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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Chapter (55)

慕冰辭被蔣呈衍這一通折騰,心裏恨得出血。直到出發前往南京為止,都不肯再理會蔣呈衍。只是南京的蔣呈帛卻不知道兩人龃龉,派來的專車,安排好了特定的車廂,慕冰辭到了火車上,就不得不與蔣呈衍面對了。

特列的車廂裝飾得極為豪華,座椅間不僅寬敞,地板上還鋪了厚厚的織絨地毯,更陳列有書櫃,像足了一間可移動的小型別墅,不過是把卧室和書房融合在了一起。

慕冰辭既不肯睬蔣呈衍,自然也不肯同他坐對面的椅子。自己找了個角落,只管拿了本書翻閱起來。蔣呈衍倒也安份,從火車開動就一直坐在進門第一張座椅上,完全不來打擾他。慕冰辭心不在焉地翻了一會書,壓根都沒看進去,心裏煩躁不已。

車窗外正在下雨,一片曠闊的農田和綠林,正透出初春的新綠。慕冰辭扭頭望了一會兒,不忿地看看後面,蔣呈衍一點動靜都沒有,完全沒有要過來攀談的意思,忽然噌地站起來朝後走。

走到門口一看,蔣呈衍坐在臨窗的位置,頭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慕冰辭登時覺得自己的架子端得沒意思了,又下不來那個臉自己湊上去與他坐一起,有些尴尬地站在那裏,瞪着眼望住蔣呈衍。

蔣呈衍生得眉目绮麗,這時閉了眼睛,把那久居上位的鋒利掩去,眼角微垂,使得這張臉看去更有種梨花帶雨的陰柔美。不清楚他底細的人見了,真能把他當成個女子。

慕冰辭愣頭八腦地胡亂想着,忽然瞧見蔣呈衍嘴角邊露了一絲笑意,眼還沒睜開,手就伸過來拽住了慕冰辭的手腕。“覺得你老公好看嗎?”

多情的丹鳳眼一睜開,萬道情光射向了慕冰辭,蔣呈衍噙笑拉了慕冰辭坐下:“你偷看了我那麽久,是不是要付點觀賞費?”

慕冰辭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對蔣呈衍又氣又恨,卻覺得自己太過膚淺,輕易地被他給迷惑了。“你這不要臉的臭流氓,你再敢對我那樣,我直接給你一槍!”

蔣呈衍把手在他後腰輕輕揉着,又同那次兩人拌嘴一樣做小伏低:“我錯了。”

他這認錯的态度總是十分端正,慕冰辭氣不動:“你這混蛋,我哪天要是不喜歡你了,肯定一槍廢了你,讓你能耐!”

蔣呈衍正要說什麽,忽然有人敲了敲門。陸潮生進來把一個托盤放在另一側的餐桌上:“三爺,餐車送過來的茶點。”就如沒看見慕冰辭正挨着蔣呈衍,退行兩步轉身出門。

蔣呈衍在身後道:“潮生,我與慕司令有機密要事商談,除非特別緊要的事,否則別讓人進來打擾。”

陸潮生順手關門:“是。”

慕冰辭奇怪道:“你要與我商談什麽機密要事?”

蔣呈衍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噓”了一聲,壓着慕冰辭後腰貼近自己,低頭去吻住了他:“那日把你折騰得太狠,想必你沒得什麽樂趣。今日我便好好補償你——”

冠冕堂皇地就在這被衛兵包圍的車廂內,與慕冰辭行了那颠倒人倫的愛欲事。

列車到了南京,蔣呈帛的政府要員都來接車,便見得蔣呈衍攜着那面紅耳赤的南方軍統帥一同下車。

授命儀式安排在了四月一號。儀式過後,慕冰辭又在南京逗留了一天,便匆匆趕回徽州去,趕在三天後清明正日,為慕岩秋衣冠落葬,神牌移至慕氏宗祠。

蔣呈衍則留在南京,與蔣呈帛談了幾天機要公事。臨行前最後一晚,蔣呈帛特地安排了時間,單獨與蔣呈衍吃了一頓飯。

晚飯安排在金陵春飯店,蔣呈衍見了第一道一品官燕盞,對蔣呈帛道:“大哥這排場,是宴請外交上賓的規格了。我怎麽敢當?”

蔣呈帛道:“這裏沒有別人,你我兄弟說話,就不要擺那些官架子了。什麽上賓不上賓的,以你對我現在事業襄助所作豐功偉績,我只唯恐不能把天上的星辰摘下來酬謝你。難道還配不上吃這頓飯嗎?”

蔣呈衍笑道:“大哥對現在這個政府班底,可還滿意?”

蔣呈帛道:“滿意自然談不上十分滿意,這套班底還有太多方面要去完善。不過相比先前的流水政府,目前的局勢已經算是上上局了。我也沒什麽可挑剔,只盡心盡力把它經營好一途,鞠躬盡瘁而已。”

蔣呈衍道:“這樣就好。只要大哥不像袁項城那樣妄圖稱帝,這政府的擔子,大哥必定是挑得起來的。”

蔣呈帛皺眉道:“你說這話,就是把我當成了一個狂熱的野心家,而不是一個為國為民的革命者。我奉行的是先驅孫文的三民主義,當然是要建立民主之政府,立民主之制度,又怎能與袁大頭那種□□分子相提并論!”

蔣呈衍微然一笑:“大哥的心志,待有實現那天,自然有天下人為你見證。我個人對此并不上心,大哥但謹記今日所言,便是蒼生之福。不管如何,大哥得償所願,意氣之風發,于家族而言,你已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度。實在是件值得慶賀的事。”

說着舉了酒杯,與蔣呈帛輕輕一碰,仰頭喝盡杯中酒。“有生之日,我只敬大哥這一杯。”

蔣呈帛聽他說話奇奇怪怪,卻也猜不透他是什麽個想法,頗不是滋味地喝了那酒,感嘆道:“可惜你二哥算是廢了,財政方面的事,也指望不上他。他原本也不是有野心的人,我只是沒想到他能為了一個女人,家族事業都不要了,自己放逐到這個地步。實在不是男兒之志!”

蔣呈衍默然少許,淡道:“在我看來,二哥只是不願再為家族事業捆縛,想過些平淡生活,忠于自己內心所省。男兒之志,既然能囊括四海霸業,又怎麽不能是方寸家堂?大哥自己是鴻鹄,就不必強求人人都該如你所是吧。”

蔣呈帛不悅,微愠道:“你哪來這許多歪理?我看你今天不是來慶賀我的,是來給我添堵的!這一晚上你盡說些怪腔怪調的言語,是不是心裏在埋怨我給你的職銜不夠光彩?”

蔣呈衍聞言笑着搖頭:“大哥你真——自己是什麽樣的人,看別人就都是什麽樣的人。你過于着緊自己的大事業,就以為我也是野心勃勃的司馬昭。想來也是,大哥從不曾了解我究竟是怎樣的人,只一門心思想着我的用處,哪裏會真的有興趣知道我在想什麽。”

頓了頓,自己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才道:“其實我不過是個沒出息的愚人罷了。什麽蒼生福澤,與我有什麽幹系?我哪裏就想去做那救世主,去為別人謀什麽萬年福祉?似大哥你這般獨好權謀,不過是把自己當了全知全能的神,把自己那一腔吞天的掌控欲,包裹在了與人謀福的外衣裏頭。”

這話說得太露骨,蔣呈帛驟然大怒,喝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混帳話!兩杯酒,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了吧!”

蔣呈衍卻似這番話已憋了許久,并不管他怒氣上臉,仍自顧自說道:“我之所以願意捧大哥上位,希望這世道終結,只是因為我不願得見身邊人一個個卷在亂世漩渦裏,今日不知明日險阻,一個個因為莫名的牽扯喪掉性命。”

蔣呈帛眼見他越說越沒邊,竟是心志淪喪的言論,不由暗自心驚。如今政權初立,百廢待興,更何況國內戰局尚未平定,又有列強盤踞為患,這革命的路程還遠在天邊。若蔣呈衍已起了退心,憑他一己之力,有生之年能見得攘平局勢?

憂心一出,蔣呈帛立即收起了喝斥的氣勢,試探道:“你今天這些話,恐怕是實在憋不住了,才同我亂說一氣。怎麽,難道又是因為慕氏的小子?與他胡攪蠻纏這一陣,攪得你神智都不清了?”

蔣呈衍哂笑:“大哥又扯不相幹的人做什麽?我這番心思,是一早就有的,和冰辭沒有半點關系。只不過我有了冰辭,人生便有了個盼頭而已。大哥,你不必擔憂我會在治國大事上給你撂難題,我不是三歲孩童,大小輕重我還分得清楚。今日在此,我只想同大哥,做一個君子約定。”

蔣呈帛道:“什麽君子約定?”

蔣呈衍道:“大哥該知道,國事更疊,永沒有止境的那一天。今天可面臨同盟會分裂□□,明天又會有列強蠶食侵占,後天又可有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你我一生短暫可窮,這國事政權卻輪圜不衰。因此,我可再許你十年,助你十年。十年之後無論這家國是怎樣的境況,我都不再過問。這十年內我依然為你手中刀刃,匡扶你治理內政。請大哥答應我,期限一到,任何刑枷桎梏不予我牽絆。”

蔣呈帛料不想他會說出這番話來,久久不能應答。只拿眼睛定定然瞧着他,蔣呈衍面上松爽平靜,完全沒有以退為進的相逼。蔣呈帛愣了半晌才道:“你既不醉心權勢,想必是另有餘他令你癡心之事。十年之後,你倒是想怎麽過?”

蔣呈衍輕笑:“我自然是與我所愛,慢看世間風景。生命短暫,我許大哥半生,當不辜負你養育之恩。許我自己半生,亦不辜負我自由心志。這樣對我來說,就是十足幸運。蔣家一貫奉行的,是說一不二的大家長式作風。但我今天跟你說這些,完全是出于對大哥的敬重,卻不受家風壓制。還請大哥體諒。”

蔣呈帛說不出話來。手指慢慢握緊了酒杯,望着蔣呈衍極為緩慢地點了點頭:“往後的事,往後再說吧。你且把你眼前這十年的事做好。”

清明正日,徽州應景落雨。

慕家老宅人頭攢動,又因為落雨,各色的傘面流動碰擦,挨挨擠擠撞在一起。慕冰辭端端正正跪在祠堂樓下的青石地上,手裏執一把香,等待牌樓下方的喪儀班子,把儀式做完。

同兩年前慕岩秋祭祖一般,族長寫了一份長長的卷宗,硬給慕岩秋編了一套顯赫生平。對慕冰辭來說,慕岩秋的一生是如此平凡。他只不過是他的仆從,他的保镖,他的——大哥。其實他壓根都想不明白慕岩秋是犯了什麽傻,為什麽會對他那麽忠心不二呢?竟然連命都可以不要。

還有什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嗎?

慕岩秋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白癡。

慕冰辭淋着雨渾身濕透了,卻仿佛沒有知覺,只是人偶一般地,當挂在牌樓下方的橫木當地一聲撞響了銅鐘,便彎腰伏地深深一拜。

忽然人群外頭一陣騷亂,只聽得一個含哭悲切的女聲拔尖了嗓子大喊:“我們家岩秋呢?是我們家岩秋回來了嗎?”

而後就有一個蓬頭亂發的婦人,撥開人群沖進天井,撲上來拖住慕冰辭大喊:“岩秋!岩秋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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