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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Chapter (62)

慕冰辭就真的不動了。全身放軟下來,任由蔣呈衍緊緊壓在胸口,與他刎頸相擁。

知道掙不脫,慕冰辭也不掙紮,冷冷靜靜地道:“蔣呈衍,你這樣有意思嗎?我今天還肯來見你,是因為我對慕家還有未盡的責任。慕家的人一個個投了命在這上面,我不能就這麽丢開。若不是這樣,你以為我還會想見你?關于你的任何事我都不想聽聞,我只當從不曾認識過你。”

慕冰辭再不像從前易怒驕躁的樣子,說出的話卻比從前傷人千倍百倍。他這冷淡的樣子,是真正在心裏放棄了蔣呈衍,再不願同他牽扯糾纏。

眼前此人整個化作了一口銳利冰寒刀鋒,從蔣呈衍壓抑着思念的心口穿透進去,把他僅有的一絲殷切瞬間搗得血肉模糊。

蔣呈衍埋首在慕冰辭側脖子裏,沉默貼着他的溫熱,愣怔了一瞬。此時雖懷裏抱着這個人,跟他的心卻像隔了千山萬重。咫尺天涯原來是這麽個意思。

靜默半晌,蔣呈衍慢慢直起腰來,輕輕放開了慕冰辭。順手幫他把衣領子整了整。

蔣呈衍低聲道:“這兩年我心裏一直想着從前和你一道的日子,想着你對我那樣熱烈的喜歡,就跟夏天的太陽一般,又熱辣又霸道,讓人躲都沒處躲。可我想不到你這樣極端,不喜歡了,就恨不得要拿刀把我們的關系連根砍斷,一點念想都不給人留。你只求自己痛快,也不想想別人的心都掏出來給了你,哪裏能就這樣塞回去。從前蒙受了你多少貼心熱愛,今日便累就成多少錐心之痛。這世上怎會有你這樣的人,可愛是你,溫柔是你,最傷人的,千百種樣子,也都是你。”

慕冰辭冷笑:“從前是我瞎了眼睛。才會看不清你獨到的謀略算計。蔣呈衍,你開始琢磨算計我對你窩心喜歡之情的那一天,難道就沒想過終究會有被我知底的時候?你還跟我說什麽用情至深。我怎麽知道你現在不是在對我做戲,也許是你還沒大業得成,還需要利用我來號令南方軍。像你這樣連自己的感情都可以拿來利用的人,配什麽深情厚意。”

蔣呈衍百口莫辯。他當初一步一步将慕冰辭排除在局外,雖是打消慕丞山的疑慮,卻也是私心所慮,不願慕冰辭身入軍政泥沼。怎料那一步一步,走的都是功敗垂成。

在慕冰辭之前,他也未曾對誰動過心,也不知道自己也會喪失自制力地想要一個人。人之愛戀,到底是真心地愛慕對方身上那一部分缺失的自己,還是因為付出了這顆心不甘血本無歸而窮追不舍?愛來愛去,愛的最終還是自己。可偏偏這一途徑的圓滿,是要從另一個人身上去獲取。貪餍起來,恨不能把對方做了标本封固起來,怎麽占有都不夠。

蔣呈衍後肩一陣陣酸痛,慕冰辭留給他的這道傷口一再牽扯,痛得他幾乎要喪失理智。只不過是對慕冰辭的珍視之心仍舊占了上風,把那欲圖毀滅他的仇雠死死壓制住,才勉強穩住面上這冷靜自持,啞着聲音問:“我不配你的深情厚意,可我總有一天能夠配得。對慕家的犧牲,我很抱歉。冰辭,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得回原來那個你?”

慕冰辭定定望着他,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嘲諷勾起嘴角。“你要怎麽做?蔣呈衍,除非你能讓時光倒流,讓我父親,姐姐,大哥,他們都起死回生。你我在徽州重遇一次,你讓我身入你的局中,這一步步走來,都是我知情斟酌下的自由選擇。若那樣子我還是避不開你,那才是如你所願。你能嗎?你不能。蔣呈衍,你不要再癡心妄想。”

一向玲珑善言如蔣呈衍,終也有說不出話的一日。慕冰辭雲淡風輕,卻更如萬箭穿心,把蔣呈衍歷久的期頤齊齊釘死在空中,灰飛煙滅。

兩廂沉默。慕冰辭也不急,睥睨倨傲看着蔣呈衍生生挨着受着,臉色蒼白眼神灰敗,這從未得見的頹勢外顯在蔣呈衍身上,終究是令慕冰辭心頭一動。若不是死死忍着,就怕被蔣呈衍騙了過去,算計人心的人也會這麽痛苦嗎?蔣呈衍比鳳時來還會唱大戲。

好半晌,蔣呈衍才似終于熬過這一口悶氣,輕輕握了握慕冰辭的手腕,又恢複了以往的王者之姿。“是我癡心妄想,對不起。你既已經放下,那也好,終不必嘗失落痛苦滋味,便是感□□上的幸運。”

說着轉身又拿起那份調令,遞到慕冰辭手上。“現在不宜與日軍交戰,須把矛頭對住同盟會,争取三年之內端除這內讧争權的組織。另一邊是全力發展海陸空軍和武器裝備,以免落于日軍下風,将來戰事失利。軍令如山,還請慕司令遵守本份,從令調遣。”

慕冰辭倒是一愣。想不到蔣呈衍所謂情深意重,只得這樣一個倥偬間隙,明知得不到,也就放任它去了。繼而慕冰辭怒火又噌地燒起,蔣呈衍那求而不得的傷心樣子,果然是做出來給他看的!什麽心都掏出來,什麽失落痛苦,全是他花言巧語編排的說辭。這人,怎麽無恥到這種地步!

慕冰辭自己沒在意,蔣呈衍愛他抱他,他能惱得走火入魔。這一意識到蔣呈衍似乎對他也沒什麽感情,愈加恨得天地失色。只仿佛唯有蔣呈衍必須俯首帖耳受着他的折磨,既愛不得又斬不斷,那才是最為解恨的一種關系所在。

這一發作,就連軍令都不願掰扯了,慕冰辭猛地從蔣呈衍手裏扯過那電文紙,轉身奔着外頭就走。自然也沒在意紙張從蔣呈衍手裏奪走的時候,他的手指下意識緊握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東西。直到慕冰辭從大樓的臺階下去了,蔣呈衍才恍然驚醒一般,幾步走到窗口用力推開窗戶,往下看到慕冰辭的背影疾行遠去。

他在心裏沉沉一嘆,七年,冰辭,你再等我七年。

與日方交戰太過于危險,他們兵力雖少,器械精良,不是目前國內的軍隊裝備可比。讓你去剿同盟會,他們散衆游勇,沒有像樣的武器,勝算可大。

我希望你好好的。

慕冰辭終于還是遵守調令往中原地區打擊同盟會去了。從河南一路擠兌同盟會直到西北軍駐地西安。同盟會的戰鬥力極為零散,基本沒有什麽正規軍形制,就跟荒山莽地的野兔子似的漫山奔逃,狡兔三窟,遇着山林就鑽,遇着城廓民居也鑽,壓根分不清是軍是民,都混做了一堆。在這種形勢下,慕冰辭的軍隊就跟老鷹捉小雞似的,差點沒卷起褲腿下溝渠去撈那幾只可憐的閑散雞。

好在慕冰辭也無心真打,就在西安城外占了商洛城把軍隊落腳下來,命慕陽每天派人出去巡個場,端幾個同盟軍據點,就算是能夠交差了。

未幾就到了十二月裏,慕冰辭帶領第二十三路軍在西安東南方抓了不少同盟軍。忽有一日,慕冰辭正在校場上練靶子,城內來了個不速之客,帶來了鳳時來一封親筆信,說是求見統帥慕冰辭。

慕冰辭先頭以為又是鳳時來派來的說客。現在這情況鳳時來自己是不方便往陝西來的,國軍正在這裏圍剿同盟軍,在此進出的人難免沾染同盟軍的嫌疑,蔣呈衍的藍衣社畢竟不是等閑之輩,鳳時來不好冒這個暴露身份的風險。等慕冰辭見了來人,才道來的竟是大名鼎鼎的西北軍将領楊遠。

楊遠是個高大體壯的西北大漢,黑中帶紅的膚色極具地方特色,一頭濃密微蜷的黑發理成了平頂,下巴一圈的蜷曲濃黑胡須,樣子十分彪悍。與他一比,慕冰辭膚白細淨,又眉目清秀可人,相貌氣勢上實在差得太遠。

是以楊遠上來就沒把慕冰辭放在眼裏,見慕冰辭正在拆彈匣,拔出自己腰帶上的晉制十七式,對準百米外靶心啪啪打了三靶。一靶子正中圓心,其餘兩靶在九環。

楊遠皮笑肉不笑:“慕少爺,我楊某人一介粗人莽夫,失禮了。”

兩人皆是一方軍隊統帥,他卻稱慕冰辭為少爺。

慕冰辭并不接他的話頭,眼睛望着那靶子,手中兀自靈巧地拆匣填彈上膛一氣呵成,舉槍對着那靶心。慕冰辭用的是進口的全自動毛瑟槍,他持槍對了準心,忽然又收起來插入槍套,對楊遠道:“我用你的槍。”

這是不占槍械優勢的意思。楊遠把槍遞給慕冰辭,慕冰辭接過來,同樣放了三槍。那三槍都印在方才楊遠打中的圓心,靶子上一個洞都沒多出來。

楊遠臉色正肅,這才認真地看了慕冰辭一眼。

慕冰辭把槍遞還給楊遠,慢悠悠地道:“我們的軍隊,最低階的兵士,每人每天訓練的子彈是五發。軍階越高,能支配的子彈越多。楊将軍,你的軍隊每天練幾發?”

這話不僅是炫耀,更是威懾。楊遠手下的雜牌軍,用的武器都不知是從哪兒繳來的,連他一個統帥随身配槍都只是山西造半自動毛瑟的話,西北軍的裝備可想而知。每人每天五發子彈的軍費支出,是西北軍無法想象的。楊遠本想用槍法來嘲諷慕冰辭,卻反而被慕冰辭一個大頭耳光扇得原地轉了一圈。

楊遠瞬間在慕冰辭的財大氣粗面前露了底褲,橫着臉說不出話來。慕冰辭道:“鳳時來的信上說,我的手下抓了你一個遠房表弟,要我賣個人情放了他。請問你的遠房表弟高姓大名?”

頓了頓,又說:“鳳時來大概沒告訴你,我跟他的關系一般,楊将軍既然有事求我,這個态度我可不怎麽喜歡。”

楊遠徹底沒臉了。慕冰辭也不給他臺階下,他就只好自己腆着臉道:“我們是代表百姓的正義之士,還請慕司令手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我那表弟叫閻世勳,請慕司令派人找一找抓回來的人裏面,有沒有他。”

慕冰辭眼皮一跳,面不着色道:“閻世勳?他從前可是在上海混幫會的?”

楊遠從閻世勳口中知道的事,同事件原本的真相自然是兩個版本。閻世勳必定把自己說得可憐遭人迫害,事件起因都是仇人挑禍,他不得已死裏逃生。關于那些自己惹事的嫌隙則是能省則省。

故而楊遠并不知曉慕冰辭曾在上海的經歷,聽他問及閻世勳,心裏先是警惕:“慕司令認識世勳?”

慕冰辭道:“上海的大幫會,總有耳聞。他們幫會火并,報紙上也有過一段時間大篇幅報道,這個誰不知道?閻家倒臺後,閻世勳投奔到你這裏來了?”

楊遠聽他這麽說,的确說得通,點頭道:“不錯。現在世勳已經随我入了同盟會,他現在好歹也是同盟軍的小頭頭,請慕司令看在鳳老板的面子上,行個方便。”

閻世勳留在慕冰辭心裏的實在不是什麽正面形象,他害死葉錦時候的樣子,他埋伏蔣呈衍時的樣子,都是死一百次都不夠的。諷刺的是,葉錦寄托了生命熱情的事業和組織,竟然會收了閻世勳這樣的人。

這對葉錦來說,簡直是天大的恥辱。

慕冰辭心裏閃念冷電疾走,臉上卻沒什麽表現,淡淡地道:“我和鳳時來之間,是他欠我人情,我為什麽要賣面子給他?除非楊将軍今天能開一個令我滿意的條件,否則,咱們也沒什麽好談的。”

楊遠也知事情不會那麽簡單,耐着性子問道:“慕司令想要我做什麽,不妨直說。楊遠辦得到的,一定不推脫。”

慕冰辭道:“前幾年南京北伐,領軍人是我大哥。我大哥一直想統一國家的軍隊,楊将軍卻盤踞西北作壁上觀,直到今天西北仍在分裂的狀态。為我大哥的心願計,我當然是想楊将軍向南京政府臣服,西北軍編入國民軍隊。你們西北軍窮成了這樣,政府收編之後,自然也有龐大的軍費開支養着你們。這是兩全其美的事情,楊将軍意下如何?”

楊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怒:“放屁!想叫我跟你一樣,做南京政府的狗?小白臉別癡心妄想!你也不看看你今時今日混成了什麽熊樣?南京叫你去哪你就乖乖去哪,狗都沒你這麽聽話的。老子自己的兵自己帶,好不自在,為什麽要攪在這渾水裏?你也別以為自己找了南京這個靠山,就有了什麽保證。那姓蔣的也活不到來年了,我看你往後還顯擺什麽軍械精良!”

慕冰辭聽了前面一半,怒火中燒,心想一會兒就把那閻世勳提出來斃了。聽到後面,楊遠說姓蔣的活不過來年,用的是十分肯定的語氣,不禁心竅一動,激他道:“你說的是蔣主席?你說他活不到來年,是什麽意思?難道你們能從我這中原的防線過去,打入南京?這是不是太可笑了。”

楊遠冷笑道:“我們何必要打入南京?我跟你多說無益,你且說說,閻世勳你放還不放?”

慕冰辭見他說話半遮半露,心想這楊遠看似耿直,別是個面憨心黑的,故意引他上鈎。便也不急着追究,淡淡一笑道:“放不放,我一時還沒想好。楊将軍先請回吧。這人我暫時扣着,等楊将軍想清楚了條件,再來找我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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