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1)
慕冰辭後來回想鳳時來說的那些話,恍悟那個曲藝家協會被扣押并不是日軍亂發瘋,他們該是有确鑿信息來源,指示協會中有人在利用這個渠道做秘密工作。慕冰辭不由為鳳時來擔心,既然日方能得到消息,說明他們的組織裏面出了內鬼。轉念又想既然自己能想到這一層,鳳時來怎麽會想不到,又覺自己多心了。
只是慕冰辭想了許多,卻終究沒在意鳳時來那一句,“況且他那時候,心裏已經有了你”。又或者因是有關蔣呈衍的信息,他便從直覺上一概略過,不願深究。慕冰辭自己不知道這是心虛,不過怕深究下去,最難堪不忍的那個還是自己。
他打定了主意要與蔣呈衍老死不相往來,對那個人的任何風吹草動,一概都不聽不思不問。即便這不過虛有其表的壁壘,他也得死挺着,絕不給自己退路。
由是從這年開春到次年初夏,鳳時來又尋得一次機會來與他會談,是他前往蘇聯演出回國的時候,找借口來了趟北平。這中間鳳時來又派了魅影的另一名成員來與慕冰辭敘舊情,至誠至切,極力争取。
慕冰辭恍惚間想到,當初蔣呈衍争取慕家勢力支持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費盡心思。他跟蔣呈衍之間那些過往,成于慕家軍權,也敗于這利益牽扯的真相。慕冰辭禁不住想如果被鳳時來說動,投誠以同盟會倒戈與南京政府相向,若蔣呈衍得知他曾經過分在意的慕家軍團勢力,将變成他雄韬偉略中災難性的一環,他會做何感想?
慕冰辭一邊在心裏假設蔣呈衍的計謀崩潰,一邊卻對為慕家軍團勢力前來結盟的人愈加反感。任憑鳳時來如何勸說,慕冰辭始終不被說動。鳳時來明知此事不可冒進,便放緩了攻堅進度,考慮從細微情感方面入手。這一打算卻在隔年有了新的轉機。
民國二十二年秋,南京政府主席蔣呈帛發表通電,宣稱與日方親善合作,命國內媒體一律不得發表排日言論,商界不得抵制日貨。日軍欲通天津至南方的海上商路,命北平邊防不得阻撓。
這一通電激起了北方大規模學生運動,北平學生甚至組織南下□□,呼籲南京政府收回成命,立即抗日。
而在北平的慕冰辭,在接到總司令部一紙調令公文後,也終于按捺不住,自己開了飛機直奔上海,找蔣呈衍要個說法。
仲秋的上海陰雨連綿,衛兵到點帶了送點心的廚子過來,到門口領給陸潮生帶進去。廚子把點心盒子放在桌上,蔣呈衍看也不看,輕車熟路從裏頭端起一只瓷盅,把裏頭的姜茶一口喝幹了,揮手讓廚子把東西收走。
陸潮生送走了廚子,回進來看到蔣呈衍右手捏着眉心,左手伸到右肩膀處重重地按壓。
“三爺,傷口痛又發了?”
蔣呈衍一臉疲憊,聞言擡起頭來,放松了臉上神情,淡淡道:“過一會就好的,都習慣了。”
陸潮生剛要說什麽,門口傳來一陣高跟鞋的擊地聲,緊跟着汪可薇聲音傳了進來:“要是傷口實在疼痛,就找西洋醫生想想辦法,硬撐實在沒什麽意思。”
陸潮生見汪可薇來了,先行退出去,把辦公室留給他二人議事。
蔣呈衍先前那疲态一收而盡,淡淡一笑道:“西洋醫生也沒什麽好法子,要不就給我打兩針杜冷丁止痛。那東西上瘾,我幹脆自己去抽大煙算了。”
汪可薇把一個牛皮封袋放在他桌上,皺眉道:“你怎麽總沒個正經?難道我是希望你不好嗎?随你去了,反正痛也是你自己痛,跟旁人沒什麽相關。”
蔣呈衍道:“我知道你是關心我,還是要多謝你。要不是你,我這條手臂現在也長不到我身上了。相比起來,不過時不時作痛,不算什麽。”
汪可薇輕笑:“都過去那麽久了,提來有什麽意思,不提了。今天是要跟進一下美利堅那邊的情況,先前向我們供貨的軍火商全部取消了交貨,是因為政府向他們施壓,要求停止所有的火器出口。現在除了黑市那些交易,我們已經沒辦法從正規渠道買到歐美的火器。”
蔣呈衍揉了揉眉心道:“但黑市那些量,滿足不了軍隊裝備的需求。更何況日方本身善于制造先進火器,如果不能在軍械上與之匹敵,我們的軍隊人數再多都沒用。更何況他們還有裝備精良的空軍海軍,但我們,基本上連一支像樣的飛行員隊伍都是勉強湊出來的。所以現在,真不是開戰的好時機。”
汪可薇道:“你也不必這麽焦慮。火器出口的事,我會再利用外交關系去談判,争取獲得足夠量的供給。至于隊伍訓練的事,我就幫不上你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能用優厚的待遇去尋良将。”
蔣呈衍嘆道:“你幫我的夠多了。原先我大哥執意要我與你結識,我還認為他過于功利。真正認識你之後才知你果然是經緯之才,當初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你。”
蔣呈衍此番是真心話,除卻汪可薇在他傷重時施加援手這件事,如今蔣呈衍雖不再管上海新市政的事,但所擔事務愈發重。只因蔣呈帛特批,才将辦公地點仍舊放在上海。汪可薇仍然是市政府的秘書長,但這些年對蔣呈衍在軍事上的襄助,是其他任何一人不能達到的高度。
汪可薇笑道:“你忽然說這話,我還以為你要跟我重提締結姻親的事呢。”
蔣呈衍道:“那怎麽能夠。光是胸襟手段我不敢言高于你,想要與你結夫妻盟約,還須我心裏對你愛慕敬重的感情,獨你一人不能容他。而我心裏早有他人,若還因為念着你種種好,就要腆着臉來追求你,只會玷污了我對你這份朋友之誼。你必定也會瞧不起我,認為我心思龌龊,不配與你交心。你我之間,我把你放在戰友的位置上,才是對你最大的尊重。”
汪可薇道:“今天聽你這番話,我便知道我沒有白認識你。我今生已遇見先夫,試過最真摯情感,此生無憾。我的生命原本圓滿,并不缺誰來填補救贖。這輩子另一個願望,是希望我可以作為一種标杆,讓這個時代和後世的女性都能夠看到,曾經有我這樣一個人在她們所能望及的地方,做過一些曾經被認為只有男人們才能做的事。
我想告訴她們,女性可以成為任何自己想成為的樣子,她們不必是奴仆,不必是傳宗接代的工具,不必是供異性心血來潮賞鑒的物品,不必是俯首卑微必須要父權夫權認可才有存在價值的牲畜,不必非要出賣肉體和谄媚才能獲得想要的地位和權力——披荊斬棘,即便滿途染血也不要折服哀求,苦難終究都會成為開滿身後長路的花。
當她們無所不懼,才有整個世界來為之臣服。”
頓了頓,汪可薇輕輕地笑了:“我有沒有吓到你?”
蔣呈衍卻道:“你這話何其精彩。要我說,真正女性能成為你希望的那樣,從另一面說,也是男人的解放。這樣雙方可真正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交往,沒有誰強誰弱,誰主誰從,事事都民主協商,這世上會少了多少不幸的家庭。”
兩人正說得興起,陸潮生又折返來道:“三爺,慕司令來了。”
汪可薇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正見到從外面冷着臉進來的慕冰辭。她沖他禮貌性微笑颔首,便與他擦着肩過去。慕冰辭愣了一下,随即攥緊手上的電報文稿,從北平到上海被高空氣流沖淡的怒火又噌地燒了起來,轉身走進蔣呈衍辦公室,把那電報文稿重重拍在蔣呈衍面前。
蔣呈衍忍着肩膀不适的酸痛,站在桌子後面一動不動望着慕冰辭。
徽州一別,他與他竟別過了三年多的時光。而慕冰辭與他傾心互許,加起來都沒有這麽長久。蔣呈衍心裏憋着一口沉郁的濁氣,與蔣呈帛約定的十年,已過了三年。他真希望盡快地把這些政權上的污糟事統統做完,移交一個穩定的政權給蔣呈帛,他便可全身而退。到時候,不管慕冰辭在哪裏,他再不能同他分開。
他與慕冰辭的嫌隙皆因政權事而起,他便指着真正抛開了這些,盡餘生來補償他。慕冰辭不願見他,他也不強求,只願這十年過得快些,便是死皮賴臉也要同他一道。
慕冰辭匆匆趕來,氣急攻心,罵道:“蔣呈衍,你什麽意思?把我和南方軍調離北平邊防,要我們南下中原剿滅同盟會,算是什麽狗屁安排?要打同盟會是你們中央軍打,別扯上我的南方軍。我這輩子除了日本人,誰都不打!更不會搞內鬥打自己人!”
這要換了誰都不敢這麽跟蔣呈衍說話。公然違抗總司令部軍令,怕不是活膩歪了,不按個軍法處置,都不知道死字怎麽寫。但慕冰辭偏就是這麽個脾氣,更何況他南方軍長南方軍短,意識上還沒脫離早年軍閥□□的形式。
蔣呈衍也不惱,伸手拿起慕冰辭那份調令電文,淡淡一笑道:“早知道這樣一份調令就能讓你自己跑過來找我,我該早些下這個命令。這樣我就不用等上三年了。冰辭,你對我當真狠心。”
慕冰辭見他又把那調情的強調拿出來,更為惱火。“你說什麽狗屁話?蔣總司令,我是在同你談公事,麻煩你端正态度!我再說一遍,你這份調令,我、不、服!請你把安排到北平的中央軍撤回去,別逼我動手打他們回去!”
蔣呈衍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站在慕冰辭面前。“好啊,你有本事就把中央軍打回南京去。你上一句話還說,你除了日本人誰都不打,更不會打自己人。三句話不到,就想跟中央軍交火?”
慕冰辭三招不到就被他拆了臺,不禁氣結:“別揪着我話裏的小尾巴。你把中央軍撤回來,我無論如何不會撤出北平。”
蔣呈衍更逼近兩步,幾乎就要與慕冰辭貼着了。他往後靠坐在桌子邊沿,伸手拖住慕冰辭一只手腕,另一手輕輕攬住了他後腰,微一用力将他身子貼近,輕聲道:“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在同我說話?若是以邊防司令的身份,我便明白告訴你,你的抗議無效,我不接受。不過,你若是肯用從前同我做情人的身份,對我做這一二的要求,我還是可以考慮考慮。”
慕冰辭大怒,用力掙紮想要推開他,卻被他用死勁抱在胸前,一下子将他箍得死緊。慕冰辭沒想到蔣呈衍能這麽不要臉,竟以軍事命令為要挾,來對他動手動腳,空出的一只手死命抵着他,差點要沖他脖子咬上一口。
抵死推拒之間聽得蔣呈衍低啞一聲:“冰辭,你讓我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