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apter (58)
隔了一日,蔣呈衍順道從南京拐到徽州,打算接了慕冰辭一同去上海,在慕冰辭前往北平之前,再多留他幾日。
蔣呈衍抵達的時候天色已晚,想着要給慕冰辭一個驚喜,陸潮生關照餘落悄悄地去火車站接人。從黃山回府慕冰辭一直關在屋裏沒出來,餘落自然沒人看管,找借口從花園裏撬了輛車,順利地把蔣呈衍接到了帥府。
夜黑雨大,餘落撐傘把蔣呈衍送進門,底氣不足地道:“三爺,慕公子這兩天一直在慕帥書房裏待着,好像也沒吃什麽東西,不知是不是觸景生情,心裏不爽快。”
蔣呈衍四下望了望,樓裏連仆從都沒有,大概都被遣走了。皺了眉道:“慕陽呢?”
餘落道:“他在樓上守着呢。慕公子不爽,他也不敢走開。”
蔣呈衍點點頭往樓上走,果然看到慕陽守在客廳裏頭。慕陽見了蔣呈衍來,站起身道:“蔣三爺來了。少爺在屋裏頭,誰也不讓進。”
蔣呈衍走過去握着門把試了一下,果然那門是從裏面鎖着的。想起先前慕沁雪的事,慕冰辭一個人在屋裏把自己弄得血肉淋漓,回頭看了餘落一眼:“這兩天三夜你們就放任他一個人鎖着,不吃不喝,出了事你們打算怎麽辦?——把槍給我。”
慕陽從腰帶上拔了槍遞過去,蔣呈衍接過來上了匣,對着門鎖兩槍就把門打開了。
慕冰辭正襟坐在書桌後面,人偶般動也不動。他就那樣兩眼發直瞪着蔣呈衍走到面前,兩眼充血眼窩深深陷進去,像足了一頭方經過生死突圍的困獸。
蔣呈衍料想他是因為慕岩秋的事煎熬傷心,立即把槍擱在桌上,兩手握了他的肩膀,關切道:“冰辭,你還好嗎?”
慕冰辭怔怔地一動不動,沉默了一會,才了無生氣道:“你希望我好嗎?”嗓音嘶啞如裂帛聲。
蔣呈衍心疼道:“你問的什麽傻話,我當然希望你好。慕陽餘落都是做什麽吃的,由得你這樣糟蹋自己身子。”
慕冰辭兩手撐着桌子邊,搖搖晃晃站起來,貼着椅子往後退了一步。他伸手拿了桌上一疊紙稿,拂開蔣呈衍按着肩膀的手,冷笑道:“蔣呈衍,你別假惺惺枉做好人了。我慕家如今家破人亡,還不都是拜你所賜!你還有什麽好心管我好不好?”
揚手用力一擲,把那厚厚一疊紙稿對着蔣呈衍兜頭蓋臉地砸過去。蔣呈衍伸手想接,手掌與紙稿撞在一處,屈指抓住了幾張,其餘那些便如漫天飛雪,鋪天蓋地飛得滿屋子都是。
蔣呈衍低頭看清,這些紙張都是這麽多年與慕丞山和慕岩秋往來的電報譯稿,內容無不是關于頤養軍隊和揮師北伐的交易。
心裏對慕冰辭這神形俱毀的樣子就有數了,都是沖着他來的。蔣呈衍腦子裏快速盤算着,在與慕冰辭的感□□上,他向來都是溫言軟語地哄,舌燦蓮花地繞,但把所有肉麻都拿來當了情趣,就能把慕冰辭整個都泡軟了。然而眼下這些,卻不僅僅是牽涉到感□□,更是追溯到蔣慕兩家的利益糾葛,結合起來是所向披靡,撕裂起來卻是鴻溝深壑。
這時便不能再把那吊兒郎當的态度擺出來,蔣呈衍正色道:“冰辭,你既看了這些,想必對你我兩家合作的事有些誤會。你有什麽疑問只管問,我言無不盡。也好解了你的心結和敵意。”
慕冰辭本以為他必定花言巧語兜圈子,卻沒想他坦蕩直接,冷笑着點了點頭,道:“好。你這态度倒是個可以談的态度。蔣呈衍,你也是知道如今再要蒙騙我,不太容易,就反其道而行。在言惑人心上,你向來手段獨到,可你做的那些陰暗事,還有問的必要嗎?”
蔣呈衍道:“為什麽沒有必要?你看了這些電報,肯定是想着我說服老帥出兵,是害了你慕家。可國內的形勢,是占山為王就能長久的嗎?老帥掌南方七省之資源,說客何止我一個?不是我蔣家不打慕家的主意,南方就能獨善其身。老帥心裏很清楚,除非他獨霸全國,否則他遲早要表态,與其中一方勢力聯手,争取占一個大統的先機。而老帥之所以選擇我,恰恰是我能夠解他燃眉之急:財力支撐。這便是對等的交易。否則南方也遲早割裂,我挽救慕家于頹勢,老帥自願出兵為我驅使,有什麽問題嗎?”
慕冰辭的印象還停留在蔣呈衍唇舌滑膩這上面,卻不料對這令他心生不忿的話題,蔣呈衍竟這樣振振有詞,倒反而顯得他恃弱無理取鬧。這一認知令慕冰辭更為怒火中燒,恨聲道:“你向來很有本事,但凡你盯上的人,只要那人有弱點,你無不能加以誇大利用。便是我父親正為錢財傷腦筋,你就以此為條件威逼利誘。你這麽做難道是君子所為!”
蔣呈衍心平氣和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君子?所謂君子所為,不就是把人往道德高點上拱,綁在上頭供人肆意索取?我生平最煩這個君子所為。人與人的關系,明明最好的就是銀貨兩訖,契約分明,偏偏要用什麽人情,什麽善為來标榜別人,妄圖從別人口袋裏不勞而獲。這種行徑才最卑劣可恥。我與你父親的約定,分明就是你情我願的契約合作,各擔風險。你硬要賴我撬了你慕家的牆角,又是憑的什麽底氣十足?”
慕冰辭聽他言辭犀利,竟對慕家這般的犧牲毫無愧疚,心底裏登時恨出了血。可蔣呈衍所言也道理分明,即便他撺掇了父親引慕岩秋入軍政,那也是當時來看最佳的安排。慕岩秋得償所願,後來殒命于此,誰又能在一開始就料定呢?
可這時候的慕冰辭,哪裏還能分得清到底是恨蔣呈衍什麽。一門心思地就是恨他恨他,哪怕是與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牽扯,都一股腦兒地算在他身上,好為自己滿心盈溢的痛苦負疚找一個出口。
“蔣呈衍,你怎麽還能這麽無恥?要不是你,我姐姐怎麽會到徽州來摻和我跟慕岩秋的事,怎麽會讓薛慶的埋伏連累了性命!要不是你,慕岩秋怎麽會折返山東來營救,他一個統帥怎麽會陷在陣眼裏!你就是知道他們都對我着緊上心,用你那不二計策謀算人心!你怎麽不想想我用他們的命活着,是背負了多沉重的枷鎖?我便是連好好對待自己,也覺得是對他們的背叛!”
對蔣呈衍而言,慕岩秋的心結在于慕冰辭的認可,卻也是萬沒料到慕岩秋對慕冰辭那份深情,同樣是令得慕冰辭痛苦內疚的所在。他只聽得慕冰辭言語中露出絕望之意,更是心疼惱怒,上前來一把拖住慕冰辭手腕。
“那你要我怎麽做?要是我能夠一早放棄你,我又何必兜這麽大的圈子,來把不相幹的人拖下水?要是我能夠折了你手腳将你綁在身邊,囚禁起來,又哪裏來那一大堆失控的事?冰辭,無論我多珍愛你,我首先得尊重你的自由獨立。正因為如此,你去做你認為對的事,那我也只能跟在後面收拾局勢。無論我做了什麽,我首先要确保無恙的,只有你。與失去你相比,我只能選擇失去別人。”
“你住口!”慕冰辭卻像被踩了痛處,暴躁不已。“蔣呈衍你住口!你們一個個都打着為我好的旗號,能把命都給我。你們問過我要嗎,我要得起嗎?換了是你,你會想要這樣活着嗎?你們這些無上的恩典,不就是襯托了我的一無是處,除了讓你們以命換命,我還能幹什麽?”
這些話才像終于揭開了慕冰辭心底潰爛瘡疤,當直面之時,更無法接受那縮在他人羽翼庇護下軟弱無力的自己。他突然掙開蔣呈衍手腕,一把奪過桌面上的槍,反手掉轉槍口指在自己太陽xue上:“我寧願自己死了,也不要你們成全犧牲!要是我死了,你們就可以停止付出了是嗎!”
“冰辭!你冷靜點!”蔣呈衍被他突然的舉動吓了一跳,本能反應便是伸手奪槍。因離得近,他手臂一撈就握住了慕冰辭手腕,猛一用力想将他手臂擰到背後。
慕冰辭暴躁到了極點,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敏捷,在蔣呈衍施力壓制前,已靈活地把槍換到了左手,依然舉槍就要點射。蔣呈衍顧不了那麽多,一把抓住槍口往外一扯。兩人纏鬥間□□忽然走火,砰地一聲巨響,蔣呈衍右肩一痛,立即被洞穿的沖力帶倒,往後摔下去。
門外慕陽和餘落聽到動靜,趕緊闖進來看什麽情況,眼見得蔣呈衍肩膀上血肉模糊一個窟窿,頃刻把半邊身子都染透了。餘落趕緊上來扶起他,沖慕冰辭急道:“三爺受傷了!哪裏有軍醫?”
慕冰辭胸膛劇烈起伏,愣在原地望着蔣呈衍滿身的血,兩眼暴睜卻似靈魂已出了竅,全然聽不到聲音。蔣呈衍忍痛對餘落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大呼小叫,上來拽了慕冰辭的手道:“冰辭,你冷靜下來,我們——”
那手剛碰着他,慕冰辭如同被火燒身一般,驀地往後大退兩步。沒等慕陽反應過來,突然轉身就跑,沖着樓梯一溜煙地下去了。
蔣呈衍眼見要糟,趕緊也一把推開餘落,強忍身上疼痛往下追了下去,甚至在樓梯中斷直接撐着欄杆往下跳,在慕冰辭剛出了大門時一把拽住他。“冰辭!你要做什麽!有什麽話跟我回去再說!”
花園裏大雨滂沱。慕冰辭被蔣呈衍抓住了絆在汽車旁,手上鞭子抽下來用力一揮,鞭尾甩向蔣呈衍:“我再無話同你說!蔣呈衍,今生今世你我不必再見面!你有通天的本事都不要往我身上使,我再不想見到你!”
蔣呈衍死死拽着那鞭尾不放手,心知這一放了他出去,誤會不得解除,卻更加深了嫌隙,是情是劫尚不得而知,慕冰辭又會做出什麽事來,他實在是怕了他。“冰辭,你別走——”
餘落和慕陽兩人匆匆地從轉門裏追出來,喊道:“快!攔住他!”
慕冰辭驀地放手,任憑蔣呈衍拽着那條鞭子用力過猛往後倒退,正好擋住餘落慕陽兩人,被兩人同時伸手攙了一把。慕冰辭利落地跳上車,點了火一打輪,車子濺起一大波水花,毫無阻攔地疾馳而去。慕陽立即跳上另一輛車追了出去。
蔣呈衍渾身發冷,手上還倒纏着那條蛇皮短鞭,用力按住受傷的肩膀,站立不穩地半靠在餘落身上。餘落眼望着慕陽追去的方向,安慰道:“三爺放心,慕公子跑不了。”
忽覺肩膀上一沉。扭頭看去,蔣呈衍整個人斜靠在他身上,頭顱半耷着正往下滑,竟是暈過去了。
餘落大罵一聲:“媽的!快來個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