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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 (69)

慕冰辭眼皮微微睜開,目光恍惚地看了他一眼,把手臂抽回來,放在自己腿上。

蔣呈衍微嘆道:“冰辭,最近我來得不勤快,真是抱歉。我聽說你想去大學裏做個教書先生,你給我點時間考慮。回頭若是可行,我給你安排進去。你想進哪所學校?”

慕冰辭閉着眼不答話,也不知他是沉浸在封閉思想裏沒有感知身邊有人,還是以自暴自棄來對蔣呈衍示威,此時正享受彼此折磨毀滅的成就感。

蔣呈衍方才那幾個鐘頭的過濾,已把傍晚那一陣悲怒凄涼壓制下去了,對慕冰辭又拿出耐心寬和的态度。兩下裏沉默了一陣,好聲氣道:“你想着找點事做做,我倒是很贊成的。若一個人活着找不到自己的價值,時光都是虛度,是在消耗支撐生命的精氣神。我也不是不同意你在大學裏執教,只是想給你提點建議——”

剛說了這句,忽然慕冰辭睜開眼瞪着他,打斷話頭道:“你又想提什麽建議?你的建議無非是不準我做這個,不準我做那個。你那些舌燦蓮花的大道理,我都聽膩了。你說來說去不就是想找個理由壓制我?你什麽都不要再說了,直接拿條鐵鏈來鎖着我就好!”

兩人交流談話,最怕的是光一人說,另一個悶頭回避,這種方式是絕對不能奏效的。那聽着的人雖沒反對,卻也完全不是一個接受的态度。如慕冰辭這樣把态度閘門一開,蔣呈衍反而就能逆流而上了。

蔣呈衍賠笑道:“你先不要生氣,這一回我并不想阻攔你。比起怕你離開,我更怕你這樣把自己折磨至死。冰辭,我想得很明白,我所做一切的出發點都是想你好,那麽我更當以你的需求為先。若是留住你只能看着你慢慢損耗性命,我更願意在我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你自由。冰辭,我只說兩點,你且聽一聽。”

慕冰辭無甚神采的大眼睛定定瞅着蔣呈衍,似乎在分辨他的話有幾分可信。過得一歇,才勉強點頭道:“你說。”

蔣呈衍溫言軟語道:“第一點,你這個毒瘾必須得戒除。先不說這東西傷身,多少人落得個凄亡慘死下場;再一個,你不管是出去做什麽工作,別人一看你是瘾君子,個個都躲避你貶損你,對你的社會影響極其不好,更不要說是做為人師表的工作了。第二點,你暫時想去做教書先生,這個沒問題。只是還需得仔細考慮明白,教書先生到底是目前的權宜之計,還是你十分熱衷愛戴的工作?一旦認定了是自己真正所喜,那就可以長久愉快地投入進去,才是會真正令你高興的選擇。”

慕冰辭冷哼嘲笑道:“我真正熱衷愛戴的事,是領兵打仗,你讓我去嗎?”

這話是故意想堵蔣呈衍,給他難堪,然蔣呈衍只是輕聲一嘆,道:“冰辭,你心底裏并不喜帶兵打仗。我十分認可你在帶兵上的确很有天賦,可這并不是你所喜歡的東西。”

蔣呈衍說着一把按住慕冰辭手臂,也把他欲反駁的說辭堵了回去。

“你若真有軍事的野心,從前的你又怎會一直在逃避家族的擔子?雖說你父親同樣不希望你參與軍政,但是冰辭,你是很聰明的孩子,你其實很清楚你父親的态度,所以并不反對岩秋來接他的班,對不對?所以你也願意離開徽州,甚至留在上海。若不是後來你家族出了這麽大的變故,你至今都不會入軍政一步。從浙江到北平到西安,你心心念念地要帶兵要打仗,其實是你在償還負罪,是贖罪。你對你父親、姐姐和岩秋深感內疚,認為他們皆是因你而死,為了他們你願意放棄自己想要的人生,為慕家扛擔子。冰辭,你這樣我很心疼。”

“可我沒有道理讓你不要這麽做,因我沒有如你飽受喪親之痛,故不能代替你做決定。如今不讓你參與軍事固然有政權盤根錯節的緣由,我亦只能勸你寬解。從另一方面而言,你若活出自己最好的樣子,也是對失親最好的告慰。而這個最好的樣子,一定是基于你去投入認真喜歡的事業,是忠于自己內心所感。當投入在這份事業裏的時候,你有不盡不竭的生命力量,為你的心所驅動,将你鑄就成你想要成為的那樣一個人。”

“冰辭,請你好好想一想。不必考慮權宜之計,你真正想要去做的,是什麽樣的事業。等你想明白了,我一定助你達成所願。在這之前,咱們先把毒瘾戒了,冰辭,你一定做得到。再難再苦,我都陪着你。”

慕冰辭靜靜半躺在搖椅裏不說話,只是眼睛望着蔣呈衍神色複雜。他并未再出針鋒相對言語,仿佛是把蔣呈衍的話聽進去了,幹澀的眼角漸紅漸濕。

蔣呈衍輕輕捋平他的手指,輕笑:“今晚我不走了。你睡吧,我守着你。”

随即蔣呈衍又讓陸潮生安排慕冰辭搬回了福熙路別墅,因要照顧慕冰辭戒毒,蔣呈衍把公事都安排在別墅裏處理。畢竟崇明島路遠不便,萬一要辦公室南京幾頭跑,福熙路到底有近利。

到了七月底,蔣呈翰來拜訪了蔣呈衍一次。是時蔣呈翰已把國內家産全部轉手變賣,準備帶着女兒移居國外。臨行之前,來跟蔣呈衍道個別。國內的形勢不好,日方的戰事已箭在弦上,蔣呈衍把這消息透露給蔣呈翰,讓他自己考慮是去是留。

最終蔣呈翰決定離開。

蔣呈衍點點頭:“二哥什麽時候走?”

蔣呈翰道:“就後天。買了飛機票,就我跟囡囡兩個人,傭仆都已經遣散了。帶的東西也不多。”

停頓一下,又說:“其實原本也不一定要走,就我一個人的話,說什麽也不會離開沁雪這麽遠。只是現在帶着孩子,總要為她多考慮幾分。國內真打起仗來,到底要連累孩子。這也是我唯一能為沁雪做的了。”

蔣呈衍自然理解他的心情,離家萬裏之遠,畢竟不是一個十分容易的選擇。然而很多事都沒法唯一唯美,更多的是兩相權衡,求什麽果,種什麽因,受什麽苦。既要保後世安穩,便要受這離殇之苦,此後落葉不歸根。

蔣呈衍道:“此去美利堅,萬事當心。若是去了那邊,有要用錢的地方,盡管跟我開口。國內再亂,電報總是有的。千萬別苦了自己。”

蔣呈翰眼眶有一點紅,離別當前,人總是特別脆弱。他有些不自然地拿手掌壓了壓眼角,勉強笑道:“哪裏就會那麽凄慘了。我到那邊安定下來,總也要尋點生意做做。到時候,我給你寫信。倒是你,如今還——”

蔣呈翰說着嘆了口氣,躊躇稍許,才終于把下面的話吐出:“呈衍,你還記得大嫂是怎麽沒的嗎?”

蔣呈衍聽他突然提這樁舊事,自然知道他說的什麽意思。不禁苦笑道:“當然記得。二哥,你是想提醒我提防大哥嗎?你也覺得,大哥是那種什麽都做得出來的人?”

說起蔣呈帛的發妻賀蘭氏,那也是王朝舊制裏面某位王爺的嫡外甥女兒。那時蔣家遭難,蔣呈帛想方設法求娶了賀蘭氏,靠着沒落的賀蘭氏舊時殘餘的一點人脈關系,與北洋政府做起了生意。後來更是進入政府任職,由此才把蔣家拉回名門之列。蔣呈帛任了財政部長官後,同總理慕祺山關系親近。一次陪慕祺山回鄉省親,得見徽州慕氏閨閣女子慕沁雪,蔣呈帛幾番游說,要慕祺山牽橋搭線求娶慕沁雪。

這事不知怎麽被賀蘭氏知曉了,賀蘭氏日日同他大鬧,蔣呈帛不得不搬到外面獨住。那段日子傳言賀蘭氏神智有些不清楚,一日去蔣呈帛住處找他,不知怎麽竟失足跌落水井淹死了。

蔣呈帛由此痛心不已,因為亡妻守孝,甘願放棄與慕家結親一事。半年後蔣呈帛說動慕祺山,為蔣呈翰求娶慕氏大小姐。

此時再回想起當年瑣事,便都知蔣呈帛所謂守孝棄姻親乃是一石二鳥之計。一是他在賀蘭氏身故後挽回自己名聲,樹立一道深情重義的道德碑;二是為蔣呈翰求娶慕沁雪水到渠成,慕氏終究還在蔣家的掌握之中。蔣呈帛步步為營,每一步都不落空。

蔣呈翰道:“當年大嫂身邊的陪嫁丫頭,自大嫂亡故後無故瘋了,賀蘭家的人都傳言那天的事有蹊跷。呈衍,我不敢信大哥真能做出這樣的事。可是大哥行事處處為他自己利益為先,我也不敢肯定大哥一定沒做這事。如今我要走了,從前沒幫你什麽忙,往後也顧不到你。你——自己要當心。萬人萬事,皆不可盡信,總要多顧着自己一點。”

蔣呈衍道:“這也是我不願陷在政局裏的原因。多謝二哥提醒,我會留心的。你後天走,我去送你們。”

兩人在書房裏說了半晚上的話,直到天色微亮蔣呈翰才起身離去。

蔣呈翰離開上海那天,蔣呈衍親自去送行,慕冰辭正在劇院裏看歌劇。自從那次蔣呈衍與他談過話之後,看守稍微放松了一些,比如看歌劇這類活動,不再是蔣家包場,一堆近衛把劇院包圍起來,任慕冰辭看個夠了。

慕冰辭身邊坐着一個西裝筆挺的小個子男人,留着兩撇小胡子,不時地拿手指撚着。看起來不太衛生。慕冰辭的潔癖毛病到底還有,那小個子歪在靠近他的那個扶手上不住撚胡子,他初時沒有在意,等到發覺那人的油頭幾乎要擦到他肩膀來了,立即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忍了幾回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對他道:“勞駕,你挪開一點。”

小胡子扭頭來看了看他,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綠豆眼溜溜地往四周掃着。而後他故意伸了伸頭,幾乎貼着慕冰辭肩膀,道:“慕小公子,鳳老板問你好。”

慕冰辭不防得了這麽一句,很是吃驚,随即反應快速推了小胡子一把,故意道:“麻煩你讓開些!你又不是得了軟骨病,趴在扶手上做什麽!”

小胡子嘿嘿一笑,被他推得離遠了一些。慕冰辭端正坐着,眼睛瞅着臺上,腦子裏卻快速轉着念頭。過了一會兒,小胡子又歪過來,趁着撚胡子的機會用手攏住嘴巴,低聲道:“你別說話,聽我說。鳳老板問你上海呆膩了沒,要不要幫你挪個地兒?”

他既然報了鳳時來的名諱,慕冰辭自然知道他們的意圖。鳳時來要救他。可是為什麽?若說當時在北平,他們想要争取他是因為他手裏還有南方軍為籌碼,現在他已不是領軍人,同盟會為什麽會助他?

小胡子似乎看透他的疑慮,又說道:“鳳老板說,一個是謝你北平搭救之恩,另一個你于軍事上有勇有謀,同盟會也需要你這樣的領軍人。我這麽說,你不懷疑了吧?”

慕冰辭眼睛望臺上歌劇,心裏卻狂跳不已。小胡子的出現仿佛一道閃電,原本他關在一扇門內無計可施,可這道閃電,竟然能劈開那扇門。他又想起蔣呈衍先前同他說的話,若他在做自己內心所喜之事,與自由之間做一個選擇,他毫不猶豫選擇自由。

正所謂不自由,毋寧死。

他不想就此了結殘生,把一輩子耗在無盡的□□上。

哪怕離開,這輩子同蔣呈衍,恐怕是永生不見了。

慕冰辭想到這個,心裏猶豫了一下。

小胡子繼續道:“下個月乞巧節,晚上十點鐘,你想辦法從別墅裏出來。城隍廟有花燈會,你到廟裏上柱香,有人帶你從後門走。接頭暗號是鳳老板的代號:魅影。”

小胡子說完,慕冰辭的心也跟着沉下來,他緊緊抓住椅子扶手,知道這樣的機會是可以不可再。

直到歌劇散場,小胡子都沒再說話。散場時他就先行離開了。慕冰辭跟在人群後面慢慢往外走,竟有些神情恍惚,剛才發生的事,就好像做了個夢。他并未在意周遭環境,也沒覺察離他最近的角落裏有個面目僵硬的男人擠開人群向他靠近,慕冰辭只覺得背後被人撞了一下,突然人群就爆發出了一陣驚恐至極的喊叫聲。

慕冰辭警覺回頭,眼角瞥見人群外頭扔了一個黑色的球狀東西過來。他本能地踩到座椅登上了椅背,而後用盡全力猛地向劇院外頭飛身撲出。

嘭一聲巨響!

身後人群排山倒海向他壓過來。慕冰辭身上壓了十來個人。等他耳鳴頭暈地被人拽起來,模糊的視線被一道褚紅色液體漫過,慕冰辭頭顱往後一折,直挺挺倒在匆匆趕來的保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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