,實則是特地過來與蔣呈衍商議西北軍的處置問題。南京政府得到情報,一個名為“紅色同盟會”的草根組織,在全國各地紛紛成立,由點及面,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把整個中華大地籠罩在內。而西北軍楊遠之所以不屈南京政府,正是因為該組織搶先争取了楊遠的支持。若任由這個組織繼續發展,将來國內形勢依然會如軍閥割據,必成大患。

蔣呈衍在電話裏聽譚沣簡單提了這件事,料定譚沣這次來上海,是要商讨拔除紅色同盟會的策略。即刻召集青幫杜乙衡和藍衣社陸潮生,緊鑼密鼓地布置了一個局。

上海連日的陰天終于也開始下雪。在譚沣到達上海之前,蔣呈衍接到了慕岩秋的電話。慕岩秋的聲音聽不出急色,從容且沉穩:“蔣兄,別來無恙。”

蔣呈衍反而有一些着急:“岩秋,你那裏情況怎樣?冰辭怎樣?”

慕岩秋道:“蔣兄放心。冰辭暫時還在濟南城內,日方尚未攻城。我這裏——平津翼暫且無礙,除了西北軍,國內障礙掃除一清,你的統一大業指日可待。只是,我可能見不到蔣兄榮登大寶那一日了。”

蔣呈衍皺眉:“你怎麽說這話?我還等着你為我蕩平西北,真正意義上統一全國。”

慕岩秋輕聲一笑:“蔣兄,我要先救冰辭。我一想到那個傻孩子這兩個月每天在濟南城內提心吊膽,又出不來,我就什麽事都沒辦法做。我統帥南方軍政的先旨,是為了讓冰辭能夠不淌這個水。無論我做什麽,都不會違背這個先旨。”

蔣呈衍沉默須臾,手指握緊了聽筒:“岩秋,你可有穩妥的計劃?”

慕岩秋道:“計劃是有的,但是,不保證穩妥。我先前同濟南的日軍交過手,比起我們的漢陽大铳,他們的火器裝備太先進了。我只能從布陣上搶一點先機。目前來說,西北軍在望,我的大部隊一動都不能動。”

“我已經偵察過膠東的情況,日軍四面合圍把濟南圍得鐵桶一般,城內的人插翅難飛。但是他們這個陣法有個最大的弱點,就是集中駐紮,不夠靈活。我調集了兩個擅長奇襲的兵團,一個團按班組分開,從四面奔襲日軍駐兵。不跟他們正面沖突,只極盡騷擾之能事,讓他們不厭其煩。這樣一來,日軍可能會有兩個反應。一個是調出兵力來追擊突襲軍,如果是這個,那我手上另一個團從正北面進攻,引日軍從其他三面調集人手過來抵禦。到時候冰辭可從西南面丘陵地帶突圍。”

蔣呈衍靜靜聽着,并不評價一詞,只問:“另一個可能?”

慕岩秋繼續道:“另一個可能,是奇襲惹惱了日軍,他們會不顧一切瘋狂攻城,搶在援軍到來前屠城。如果是這樣,就會比較麻煩一點,到時候我只能集中兩團仍從北面沖進去,只望拖延一點時間,能把冰辭換出來而已。”

蔣呈衍明白慕岩秋的潛詞,是要用命換命,沉吟一下道:“岩秋,其實你不必親自前往,派旗下副帥即可。”

慕岩秋苦笑:“我若不往,又怎放心他們會盡心盡力?況且我帶這兩個團,猶如敢死隊,是以不惜性命為代價的。我難道能跟軍士們說,我只是為了救冰辭嗎?在他們看來,何以會有那一個天命貴胄,當得起這許多人以命換他一個?蔣兄,我必得為這次奔襲濟南想一個至高無上的名義,必得要上升到民族的高度,才能讓這些人以身酬城而毫無怨言,反而覺得無上光榮。可是蔣兄,我的心裏,對他們是愧疚至極的。只願我用命作陪,以死謝罪。”

蔣呈衍沉默甚久。電話裏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有對方極度壓抑的氣息,在聽筒裏呼呼作響,如同驚駭滔天的狂風回旋在那電話線裏頭。蔣呈衍痛心不已,嘶啞道:“岩秋,我亦後悔沒有早做打算。但凡我有更多一點能耐,我又怎麽忍心陷你于這樣的死地?”

慕岩秋卻如釋重負,好像那些話說出口,也把心裏最難捱的苦都消散去了,只淡淡一笑道:“蔣兄不必自責,我當然希望我最終還能活着,因為若是我死了,冰辭就得卷到這污糟泥潭裏來。對我來說不論生死,都是我的幸運。”

生命于慕岩秋是什麽?生或者死,一步一步,全都是慕冰辭。

蔣呈衍于那一刻,突然對慕岩秋也生出了一股豔羨。像慕岩秋這樣能夠純粹地為一個人生死,的确是千秋萬幸。換了是他,他能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