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Chapter (68)
這一年開春到初夏,外頭形勢是亂潮疊起,每一波都令人聞之失色。日軍繼東北複立僞滿洲國之後,又在仲春發表天羽聲明,宣稱東亞秩序由日本國維護,民國不得有反抗之意,他國不得有襄助之舉,否則日本保留排擊權利。
外頭雖亂,在慕冰辭這裏卻是這幾年難得的清靜時光,除了不自由。
但若說絕對的不自由,那也沒有,不過是成堆的保镖時時跟着他罷了。游泳、釣魚、打網球、看電影、游山玩水各種活動都由着他,只是必須有人跟着。若是離開上海,去周邊地方游覽也是可以,只是必須出動憲兵。
這是明目張膽的軟禁。
一開始,慕冰辭還是耐着性子,心裏盼着蔣呈衍是要跟南京那邊溝通請示,這□□肯定是要撤除的。慕冰辭最壞的打算,是南京那邊給軍部壓力,讓蔣呈衍降他的級,不讓他統帥南方軍了。這一點,慕冰辭心裏權衡了一陣,算是接受了。只要還能上戰場,什麽身份都無所謂。
因此對蔣呈衍,還肯有點好臉色。每次蔣呈衍過來,慕冰辭都陪着,端正地同他說半晚上的話。只不過兩人之間那道深壑,始終都跨越不過去,慕冰辭有心回避,蔣呈衍也絕口不提。絲毫不讓他為難。只不過蔣呈衍對他,态度上仍是那樣溫軟暧昧,也絲毫不因為兩人的尴尬過往有所避讓。
然而這一拘押就是一年,慕冰辭被押解回上海的時候正是隆冬冷雨時節,他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又過了一年霜雪複春花,轉眼初夏夜涼。
關于他的處置遲遲不來,慕冰辭除了蔣呈衍無人可問。身邊的近衛都是經過嚴格删選告誡的,絕不會跟他透露任何一點機要秘聞。慕冰辭所接觸的一切信息來源如報紙書籍等,都是蔣呈衍安排陸潮生派人去買給他的,自然這些信息都經過了删選。幾次三番問起蔣呈衍,蔣呈衍只說再等等、南京那邊仍在考慮之類說辭,卻始終沒有明确回複。
慕冰辭心裏自然就有了計較,對南京如此猜忌他骊山之舉的憤怒猶如溫火煮茶,慢慢地焖炖發酵直至滾燙。這憤怒無處發洩,日子一天天變得煎熬焦躁,慕冰辭的脾氣也完全被激惹起來,成了個完全不好相處的炸毛狀态。
這一年國內的局勢越發緊張,蔣呈衍埋伏在日方的暗樁也傳來消息,日方主和派被全面壓制,失去了話語權。主戰派正在積極備戰,只怕不出今年就要發動戰争。蔣呈衍自然越發忙碌,每得了情報,都要同軍部幾位要員開會研究日方可能的戰略方針,并據此做出防禦策略。
因此這一陣同慕冰辭見面的次數有所減少,蔣呈衍又要防着蔣呈帛對慕冰辭下黑手,就在崇明島再買了一幢別墅,讓陸潮生不定時地安排慕冰辭居所變動。又擔心慕冰辭太無聊,特地派人去國外搜羅了上萬冊書籍,安置在房子裏,讓慕冰辭讀書解悶。
蔣呈衍空不出時間陪慕冰辭的時候,就讓陸潮生安插在慕冰辭身邊的太保把慕冰辭的一舉一動傳達過來。然則慕冰辭猶如被困野獸,對蔣呈衍這番苦心壓根不領情,心情煩躁起來就要尋隙找不痛快。
蔣呈衍幾乎每天都要接好幾回陸潮生的請示。慕冰辭那邊的消息一律先歸總到陸潮生手裏,再轉給蔣呈衍。只要蔣呈衍不在電話,不在議事,不與人交談,陸潮生都要見縫插針地把慕冰辭的消息請示一回。
“三爺,慕公子說國內的礦泉水和可樂喝不慣,要喝美國空運的。”
“這不簡單,馬上去辦。”
“三爺,慕公子那彩色相機沒膠卷了,上海這兒洋行都沒貨,怕是要到德意志去買。慕公子為玩不了相機發了好大的脾氣。”
“那就去德意志買。你親自去,找個德文翻譯,派我的專機去。來回不過幾天時間。”
“三爺,秘書說,您下午在開會的時候,大爺打電話來訓話了。大爺不知怎麽知道,慕公子上個禮拜在國際飯店招待一位朋友,一頓飯吃了七百美金,大爺說您——說您——”
“直說無妨。”
陸潮生端着一貫的冷臉一板一眼如實彙報:
“大爺說您腦殼壞了。還說,現在養這麽龐大的軍隊,還沒真的打仗,軍費開支已經很緊張。您養這麽個敗家玩意,全然不顧百姓死活,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他讓您開完會給他回電話。”
“知道了。往後冰辭的事,不許傳到大爺哪裏去。你去查一查,誰多的嘴,編派到別的地方去做事。再多嘴,剁三根手指。”
“三爺,最近慕公子常去孔廟那裏打麻将,那個地方魚龍混雜,很不好出入。我們的人建議慕公子換個高檔點的地方,被慕公子打了。”
“嗯。随他去吧,冰辭原本就不好惹,你們就不要去找不痛快了。順着他就是。”
“三爺,慕公子說他日子過得實在苦悶,要實在不能讓他再帶兵,他想去大學裏做個教書先生。”
這回蔣呈衍沒有馬上回應,沉默了半晌之後,輕嘆道:“讓我考慮一下。”
這時候已是七月中,正是南方最悶熱的時候。當晚蔣呈衍特地早一些脫身出來,坐船去了崇明島的別墅,到的時候正看到仆人們從深井裏打水,給別墅陽臺和花園澆水降溫。蔣呈衍對門外的人擺擺手,示意不要聲張,自己一徑上樓去了。
蔣呈衍推門進去,屋裏一片深黑。所有的窗簾都放下來了,沒有開燈,什麽都看不見。兩邊牆角傳來嗡嗡的電扇聲音,房裏放了冰塊,用電扇吹着,溫度比外面好好地涼快。蔣呈衍想開燈,聽到慕冰辭在床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吟,好像是剛剛睡醒。
蔣呈衍打消了開燈的念頭,摸着黑過去,床沿上摸到了慕冰辭兩條腿垂在床下。他并沒有端正睡着,只是很随意地躺在床上,大約是打了個盹。
“冰辭?醒了嗎?”蔣呈衍彎腰撐着床,一只手摸到慕冰辭肩膀,輕輕地拍了拍他。
慕冰辭□□一聲,忽而發出了半聲模糊的笑,随後一條手臂突然一下子砸在蔣呈衍肩頸處,用力之大,打得蔣呈衍一痛。他只當他故意尋釁,也不去在意,把頭低下去一些,聞到慕冰辭呼吸間吐息的酒氣。心下了然,原來他是喝多了酒。
“冰辭,你喝酒了?可有什麽不舒服?”
手指往上摸到慕冰辭額頭探了探,有些燙人,不由“啧”了一聲,轉身想去開燈看看他情況。然而還沒直起身,忽然後頸被慕冰辭那手臂勾住,随後他另一條手臂也環上來,竟把蔣呈衍緊緊抱住了。
慕冰辭嘴裏持續發出模糊的喘息聲。蔣呈衍哭笑不得,他這樣子是醉得狠了。心裏對慕冰辭的态度懷有疑慮,只當他是借酒撒瘋,故意來折騰他的。一手握住慕冰辭手腕按在耳朵邊上,低嘆道:“冰辭,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一會兒清醒了,可會後悔?”
蔣呈衍心裏是期待的。期待兩人的關系就此破了冰,再回到那樣甜蜜溫柔的相處。然而他分明也記得慕冰辭同他說的話,他說恨會消退,舊情也在,可他們再也回不去了。固然蔣呈衍心裏盼着慕冰辭真是借酒撒瘋,成全了他渴思慕戀的貪求,可他也不願趁人之危。
再一個,若這樣美好交融的性事,需要趁着酒勁才能水到渠成,對誰都是一種侮辱。與其是得了心裏都哽着石頭的尴尬,若不是兩廂情願,倒不如不要。
蔣呈衍這樣想着,卻猜不透慕冰辭又是怎樣想法。他分不清他是真醉還是假醉。他不知道慕冰辭是不是放下兩人芥蒂,想借此消融彼此隔閡,若他不領情,他又會失了面子皆胡思亂想了。
慕冰辭一貫會給他出難題。
這回倒不需要蔣呈衍來定奪形勢了。他還在拼命壓抑着想要他的欲念,慕冰辭一把将他勾下,沒頭沒腦地跟他嘴對嘴撞在一處。
身下這軀體煩躁地蠕動着,甚至下身扭腰擺臀地來跟他摩擦勾引,再加口齒間津液交融,蔣呈衍畢竟不是聖賢。
他一手捏住慕冰辭下颌不讓他亂動,一下加深了這個吻。另一手幾乎是粗暴地拉扯掉慕冰辭衣衫綢褲,急切地摸到最敏感部位,硬挺挺沖天而立。蔣呈衍心裏再無顧忌,上邊唇齒間啃咬不休,下面握住了慕冰辭□□揉捏搓弄。慕冰辭似乎得了很強的快感,身體越發不安地扭動起來,喉嚨裏發出成串連哭帶喘的□□。
慕冰辭很快在他手裏釋放了,蔣呈衍也是急喘不已,滿手的液體摸到臀肉間顫抖收縮的洞口,極為忍耐地做着開拓準備的工作。慕冰辭還在大口喘息,卻忽然爆出了一陣低笑,又像在笑又像在哭,聽着非常奇怪。
蔣呈衍愣了一下。以為他有什麽難堪,剛要開口詢問,忽然慕冰辭極其用力一把推開他,搖搖晃晃起身,卻一下沒站穩,嗵地跌到地上去了。
蔣呈衍心道不好,趕緊起身開了燈,彎腰去把他拽起來。然而慕冰辭兩手胡亂擺動,卻怎麽也站不起來。蔣呈衍單膝跪下想去把他抱起來,一眼望見慕冰辭的樣子,忽而臉色大變。
慕冰辭頭顱無力地靠在他肩膀,只見他眼神渙散放大,眼中壓根沒有焦距。且他全身汗出如漿,整張臉就如水中打撈起來的一般濕漉漉。更為詭異之處是,他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動着,好似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這個樣子哪是喝醉了,根本就是吸食了毒品!
蔣呈衍驀地勃然大怒。他胸口喘不過氣,幾乎咬牙切齒看着慕冰辭。
慕冰辭從前那樣讨厭毒品,如今竟然會自己去吸食。這是在告訴他蔣呈衍,他目前的生活還不如死了算!也是在威脅他,若不給他想要的自由,他便要将自己虐待死,由得蔣呈衍軟禁了他這身體,卻拘禁不了他的心!
這是視死如歸的非難。
蔣呈衍初時怒不可遏,越往深處想,卻漸漸只剩了凄涼心痛。
本以為他和慕冰辭之間,就算再不能如愛之初那樣純粹,至少有生之年還能求一個細水長流。卻不想慕冰辭對他恨至此,他寧願死也不想同他牽扯,要借着吸了毒神志不清,才可以跟他行親密□□。又或者他的本意是借着吸毒,是同誰都可以?
蔣呈衍死死咬着牙忍住眼角濕意,一時心痛難當。他把慕冰辭輕輕放回床上,喘不過氣地撐着胸口。似乎不這樣,那胸口就要立時炸開了一般。他腳步虛浮跌跌撞撞走到樓下,對陸潮生道:“給華德氏打個電話,讓他馬上過來,給冰辭看一看。”
蔣呈衍頂着盛夏的暑氣走到花園門口,方才灑過水的青石地面正在熱騰騰地蒸發出熱氣。傍晚一陣東風微微地一吹,蔣呈衍才發覺自己竟是一身冷汗。
等到華德氏看完診離開,已經是半夜了。他叮囑蔣呈衍,病人成瘾不深,還是要徹底戒斷,長此下去,身體就漸漸壞掉了。
蔣呈衍送走了華德氏,自己又平複了一會,才恢複了往常神色,上樓去找慕冰辭。
慕冰辭正在閣樓上坐在搖椅裏吹着電風扇,旁邊放着一臺收音機刺啦刺啦地放着周璇的歌。矮幾上擱着一盆水果,一動也沒動過。
蔣呈衍上樓來就見到這樣一副情景,心裏一陣堵滞。眼前這場景分明是一副安享晚年的境況,對生命正值年華的慕冰辭而言,保他安穩也像是一場酷刑,正在一點點地絞殺他。時光如吃人的蟲子,漸漸蠶食着他的生命。
慕冰辭耳中聽到有人上樓,也全不理會,閉着眼歪在搖椅裏毫無生氣地搖晃擺動。他整個人都沒了精神氣,皮膚還是白皙,卻失去了光澤,如一張陳年積舊的宮燈沙皮,在橙黃的燈光下如落了灰一般黯淡殘破。
蔣呈衍心中疼痛,他從西安抓回來的慕冰辭是怎樣一個英姿玉色的孩子,短短一年半的時間,怎麽變成了這樣。他見過慕冰辭俏皮可愛的樣子,見過他眼中投射的野獸孤光,慕冰辭愛他的樣子,恨他的樣子,無不是蓬勃生機。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慕冰辭,如一個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再不會恨他,但也沒有能力再愛他。
這番觀感如一記重拳砸在蔣呈衍胸口,幾欲落淚。他在慕冰辭身邊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按掉了收音機,握住慕冰辭擱在搖椅上的手腕,叫了他一聲:“冰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