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Chapter (54)
慕冰辭一個多月前來了上海,就在此等待南京政府的決議,也就不急着回浙江去,安心在蔣呈衍這裏住下來。有蔣呈衍陪着,日子就不那樣孤孑惶惑。一個人的時候,有時做着噩夢驚醒,亦只能沉浸在無邊黑暗裏,自己酸楚地咀嚼失親之痛。
大概是無端分開了這一年時光,再這般聚首,兩人朝夕相對更顯珍惜,蔣呈衍推了不少應酬,脫身出來陪着慕冰辭,細膩過這一天一天平凡的日子。
魚水歡情上,蔣呈衍自有渴慕需求,卻因為慕冰辭寡淡消沉,也耐得住性情隐忍,只體貼細致地陪他散心解悶,并不過分逼迫。
時隔一個月,南京政府總算拟定任命書,授命慕冰辭為南方集團軍統帥,并北平邊防總司令。三月底,蔣呈帛專門派了上海到南京的政府專列,接蔣呈衍慕冰辭兩人前往南京參加受任儀式。
離前往南京的日子還有幾天,蔣呈衍陪慕冰辭去了趟三陽百貨公司,說是要為他挑一套最帥氣的西服。
三陽百貨公司在上海國人開辦的商場裏最有聲望,地位甚至超過了一些外商投資的洋行。而三陽正是蔣呈翰的産業。蔣呈翰痛失愛妻,自此精神變得有些恍惚,對自己那些過于紛雜的産業就不太上心了。蔣呈衍便把青幫杜乙衡提攜上來,接管了蔣呈翰所有産業。蔣呈翰自己就留下了三陽百貨和一處珠寶商行,把經營事業的精力留出來,細致周到地撫養幼女長大。
慕冰辭從更衣間裏面出來,蔣呈衍正坐在沙發裏,一個圓鼓鼓的女娃娃爬在他腿上,把手裏的薩其馬往蔣呈衍嘴裏塞。蔣呈衍抱了女娃擡頭,望着慕冰辭一笑:“你戴着領帶過于嚴肅死板,還是立領帶領結最能展現你的雅致風采,好看極了。”
慕冰辭卻沒聽清蔣呈衍話語,只一眼看到那女娃娃轉過臉來,那眉眼唇鼻,都沾着慕沁雪的影子,心裏铿然一恸。竟是呆立在原地,只把手指死死扣住掌心,不知身在何處。
慕沁雪走的時候,這孩子才六七個月大,慕冰辭那時隔幾天就要去看看她。後來突生變故,又攪進了軍隊的事,有意無意,便把這丫頭在腦海裏隔閡起來。
怕最怕就這麽見了她,又勾了心底隐秘傷痛,不得解脫。
女娃娃卻不怕生,從蔣呈衍腿上爬下來,邁着小腿跑到慕冰辭面前,把手裏的糕點沖他揚起:“哥哥——吃餅餅。”
慕冰辭低頭與她望着,眼眶一下子濕了,彎腰把孩子抱起來,忍淚笑道:“我不是哥哥,是舅舅。”
女娃便奶聲奶氣地問:“那舅舅,吃不吃餅餅?”
慕冰辭溫柔地就着那小手咬一口糕點,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舅舅喜歡吃餅餅。”
抱着女娃走到沙發邊上,跟蔣呈衍坐在一起。“蔣呈衍,你是特地帶我來看囡囡的嗎?”
蔣呈衍伸手給他整了整領結,柔聲道:“冰辭,雖然生命的殘酷在于不斷失去,可生命的溫柔,也在于接續傳承。總有新的生息在殘垣枯藤裏冒頭,最美好莫過于淬火如故的憧憬。此身可滅,而心志不毀。”
慕冰辭讷讷不言。
商場裏間或有營業員迎賓的聲音,過得不久,又有三三倆倆女童清脆的笑聲。慕冰辭耐心地陪着女娃玩起幼稚游戲來。
又過得一個鐘頭,蔣呈翰來了。說是要帶女娃去鋼琴老師那裏,跟慕冰辭寒暄了幾句,就帶着女娃離開了。
蔣呈衍輕輕摟了慕冰辭後腰,低語道:“我們也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慕冰辭心情好轉很多,淡淡一笑:“你又有什麽花花腸子?是要給我什麽驚喜嗎?我先說好,不是驚喜的話,我可不稀罕。”
這一句,才像是從前的情投無猜,溫軟甜蜜。
蔣呈衍吩咐營業員把衣服包起來,交給身後陸潮生,摟着慕冰辭往樓下走。走到電梯門口,正碰到電梯裏出來幾個人,其中一男一女,同時跟蔣呈衍打招呼。
“蔣市長。”
一個是鳳時來,一個是汪可薇。兩人各自攜伴而來,碰巧都撞在了一處。人情場面上,蔣呈衍免不了都要回應幾句。汪可薇常日跟蔣呈衍共事,見面機會多,此時并不贅言,簡單說了兩句便離開了。
鳳時來似乎臉色不太好看,見蔣呈衍跟慕冰辭一道,也并不怎麽避忌旁人側目,勉強露了一笑道:“我以為蔣市長忙于公務,天天都想着怎麽給市民謀福利。卻沒想到蔣市長的忙,竟是忙着陪人逛街。”
鳳時來語出譏嘲,一個是向來這般脾氣,一個大概是身體病了心情也不舒爽,對蔣呈衍,分明也有幾分怨怼。蔣呈衍卻不同他計較,好脾氣道:“你怎麽臉色不好,是生了病嗎?又怎麽不好好休息?”
鳳時來道:“你來問我病不病的,有什麽意思嗎?誰又缺你這份問候了?”
蔣呈衍聽他這口氣,知他心情不爽快,也不與他計較,只說:“既然病了,還是要好好休養。人生風華得失,全賴一個身體。身體不好,什麽都沒有意思。”
正說着,慕冰辭卻忽然不耐煩,用力一甩把蔣呈衍抓着他的手掙開,自己一頭紮進了電梯,使勁地戳控制按鈕。蔣呈衍眼見如此,只同鳳時來颔首道別:“你自己保重。少陪。”
追到電梯門上,吃了一鼻子閉門灰,眼睜睜看得那電梯從镂空鐵網裏滑下去了。無奈只好轉頭往樓梯跑,嗵嗵地一通快跑,搶在慕冰辭出電梯時截住他:“冰辭,好好地你怎麽又生氣了?”
好好地,又。慕冰辭一聽這兩個詞,更是無名火冒得三丈高,繞過蔣呈衍就往門外快步走。陸潮生趕緊先去門口把車門打開,慕冰辭卻直沖沖走過去完全不理會他。
蔣呈衍不得已一把拽住他,連拖帶抱塞進了車裏。陸潮生趕緊跳上車駕了車就走。
對慕冰辭這脾氣,蔣呈衍一半頭疼一半歡喜。頭疼自然是因為冤枉,這不過同別人打聲招呼,都能引發這矛盾來。歡喜卻是慕冰辭對他這樣,似乎從前的親密時光倒回,分明是因為慕冰辭心裏還在乎他。
便哄了慕冰辭道:“冰辭,你別生氣,我這不是難得跟熟人撞到了,聊幾句關切話嗎?這只是場面上過得去而已。”
慕冰辭氣惱道:“熟人?你跟他們還真是夠熟的。你做什麽場面上過得去?你兩個大小老婆齊聚一堂,你就應該躬身貼地與他們見大禮吧!”
慕冰辭并沒見過汪可薇,然而先前報紙上那張照片太招搖,他只一眼便認出了方才那女子便是與蔣呈衍貼身熱舞的那一個。至于鳳時來就更不用說了,什麽病不病的打啞謎,慕冰辭心裏分明猜忌起自己不在這一年多,蔣呈衍該是又與他死灰複燃,纏綿得多熱絡。
吃醋這種事原本是毫無道理的。慕冰辭只誤會蔣呈衍背轉過他就去跟別人奸脔情熱,卻沒想過分明是自己不要蔣呈衍了,還不允許他去跟別人好。這也就是仗着蔣呈衍對他包容忍耐,無理取鬧罷了。
蔣呈衍吃了這無故誣蔑一臉黑線:“什麽大小老婆?你這話大大不妥。且不說鳳時來也就算了,我與汪小姐同事關系,真要傳到外面,可是對她極為不尊重。你心裏不爽快,打我兩下出出氣,嘴上不能這樣亂說。”
這一解釋,慕冰辭更知那女子便是汪可薇,想着原來蔣呈衍還說什麽不會看上別人,原來趁他不在與她暗度陳倉了,氣得冒青煙,再也顧不得陸潮生正在前頭開車:“我有什麽可不爽快的?你享盡齊人福,我還該為你放鞭炮慶祝呢!說什麽對汪小姐不尊重,你都能為她的聲譽無故挨打,這裏面的關系,還有什麽好解釋的嗎?你只管去和他們舉案齊眉,我絕不摻和進來壞你好事!”
說着把車門狠狠一拽,對陸潮生怒道:“停車!”
陸潮生怕他一怒之下跳車,趕緊地踩了剎車。慕冰辭正要開門,被蔣呈衍從身後抱住,用力拽離了車門把手,反剪着手壓在座椅角落裏。
蔣呈衍關照一聲:“不許停。去福熙路別墅!”就這麽堵着慕冰辭身子,狠狠地吻住了他。
慕冰辭“唔唔”悶哼掙紮,想把蔣呈衍從身上蹬下去,卻連腳都讓蔣呈衍纏住,完全動彈不得。整個人被壓倒在後座椅子上,才猛然想起前面還有個開車的陸潮生。頓時尴尬羞憤,愈加激烈掙紮不休。畢竟有過軍旅歷練,慕冰辭身上力量比早前要強大很多。且他一旦發起脾氣來,完全就是蠻牛狀态,蔣呈衍幾乎就壓他不住,反而拉扯間領帶都被扯散了。
蔣呈衍索性一把抽下領帶,死勁将他兩手交錯牢牢捆紮起來。一邊舔吻他耳垂,在慕冰辭耳邊壓低了聲音道:“你再鬧,我可來真的了。”
恰好車子忽然停了,陸潮生沒有起伏的聲音道:“三爺,到了。”又跳下車幫蔣呈衍開了門。
蔣呈衍又拖又拽又抱地把慕冰辭從車裏弄出來,攔腰甩肩上直接扛進屋去了。進了門直奔樓上向陽主居室,将個瘋狂掙紮的慕冰辭狠狠扔到床上。
“你這沒良心的壞東西,從來都只知道由着性子來,不去想一想別人的心情。凡事只要你想做了,就不顧前因,也不計後果。你心血來潮,既來挑我,碰了些事,就抛棄我;不商量一句,就跑去做那麽危險的事。你作弄得我團團轉,為你高興,為你失落,為你擔驚受怕。你知不知道,我真想造一座城池那麽大的籠子,把你關起來關一輩子,省得我這顆心,時時被你激得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