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Chapter (64)
三天後荊喻舟便調到骊山去了,這樣一來,行轅是什麽情況,也不便傳到慕冰辭這裏。慕冰辭正在琢磨用什麽方法混上骊山,楊遠自己送上門來了。
楊遠挺直接道:“關于你我兩軍聯盟的事,上級給了我批示,同意接收由你統領的南方軍聯手抗日。口說無憑,須得你參加我方這次的行動,才算兩軍正式結盟。”
慕冰辭猜得與荊喻舟所說之事有關,順應問道:“是什麽行動?”
楊遠道:“兵谏。”他兩眼望住慕冰辭,眼神洶洶盯着慕冰辭臉上微末表情,刻意放緩語速試探。“三天之後,國民政府主席蔣呈帛先生會來西安,與我軍領導洽談結盟之條約。我軍設下布防,将會軟禁蔣先生,确保洽談順利進行。”
慕冰辭心道這就是荊喻舟調去骊山的目的,為什麽必須得用楊遠的親信兵。口中卻問:“既然蔣先生是來洽談合作,為何需要兵谏?這不是破壞兩軍合作嗎?”
楊遠道:“此次蔣先生雖說是來結盟,卻是因國內呼聲所趨,迫于各方□□吶喊的輿情壓力,所采取的順應而為。若蔣先生心有不誠,聯盟就不會牢固。另一個,兩軍勢力合作,發號施令卻只能有一方。我軍正是擔心蔣先生心志不定,态度反複搖擺。而這兩個因素,都會影響最終的戰鬥力。為免敗戰,我軍必須确保蔣先生真心實意,不行出爾反爾之舉。”
慕冰辭料定同盟軍是擔心蔣呈帛詐盟,伺機窺奪領軍權,或以此為借口誘出同盟軍,将之全殲,才做下骊山布防,軟禁蔣呈帛。然而幾日前分明聽得楊遠說過,姓蔣的活不過來年,同盟軍的計劃應是想永絕後患,這結盟兵谏一事,壓根就是想把南方慕氏一同拖入同盟軍的渾水裏,他慕冰辭如何能洗脫謀反政府之罪?既背了這罪名,南方軍在國民政府那邊就再無退路,即便同盟會得不到中央軍,南方軍也是囊中之物。
這是一箭雙雕的舉措。
慕冰辭心裏冷笑。這是當他傻嗎?
若是蔣呈帛被擒,中央軍如何能置之不理?蔣呈衍必定會引兵攻伐西北,到時候只怕同盟軍偷雞不成,反而要挑起同中央軍的亂戰。這樣一來,只會便宜了作壁上觀的日方勢力。同盟軍此舉簡直蠢惡。
只是眼下,慕冰辭卻不能不答應。若是拒絕楊遠要求,那麽假意結盟一事無從落實,楊遠就會對他生了戒心,斷了他伺機營救蔣呈帛的機會。蔣呈帛生死其實與慕冰辭無太大關系,更何況蔣家牽橋搭線引慕氏北伐,讓慕氏付出了家破人亡的代價。但慕冰辭心裏是知道的,目前國內的形勢,蔣呈帛的命還是有價值的。
不得不說蔣呈帛的确有治理手腕,短短幾年時間,贏得了各方勢力的支持,使得南京政府比先前譚沣執政時更為穩固。更何況蔣呈衍協助治軍,把譚沣的中央軍收編自用,不僅沒有遇到阻礙,甚至調動出了中央軍的積極風貌。若是蔣呈帛在同盟會中央區遇害,中央軍和同盟會鹬蚌相争,日方虎視已久,占了天時的大便宜。慕冰辭大仇當頭,蔣呈帛的命,還是有必要保一保的。
楊遠見他不說話,臉上淡淡一笑道:“慕司令若是需要考慮,你還有兩天時間。只是我已把我的誠意出示給你,若是慕司令不答應結盟,這西安城,你恐怕是出不去了。”
慕冰辭怎麽不清楚楊遠的意思。他把同盟會的戰略合盤托出,若是不能争取到所謂結盟,當下就該殺人滅口了,怎可能再放虎歸山。在楊遠看來,慕冰辭哪裏有自主決定的權力,不得不被迫應承。慕冰辭卻道這樣也好,摻和到骊山行動裏面,自有他心中打算。
三日後,蔣呈帛專機抵達西安。南京政府最高軍事長官蔣呈衍同行,此行所帶近衛不過百人。同盟會最高領導者孫璧成親臨機場迎接,引蔣呈帛一行人入骊山行轅,并将議事地點設在此處。
正式議會定于五日後進行。
一月初的西北正是大寒天氣,山風狂如虎嘯。天将亮未亮,行轅幾處屋子先後亮起了燈火。蔣呈衍剛起床,屋子裏的暖碳驅逐了噬骨寒冷,他只穿了貼身的單衣,忽覺門口卷進來一陣冷風,有人悄無聲息摸進了屋子。蔣呈衍正在木架子上淨手,頭也不回問道:“怎麽樣,見着冰辭了嗎?”
來的人正是藍衣社陸潮生。他随手掩了門,走到蔣呈衍身邊。“沒有。慕公子不在行轅,同盟軍的領軍人楊遠也不在。慕公子興許回北平去了也不一定,未必就如探子說的那樣——”陸潮生頓了一下,“已被同盟會策反。”
蔣呈衍把擦手毛巾挂在木架子上,意興闌珊地道:“冰辭若是反我,我自有辦法保他性命。但是他若落在同盟會手上,他們能利用他時自然沒事,等利用完了,又會怎樣?現在為了國內這個頂天的權力,誰都不是什麽仁慈良善之輩。”
陸潮生沉吟道:“楊遠他們想奪領軍之權,又不敢跟中央軍硬抗,就想着以聯手抗日為幌子,引慕公子的南方軍來對中央軍,他們坐收漁人之利。若此計不成,同盟軍不有損失,慕氏和中央軍卻要麽兩敗俱傷,要麽咱們失去南方軍這一支龐大羽翼,軍力大為削弱。”
蔣呈衍冷笑一聲:“同盟會打得一手好算盤。孫璧成慣會賣慘,天天地在各大報紙上喊口號,把自己标榜成正義孤雄。你看看響應他召令的都是些什麽人?這些人是真正的暴民,唯一的信念便是要奪他人之利,享特權之欲。他們不會去想,既然攪在這争權奪利的渾水裏,哪裏有什麽所謂正義,哪裏是什麽為民謀福,不都是私欲膨脹的喪心病狂麽?在這一點上,我大哥如此,他孫璧成,也不過如此。”
陸潮生聽他直抨蔣呈帛,知他對西安此行不贊同,也确實冒險。只是蔣呈帛一意孤行,令得蔣呈衍十分被動。不由接口道:“主席先生此次來西安,确實過于大意。不過事已至此,我們必得時刻警惕,千萬不能讓主席先生有危險。”
蔣呈衍搖頭一嘆,冷哼道:“他自己要把自己陷在危險境地,我哪裏管得過來?明知孫璧成要對付他,還把自己拾搗好了往上送。前頭令我三剿同盟軍,往死裏整,現在他要跟同盟軍談合作,那是把我當了什麽?我就是那管束不住的惡狗,是他翻雲覆雨的犧牲品。我即便是有成全他霸業的心,這牆頭草的風向,遲早要逼得我自斷南方軍這一臂。冰辭在這局裏越發不安穩,這次西安會談,冰辭若真被楊遠說動,即刻讓你的人傳信給他,就說是我的意思,令他自立北平。這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陸潮生自然是知道,對來不來西安這件事,蔣呈衍又同蔣呈帛吵了不止一大架。依蔣呈衍的計劃,繼續圍剿同盟會,兩年之內可平內亂。趁機裝備政府軍隊的實力,争取與日開戰前休養生息。原本蔣呈帛也一直遵循這個思路,然而國內民衆呼聲愈高,呼籲一致對外,蔣呈帛這兩年憂心甚重,開始在意起名聲來。
越在權力巅峰,越是心驚膽戰獨怕登高跌重。誰都經不起這樣的失敗,蔣呈帛也不例外。因此轉臉扮起胸懷寬大來,頻頻示好同盟會,先前那一番嚴诏死令的污水,全都潑給了最高軍事長官蔣呈衍。是蔣呈衍急于鞏固權位,是蔣呈衍排除異己,聲名狼藉之事樁樁件件,都給蔣呈衍背了。
蔣呈衍料想有這樣的事,本該是十年之期一到,他離任下野所背負之罪,卻在眼下粘稠沾了一身。
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放眼蔣呈帛這一步步棋,拉攏同盟會之際順手抹蔣呈衍一身黑。若蔣呈衍在乎所謂名聲,就像從前範錫林所說,渴求官家史書口碑載道,那就只能攀附蔣呈帛力圖洗白,他這一生也就牢牢掌控在蔣呈帛手中不得求脫。這番人心雕琢怎不是鬼斧神工?
對蔣呈衍來說,他是不在乎什麽官方認可的。但不在乎是一回事,不能真的讓蔣呈帛豁命犯險又是另一回事。蔣呈帛再如何不是,現在國內的形勢,經不起一方勢力再三換将。兩方勢力不顧強敵環伺,各自咬得一嘴毛,日方趁此機開火,蔣孫雙方措手不及,不日便要亡國的下場。蔣呈帛要和孫璧成談,随他去吧。別把命送在這裏就成。
蔣呈衍道:“大哥為了顯示此次會談誠意,中央軍完全沒有動向,這是用來麻痹孫璧成的。楊遠也知道如果西安亂起來,唯一能救近火的,就是北平邊防的南方軍。策反冰辭是省時省力的做法。潮生,你通知你的暗樁,如果骊山有變,立即傳電調令湖北第十七路集團軍壓境陝西。孫璧成楊遠這些人,個個都在乎馨德美譽,這挑起內戰的罪名,我看他們敢不敢擔!”
陸潮生應聲道:“三爺的計劃必是奏效的。我只怕孫璧成等人也考慮到了這一點,若是策反了慕公子,讓南方軍來對抗十七路軍,這內戰的罪名就會推在慕公子身上。且孫璧成還會還會在報紙叫板,說是由于國民政府管治不力,苛刻下屬,才會逼得南方軍反水。那不是還助就了同盟會的人心所向嗎?”
蔣呈衍點了點頭:“正是這樣,才萬萬要注意冰辭那邊的動向。絕不能讓他為同盟會所用,為他們的累行搖旗助威。”
過得幾日,蔣呈帛與孫璧成兩方在骊山進行正式會談,雙方在兩軍領導權問題上争執不下,再如何民族大義都不能讓雙方抛卻組織利益。會議談了兩天,都是不歡而散,不得不推延到第三天。看樣子不談出個結果,雙方都是不準備罷休了。
夜半時分狂風大作,蔣呈帛還未歇下,正在屋子裏大發脾氣。拍着桌子罵道:“孫璧成那個泥腿子算個什麽東西?我人比他多,槍比他先進,他有什麽底子也敢來争領軍權?要不是那些工人學生都被他的言論诳了,一而再地□□抗議,我必定直接将他老巢都翻過來,會到這裏來受他這鳥氣!”
蔣呈衍坐在椅子裏,淡定地聽蔣呈帛罵了一晚上,一手輕輕地在椅子圈手上打着拍子,眼神盯着屋子角落發散着,并沒有把精神放在聽蔣呈帛說話上。
蔣呈帛罵得累了,停下來喝水,怒視着蔣呈衍道:“呈衍,我說了半天,你也發表個意見。這麽談下去也沒什麽意思,那個孫璧成的不要臉簡直是前無古人。你說說,咱們是不是還靠武力圍剿,更是值當?”
蔣呈衍收回目光,沖蔣呈帛輕輕一笑道:“大哥向來自己拿主意拿得順手,何需問我的意見?這政權是你的,你說和談就和談,你說打,我自然就打。現在的問題是,你不想談了,那我們還需得先回南京再做打算。如今你在孫璧成的地盤上,真要打也不挑這個時候。”
蔣呈帛煩躁地揮了揮手,道:“明日再談一天,還是不成,我這就走。”
蔣呈衍心道,那要孫璧成肯放你走。臉上只是不露痕跡:“聽大哥的。”
兩人正說着,忽然行轅外頭一陣混亂人聲響起,緊跟着槍聲大作。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随即混雜,中庭裏蔣呈帛近衛中有人大喊:“快!護送主席下山!”随後又是一陣亂槍。
蔣呈帛臉色一變,正要說話,門被一把推開。陸潮生卷着一陣狂風進來,對蔣呈衍道:“三爺!同盟軍殺進來了!快撤!”
蔣呈衍方才慵懶神色倏地收斂,整個人繃如箭矢,眼中精光畢現,起身迎着陸潮生只問:“有沒有冰辭的消息?”
陸潮生尚未答話,後面一陣緊促槍聲順着冷風卷了進來。當先一人大步流星踏進蔣呈帛行轅,熟悉的聲音傲慢道:“蔣總司令為什麽事打聽我的消息?”
蔣呈帛倉促間回頭看到,來的正是慕冰辭。
蔣呈衍一手将蔣呈帛攔在身後,迎着慕冰辭身後一排槍眼,與慕冰辭長身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