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Chapter (65)
蔣呈帛心驚膽戰過後,看到來的竟是慕冰辭,方才未燒完的怒火又噌地冒上頭來,喝斥道:“慕司令官,你這是在做什麽?你竟敢在兩軍締盟的節骨眼上行這樣兇險的事,誰給你的膽子?你可知道這等叛亂,上了軍事法庭是要槍決的!你不要命了嗎!”
慕冰辭冷冷看他一眼,輕笑道:“還請蔣主席稍安勿躁,外頭想拿你的人,可不止我一個。”
只這一句話,蔣呈衍就聽出端倪來了。屋裏除了陸潮生在,藍衣社的人都沒有進來,可想是在外面被控制起來了。至于軍衛,方才一番厮殺,大約是兇多吉少。慕冰辭的意思,這會兒進來的如果不是他,那肯定就直接在這裏大開殺戒了。蔣呈衍心裏一動,果然,慕冰辭淌這渾水是為了救他。
臉上卻不動聲色,冷言對答道:“慕司令看來是受了同盟會的毒,這樣遭天下口舌的事也做得下手!此事若是件大功勞,人人都搶着做,又怎麽會輪到推給慕司令來做?這無故撞來的大運,慕司令不覺得奇怪嗎?”
慕冰辭把手裏的□□掂了掂,走近蔣呈衍身邊,槍口頂着蔣呈衍咽喉處,臉上傲然一笑:“依兩位蔣先生對我慕家做所的一切,我今日所為,一是為家人報私仇,一是為戰線謀統一,這對蔣總司令來說,很奇怪嗎?”
蔣呈衍順着那槍口的力量微微仰起下颌,視線居高臨下望住慕冰辭。他墨玉珠光的眼眸子裏沒有刻毒的恨,有的只是從來任性妄為的赤誠。蔣呈衍忽然有一種想要抱緊他的心疼,冰辭不是不知道眼下這情況多兇險,卻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冰辭心裏對他仍然恨怨難消,卻願意不計前嫌保他性命。
這是他一直放在心上的慕冰辭。
這些年來,慕冰辭或許因恨成長,也嘗遍了孤獨滋味,他用拒人千裏的冰冷擁裹自己,然而內心裏,他還是那個溫軟玲珑的慕冰辭。皮相可為歲月所欺,而深植在骨子裏的質地,再過多少年還是那樣淬煉。
蔣呈衍微微一笑:“不奇怪。既然人都在你手上了,下來怎麽辦,你做主。”
身後蔣呈帛怒不可遏,眼見那槍口直直戳到蔣呈衍咽喉軟當裏,一時想起來從前蔣呈衍跟慕冰辭那些錯亂的感情舊事,更是擔心慕冰辭一個手辣當場殺了蔣呈衍。蔣呈帛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快得無從捕捉,唯有蔣呈衍慕冰辭對峙那畫面定格在他眼中,突然勾出了他一個捕風捉影的想法:慕冰辭伏兵骊山,是跟同盟會達成了共識。這件事,蔣呈衍預先知道嗎?蔣呈衍在這件事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
疑心之念一旦萌發,瞬間就竄出了參天之樹。蔣呈帛驚魂未定,越看兩人越覺得互有勾連,心裏再把蔣呈衍早先的不拘态度和忤逆言論翻出來,空xue來風覺得蔣呈衍向內掌握說一不二的軍權,對外說不定勾結了同盟會,只等着把南京政權再翻一個天。
這樣一想,蔣呈帛只覺得一股子寒意從腳底蹿上脊梁,後心涔涔出了一層冷汗。若蔣呈衍真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今天這場兵變,只怕他蔣呈帛要把命交待在這裏。卻仍強撐着精神想要試探些信息,口幹舌燥對着慕冰辭道:“你今日所為意欲何在?若想着為同盟會謀領軍權,也要問問中央軍答不答應?像你這般違逆之人,今天可以反我,明天一樣可以反同盟會。你真以為這樣的舉動能換得孫璧成信任嗎?他們不過借刀殺人,手上染血玷污的事,借你的手來做罷了!”
慕冰辭對兩人各自心思并不理會,回蔣呈帛道:“蔣主席說的是,這點計量我還是知道的。這滾一身污泥的事,我不做,也會有別人來做。我身後是譽是毀,我無法預知。成枭雄偉人還是千古罪人,我也不在乎。今天我所做之事,不過是憑我一人裁斷,南京政府也好,同盟會也好,誰都不要标榜自己是正義,是聖賢。我只要你們做好一件事,就是兌現自己每天紅口白牙的信誓,當你們行使至高無上權力的時候,摸着良心想一想,你們所做的一切,是在滿足一己私欲享受萬衆朝拜的神仙瘾,還是真正為了最大群體的利益。除了這個,誰的生死我都不在乎。”
言辭鑿鑿,是前所未有的犀利。在蔣呈帛的印象裏,慕丞山唯一的小公子,是一個過于精雕細琢的白玉娃娃,雖美卻直像是孩童把玩之物,并不有大将之風。然而此時面對這般長歌當風的慕冰辭,蔣呈帛竟讷讷不能言。在他任性赤誠的冷峻目光裏,襯得他身形巍偉如神祇,任一個只貪圖權欲之人在他面前,則微鄙如蝼蟻。
蔣呈衍伸手按住慕冰辭握槍的手,将那柄槍緩緩地,用力地壓下。他的手覆住慕冰辭不肯放開,如果不是在這樣嘩然兵變的情況下,他真想好好地抱一抱他。這些年來,他的冰辭會說出這樣一番凜然之言,令得那些私心窺視權位之人相形見绌。蔣呈衍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多年在這泥潭裏打滾都有了不凡的意義,慕冰辭終可與他心意相通。
只是眼下,他們都陷在同盟會的陣眼裏。這番話可令蔣呈帛閉嘴,卻不能令同盟會放下成見,畢竟犯險到了這一步,政權在望,孫璧成恐怕無法放手。
蔣呈衍緊緊握着慕冰辭的手,柔聲道:“接下來怎麽安排,同盟會可有指示?”
慕冰辭心裏對這樣的親密卻仍有芥蒂,眼神與蔣呈衍一對視,接受到了來自那雙鳳目的柔情蜜意,心裏立即便築起了警戒樊籬,用力将自己的手撤離出來,皺眉道:“現在骊山已經被楊遠的親兵圍起來了,你們決計脫不出去,要想活命,就不要跟我耍花招。孫璧成和楊遠晚飯前已經轉移去了新城大樓,現在我執行決議,押解你們同去新城綏署。兩位蔣先生,請移步。”
蔣呈衍目不轉睛盯着慕冰辭,細聽他說的每一句話,分析眼下情況。
骊山被楊遠的親兵包圍,冰辭的近衛只不過四十來人,是決計無法跟楊遠硬拼的。也正因為如此,冰辭宛轉拿下了這個兵變時沖前鋒的任務。這正是利用孫璧成不想冒天下不韪落人口舌的心思,若是蔣呈帛前來西安議事,卻被同盟會的人軟禁或殺害,那原本就靠着群衆勢力上位的同盟會就會落一個殘殺同胞,胸襟狹隘不容人的污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在政權未取的情況下做出如此濁事,同盟會就可能失去民衆支持,反而被聲讨浪潮吞滅。
這也是為什麽楊遠必須要拖慕冰辭進這個局的原因。這是找人背鍋,是做給民衆看,兵變一事是南京政府自己養的兵幹的,可見南京政府不得人心,連自己的兵都要反的政權,怎不該滅?冰辭正是利用這一點攪在這次渾水裏,若不是他這麽做,換了別的勢力,可能上來直接就把他們當場槍決了,畢竟對孫璧成來說,人死了更能為其利用。
蔣呈帛卻因對蔣慕二人起了疑心,對慕冰辭所暗示話語不得要領,只當他是真正投誠了同盟會。不由怒罵道:“我既為一國政權首腦,身可死頭可斷,卻萬萬不能喪失民族人格與正氣,哪裏是你們這群狗賊說移步就移步!你今日叛變,以武力相逼,有本事你就開槍殺我,算得你勇氣可嘉!”
慕冰辭冷冷一笑:“好一個人格正氣,蔣主席好氣度。只不過你現在是我的階下囚,我尊重你請你移步,若不尊重,直接将你捆了綁走,你又能如何?為主席先生的面子着想,還是你自己走吧。”
說着一手作請,直指門外。慕冰辭卻也不離開半步,只怕自己一眼沒看住,就會被人鑽了空子,上手殺了蔣氏兄弟。畢竟在這樣的情勢下,争搶功勞也是人的貪欲本能,防不勝防。
蔣呈衍怎不理解他心思,也伸手請蔣呈帛出門。蔣呈帛僵持片刻,逼不得已怒容而出,被慕冰辭一路請到門外。門口已經安排了一溜的滑竿等着了,蔣呈帛一行人坐上去,被一路擡下骊山。到了山下,就有豪華的車子等在那裏,慕冰辭親自安排好乘坐人,讓蔣呈衍和陸潮生上了中間一輛車,自己跟蔣呈帛一車。
車子啓動,緩緩行駛向新城綏署。
蔣呈衍和陸潮生上車前,慕冰辭跟着他們一同走到車門邊,蔣呈衍跨上車之時,撞到了慕冰辭半邊肩臂。蔣呈衍手指碰擦到他的,感覺他手指一動,塞了什麽東西在他手裏。慕冰辭彎腰為他關上車門,順手又把自己的槍丢在他腳下。而後慕冰辭直起身,隔着車玻璃,微微地向他點了點頭。
車隊一路往西行進。
蔣呈衍點了支煙,借着陸潮生給他打火的間隙,在攏着火的掌心裏拈開慕冰辭給他留的極小的一張字條。
“灞橋速去往南有人接應。”
蔣呈衍不動聲色看了陸潮生一眼。
陸潮生當然也看到了那小字,當即不動聲色往前方駕駛座上的司機看了一眼。司機左右腰上各別着一把槍。陸潮生回蔣呈衍以眼神,微微地垂了下眼皮,表示可行。
車隊開到灞橋鎮。
灞橋鎮因灞橋得名,人人皆知這是坐以離別聞名的古橋,古詩有雲“年年柳色,霸陵傷別”,古人以贈送灞橋柳為分別意趣。
陸潮生卻沒有那游覽勝地的閑情逸致。當前面的車輛開上灞橋時,隐在後座暗影裏的陸潮生突然暴起,利落地一手勾住前座司機的脖子,手腕用力一擰,司機的頸骨發出喀啦一聲脆響,人只得一瞬驚詫,尚未來得及發出任何呼喊就已斃命。陸潮生手臂一帶,将他整個人推到另外一邊,自己貓腰從兩座間跳過去,穩穩落在駕駛座上。他順手将司機頭上帶的寬檐帽撸到自己頭上,車子只是輕微颠簸了一下,就被他穩當地操控住了。
“三爺,坐穩了。”陸潮生低聲關照了一句,一腳踩下油門的同時猛然打輪,車子毫無預警地加速從車隊裏橫穿沖出,在灞橋緩坡下轉向,朝南面奪路狂沖而去。
這一異動很快被後面跟着的車輛發覺,最後一輛車上坐着閻世勳,看到中間有車離隊脫逃,立時大喊:“快!給我截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