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9章 Chapter (59)

蔣呈衍右肩受了一槍,又在拉扯間把傷口撕裂得十分嚴重,很快就昏迷不醒。徽州沒有好醫生,餘落只能讓軍醫簡單處理了一下,火速送蔣呈衍回上海救治。終究耽擱了時日,西洋醫院的醫生只說盡力保命,那條手臂眼看着就要廢了。

一回了上海,陸潮生已經趕回,正無奈之際,汪可薇打電話來請示公事。陸潮生把蔣呈衍的情況同汪可薇說了,汪可薇立即急電給美國的醫生朋友火速飛抵上海,為蔣呈衍動手術。這位醫生最擅長醫治火器灼傷和子彈貫穿的傷勢,精通肌腱恢複的治療,與醫院各方互相配合,才終于把蔣呈衍一條手臂保住。

蔣呈衍便在時好時壞的狀況下,費了個把月的時間才把傷情穩定下來。偶有清醒的時候,叫來餘落一再地問:“冰辭呢?追上他沒有?”

餘落不敢饒舌,陸潮生替他上報了實情:“慕陽追了去也沒有回來。該是同慕公子一齊離開了。我剛得到線報,慕公子去北平上任了。三爺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就派人請他回來。”

陸潮生說的是請,口氣卻沒有那麽客氣,是要準備動手綁人的威怒。

蔣呈衍發燒發得昏昏沉沉,只搖了搖頭,嘶聲說句“不必,由他去吧”,又閉目昏睡過去。直到病情穩定下來,再沒有提及慕冰辭的事。

蔣呈帛聽聞了這事,從南京趕過來探望,見了蔣呈衍半殘的慘樣,關切都變作了怒氣沖天,把人都打發在門外,關了門就罵:“瞧你這出息!你自诩多情,卻不知道自己犯蠢至極!你既與慕家有利益關聯,斷不該再去跟它家公子牽扯什麽私人情感,這是一蠢。既然已經牽扯私人情感,斷不能再往他手上投放能夠反噬你的利器,為他謀什麽邊防司令,這是二蠢。你非要犯這一蠢二蠢也無不可,斷不該下了真心在他身上,否則将來事變,你不能抽身而退,就要與他滅在一處。這簡直是蠢上加蠢,再蠢也沒有了!”

蔣呈衍臉色蒼白,加上心情失落,只想靜靜休息誰都不見。偏偏蔣呈帛不肯放過他,他倒寧願這假作頭的好心探視,換成心硬如石無情不問來得讨巧。蔣呈衍頗有些不耐煩道:“大哥,我這傷雖是活該,也輪不到別人冷嘲熱諷。請您給我點面子,點到即可。想必您貴人事多,排隊等着見您的人從南京排到了上海,您還是回總統府處理公事去吧。”

蔣呈帛大怒,聲音放得更大:“混賬東西!你把自己弄成這個鬼樣,我還不能說你兩句了。你好歹也是我欽命的軍隊總司令,連自己都顧不好,指着拿國家的軍隊送給你搗騰出個什麽好來?”

門外守衛隔着厚牆和門板都聽到裏面的咆哮聲。餘落對陸潮生動了動嘴唇,無聲地申訴:三爺被罵得好慘。陸潮生沖他搖搖頭,示意他別多嘴。

蔣呈衍再沉穩的人也煩了,冷聲嗆他道:“你嫌我管不了軍事,那就請管得了的人去管。我并不稀罕做你的軍事長官。我現在傷病員一個,只想好好養傷,愛惜我自己的身體。你還有什麽訓示沒有?沒有的話可以走了。有的話一起帶走,我聽了傷口痛。”

蔣呈帛一手指着他,差點沒被他氣死,你你你了半天沒說出話來。奇怪的是,蔣呈衍默不吭聲時蔣呈帛最是竄上跳下,一旦蔣呈衍真的動了怒,蔣呈帛那火爆脾氣也就自己好了。悶頭在蔣呈衍房裏轉了幾圈,蔣呈帛一屁股在他床沿坐下,已經換了張和氣臉,聲音也放平緩了:“好了,我們兄弟倆不要一見面就怄氣。你受這麽重的傷,我自然是擔心你。軍隊的事還都指着你,你位高責重,身體當然是十分重要的。”

蔣呈衍閉目不再理會他。本想再嗆他一句“你的意思就是我若不是身負軍權重責,還當不起你這一句關心”,卻因慕冰辭的事心煩意亂,終究沒那心思與蔣呈帛口頭喂招。沉默了一晌,才輕悠悠道:“大哥還有什麽吩咐,直接說了吧。您杵在這兒,我想睡個安穩覺都不踏實。”

蔣呈帛見他一副疲憊至極的樣子,只能自己憋住那火氣,話頭撿了重要的說。“我除了政權上的事,其餘都算乏善可陳。政權上麻煩的,就是那個興華同盟會。原先我在北洋政府的時候就聽說,這個組織起勢雖微,勢頭卻洶湧如潮。到現在為止,已經讓他們發展得有聲有色,綱領宗旨一樣不落,不僅慫恿群衆罷工鬧事,還開展了針對南京政權和日本軍政要員的一系列暗殺行動。這個組織若是不除,将來就是一個導致再次分裂的大患。”

蔣呈衍面無表情道:“大哥的意思,是想怎麽做?”

蔣呈帛道:“當然是剿滅。我命你的特務成員摸清楚同盟會的重要兵力部署在什麽地方,而後即刻揮師,将他們一舉剿滅。”

蔣呈衍這才睜開眼睛,不出一言望着蔣呈帛,神色看去很是奇怪。須臾微嘲道:“知道了。”

蔣呈帛心裏又有些來火,面上卻只好壓着:“你心裏別犯嘀咕。我知道你想發展空軍和海軍,換上最優良的裝備,這些必然要着手做起來。但是清剿同盟會一樣重要。況且,你自己還須收拾好慕氏那支南方軍,別給自己弄個陰溝翻船的結局。我看慕氏那小子,并不是什麽溫香軟玉,反而倒是紮手利刃。虧你玩得上手!”

蔣呈衍冷臉閉眼,不看不聽,蔣呈帛留了一陣自覺沒趣,悻悻地出門走了。

這廂蔣呈衍重傷回生傷心郁結,慕冰辭終究是不知道。又或許他是知道的,卻硬了心腸不聞不問,說了再不相見,就把兩人那些情熱纏綿全都利落地抛下,就是心裏兜着轉着,也狠心咬牙熬過,一日一日只把那石杵磨爛的苦痛,全都化作了面上淩厲的冰冷。

時逾兩年,蔣呈衍在上海籌建政府的空軍海軍部隊,慕冰辭則在北平邊防一帶嚴防死守,不讓東北的日軍勢力滲透進邊界一步。自山東那一戰,又在徽州得知了慕岩秋的心底秘事,慕冰辭就跟瘋了似的,聽不得日本這兩個字。到了北平以後立即整肅南方軍,但凡中原地有日方大使館和駐軍,都被他端肅一清,統統驅趕出關外。有賴着不走的全部抓起來作戰俘,再有組織抵抗的,慕冰辭就一個字:殺!

由此沒少造成日方抵死反抗。組織過幾次反撲開戰,然而慕冰辭更是不要命,一旦哪裏同日軍開火,必定親率奇襲隊趕赴,不惜老本地把最優良的武器用上,把日軍往死裏打。

蔣呈衍每每聽聞,長眉緊鎖,又是心疼又是惱火道:“他是真不要命。他就是認死理覺得自己那條命是慕沁雪慕岩秋換給他的,這麽折騰就是奔着死去的,他是迫不及待要把命還給別人。”

然而也不得辦法。

蔣呈衍傷愈後,趕去了一趟北平,還想着要同他把話說明白,在他行館外等了一天之後,慕冰辭派軍衛給他捎了一句話:“大帥請您回去。他說您要執意見他,他便一槍了結自己,讓您見個夠。”

蔣呈衍想起他那急怒攻心不要命的樣子,若當天那一槍沒打在他身上,便就是打在慕冰辭身上。中不中要害,就不得而知。蔣呈衍頭一回遇到擺不平的局面,心知強求不得其法,只能先返回南部。

之後慕冰辭就開始了極端的清肅行動,兩年的時間幾乎就把中原的日方人員清空。後來日方震怒之下,于上海發動二二六事變,從寶山路攻打國民政府駐守的第十九路軍,憑借鐵甲戰車等裝備優勢,幾乎攻陷上海閘北一帶。英美法租界聯盟緊急插手調停,戰事才沒有進一步擴大。

蔣呈帛命南京軍部急電慕冰辭,令其奉行友好合作原則,不得主動對日軍宣戰。慕冰辭得知上海事變後有所收斂,卻仍緊密監管,一旦日方有任何無理蠻橫行為,南方軍必定幹涉。

如此雙方才太平了一陣。

民國二十一年春,國內戲曲名伶和一些文人在北平西直門內大街一處院子裏創辦了一個曲藝家協會,正在召開第一次集會,忽然兩隊日軍沖進來,把這些人全部扣押了起來。

日方陸軍駐軍正是新更換了大将伊藤武一郎,有心要于軍隊中立威,得知各地秘密組織活動頻繁,便要趁此機會肅清同盟會員。但凡北平有什麽人員多一些的集會,伊藤都會以保護僑民安全為由肆意幹擾。曲藝家協會的人員從各地遠道而來,便遭了這黴劫。

消息傳到慕冰辭耳中,慕冰辭也不管這伊藤武一郎是誰,立即派人召集駐軍趕往西直門,在西直門城樓上架起大炮對準了這處住宅,把曲藝協會連同把守的日軍,裏三層外三層圍了起來。

伊藤聽聞這城裏的守軍将領厲害,直接領教才知對方厲害所在,就是不怕死。

慕冰辭派人對日軍喊話,立即釋放人質,否則炮火齊轟。伊藤便也派人回話,要求南方軍立即撤退,否則殺死人質。慕冰辭直接下令放了一炮,轟塌了協會院子的一個角。又派人喊話,一個小時之內不放人,十門大炮齊發,就把這院子夷為平地。人質固然殒命,也有日方一級将領陪葬,誰都別活着出去。

伊藤本人也在院子裏,派兵把人質押解到門口,依然讓南方軍撤退。

慕冰辭再令放出一炮,又轟掉院子半面牆。

雙方可謂狹路相逢。

最終僵持一個小時後,南方軍從城樓用投彈機噼裏啪啦對着院子裏扔進來十來壇白酒,砸在各個角落把整個院子的院牆屋頂都澆透了。伊藤至此臉色丕變,下令釋放人質,要求慕冰辭的軍隊撤出一個缺口,讓日軍安全撤退。

日軍撤走之後,慕冰辭親自入內。曲藝協會這些人剛經歷了一場膽戰心驚,個個吓得面容失色,僅有兩三個人壯膽迎上來,向慕冰辭道謝。

慕冰辭冷冷一笑:“我方才并沒有把你們的命放在心上,你們不必謝我。”

幾個人支吾不知該說什麽,場面頓時尴尬。

屋檐下傳來一聲清朗笑語道:“我初時見你,你一個鐘頭砸掉了蔣呈衍一條街。如今再見你,你一個鐘頭解了日軍圍困。慕小公子,你果然是個人物啊。”

慕冰辭回頭一看,那正是響譽上海灘的名伶鳳時來。倒不曾料在這裏見到故人,慕冰辭對他卻沒什麽好感,連表情都懶得給一個,轉身就要進屋。

鳳時來手裏提着一只藤箱子,另一手握着一只名牌盒子,正給人遞名牌。應該是這些人剛見了面,就被日軍打斷了章程。慕冰辭原本擦着他的肩膀過去,眼角一晃而過鳳時來手中那名牌,是一種灰黃暗沉的手工漿紙板,上面丹砂小楷寫着鳳時來的名字。

與別人的印刷名牌不同,鳳時來的名牌,一看就知是自制的。

慕冰辭恍然記起早先蔣呈衍前往沙汀洲赴宴,與閻羅一幹人火并,他曾收到過一張同樣紙質同樣筆墨字跡的紙條,提醒他蔣呈衍有危險。

那紙條的樣子與眼前這名牌合而為一,慕冰辭目光立即落在鳳時來臉上,原來是他。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