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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Chapter (70)

影劇院的殺手很快被慕冰辭的保镖擊斃,各大報紙争相報道此事,有猜測是幫派尋仇的,有猜測是日方特務行為,說法紛纭。

蔣呈衍匆匆趕到醫院,陸潮生已經在了,身後跟着幾個藍衣社的太保,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陸潮生迎上來:“三爺,他們保護不力——”

蔣呈衍擺了擺手:“事出突然,是我吩咐放寬監視範圍,不怪他們。冰辭怎麽樣?”

陸潮生道:“慕公子頭部受了傷,來的路上一直昏迷。醫生做了檢查,這會兒已經醒了。醫生說可能會有近事失憶的症狀,或惡心嘔吐等,但整體不會有大的影響。”

蔣呈衍一顆心終于放下來,進病房看慕冰辭。慕冰辭又昏昏睡去了,安安靜靜仰在枕頭裏人事不知。

蔣呈衍坐在床邊,伸手為他撫開前額碎發,低頭輕輕吻了一下。慕冰辭眉頭微微一皺,似乎對這樣的打擾很是不滿。蔣呈衍心想,這人是一點委屈都受不得的,實在是個讨打的東西。他也就是睡了傷了能這樣安靜,偏偏這安靜下來,又讓人窩心地喜歡。仿佛他就是一口香甜的蜜糖,光是聞着味兒,就讓人嘴饞得不得了。

眼前這片刻難得的安詳如此美好,他守着沉睡的慕冰辭,暫時擱下繁雜事,什麽都不必理會。誰人有生之年能享這般歲月靜好,實在是天大的福氣。

蔣呈衍心裏隐有計較,這樣平凡簡單的相守,此生于他是可望不可求。

這次的刺殺事件要說蹊跷,又哪有那麽多蹊跷。如今同盟會與國軍結盟,自然不會是他們下的手。慕冰辭又不是素有仇敵,他既被□□了這許久,上海這地方誰又敢在蔣呈衍眼皮底下動他?

思來想去,如此不計後果要殺慕冰辭的人,恐怕只有南京那邊了。不管是蔣呈帛本人也好,還是他屬下那些自诩嫡系的要員也好,他們要排擠南方軍一家獨大,借骊山之變就對慕冰辭諸多非難。蔣呈衍搶先一步拘下慕冰辭,不讓他們有可趁之機,他們也早已不滿。更何況觀之慕冰辭拘禁之後生活奢侈,這些人更是嫉恨攻心。蔣呈帛就打過幾次電話訓斥蔣呈衍,說他在慕冰辭的事上做得太過。蔣呈帛說,事出有因,必遭反噬。

這句必遭反噬,就很值得推敲。

蔣呈衍手指溫柔地在慕冰辭臉上磨蹭,他何嘗不願給慕冰辭自由,問題是南京那邊也絲毫不願退讓一分,這兩難境地,如何游刃有餘?

若把冰辭放在身邊會害了他性命,就只能把他遠遠送走。成全冰辭的自由,也讓蔣呈帛眼不見為淨,不必天天把眼珠子盯在這舊軍閥的領軍人身上。說來說去,不過就是不放心冰辭罷了。若冰辭不曾參與西安一事,而是趁那時自立北平,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蔣呈衍閉目而嘆。當權者欲壑難填心思陰暗,既用了慕氏,又不信任南方軍,如死狗烹也是遲早的事。如此政權只會計較權謀,怎會是萬民之福?

過得一會,陸潮生來敲門。蔣呈衍知他有事彙報,為免打擾慕冰辭休息,起身跟他走到門外說話。

陸潮生道:“在劇院那邊清場的弟兄回來了。殺手應該有兩人,除了擊斃的這個,另外那個跑掉了。我們暫時還沒查到來路。”

蔣呈衍料想也是這樣,點頭道:“不用查了。大概是南京那邊的人。”

陸潮生也不驚訝,默然稍許,又道:“三爺,還有件事。慕公子似乎是在劇院跟人接頭。當時場面混亂,我們的人看到周圍有兩個人原本是想沖過去救慕公子的,但看到我們過去,他們迅速散開了。”

蔣呈衍眼皮一跳。是了,依着慕冰辭的性子,他一旦預料到對他的□□是長久不可解除的,他怎麽聽憑擺布?他表面上裝得這麽乖順,不定是為暗地裏調撥人手,謀劃脫離的準備工作打掩護。正如上次骊山之變,他能找準同盟會的內應為他調遣,那麽此次他一樣可以故技重施,裏應外合伺機逃離。為讓他掉以輕心或起恻隐之情,冰辭甚至不惜用吸毒來麻痹他?

念頭及此,蔣呈衍自覺這是可利用之機。他正也起了放慕冰辭離開的念頭,若能成全他得後世自由——蔣呈衍心中驀地一酸,卻想,一切都值得了。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他曾有次與冰辭說起對待愛人的态度。

“若真有那樣一個人,我最想要的,不是他能救我于垂危。而是我會衡量,我之于他,是恩賜抑或債責。若跟我一起,對他只有負累,會讓他生不如死,我定會放手讓他離開,且希望他長安喜樂,到老死都不與他相見。但是,若他此生只有我,離了我不能活,那麽不管生死,我便與他攜手并進,不求長生,但求相守。”

命運似乎于冥冥之中早有料定,早先有多少無心之言,過後便有多少一語成谶。原來他跟冰辭注定一場露水情緣,愛嗜情衷不過是築他埋骨孤墳,決定放手的這一刻,再如何看得透放得下仍是痛不能釋。

人心畢竟只是人心。

蔣呈衍沉默稍許,強壓下心內波瀾,面上毫無顯露:“你們去查一查,看能不能查到點端倪。另外,冰辭的毒品是哪裏來的,這條線,你們也去摸一摸,說不一定會有什麽交集。有了消息立即告知我。”

陸潮生應聲而去。

慕冰辭醒來,一眼先看到蔣呈衍。蔣呈衍臉色疲憊,看樣子是沒得好好休息。慕冰辭看到他便是心裏一慌,第一個念頭先想及劇院裏那小胡子跟他說的話,對于後來的爆炸他反而沒多少印象。開口先問了一句:“今天幾號?”

僅這一句話,包藏着慕冰辭急不可待的小心思,蔣呈衍一耳朵就聽出來了。他心裏既然有了放他離開的計較,這份順水人情,當然是樂意送的。然慕冰辭這樣的急迫,蔣呈衍心裏便如被他直接紮了一刀。慕冰辭此去或許再無緣相見,他對他,竟是半分留戀也無,只想着快快解脫。

蔣呈衍面上仍滴水不漏,只在暗心底裏吞咽過那份痛苦,臉上勉強維持一個體面的笑:“三號。你啊,受了傷,先不關心自己身體好不好,別的事就不要操心了,知會我一聲,什麽不幫你辦得妥帖?你只安心休養。”

慕冰辭話一出口就覺自己過于急切,生怕露了馬腳。借着蔣呈衍的話頭一轉,道:“我就是頭疼,倒也好像沒有缺胳膊少腿。你不用擔心。”

頓了一下,又想到如果自己離開了,蔣呈衍會怎麽樣?他可會傷心難過?擡頭看蔣呈衍盯着他瞧,又不免有些心虛,胡亂想着別是自己的念頭都寫在了臉上,教蔣呈衍一眼就識破了。

也就故意放松了神情,微微一笑:“你不是工作很忙嗎?做什麽在這裏守着我?南京那邊知道了,又要檄文讨伐你不務正業,遍布報紙地挨罵。”

這樣的話一如當初兩人甜情蜜意時,慕冰辭常常跟他嘴皮子上讨的便宜。蔣呈衍自然不會覺得慕冰辭說了這樣的話,就是把先前的态度都反轉過來了,卻更清楚對他設法離開的猜測應是确切。

蔣呈衍強忍酸楚,捉住慕冰辭的手與他十指交握,忍澀笑道:“為了你不說挨罵,就是挨刀子挨槍子,都是值得的。”從今而後,只怕連挨罵的機會都不再有。

蔣呈衍的情話從來刁鑽,既帶有窩心的甜,更有挑逗纏綿,慕冰辭心想,這輩子怕是遇不到像蔣呈衍這麽會說情話的人了。可他心裏仍存芥蒂,仍不願放了自尊去與他哪怕真戲假做。也就不再接他的話,讓蔣呈衍那番情意綿綿無處可達,一再落空。

蔣呈衍緊緊握住慕冰辭手指,低下頭虔誠地吻了吻他的指尖。這個倔強的東西,就連騙騙他都不肯,如此小氣。可也正是這樣,當初慕冰辭潑水一般把感情一股腦兒傾注給他,才更顯彌足珍貴。

一個人,願意真心實意不計得失地愛另一個人,便是這塵世最珍貴的所在。

蔣呈衍道:“我說值得,并不是故意來跟你讨要償付,你不必這樣警惕。我只願你養好身體,恢複精神,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慕冰辭心裏一動,望着蔣呈衍讷讷說不出話。為什麽蔣呈衍這麽複雜,衷情他的人是他,算計他的人是他,口口聲聲為他好的人是他,可囚禁他的人也是他。如果蔣呈衍簡單一些,自己是不是就會願意一直愛他?

應該是的吧。

兩人就這樣無言望着,各自心中滄海,卻再歸攏不到一處。

藍衣社不出幾日就探知了一些蛛絲馬跡,查到那日在劇院裏跟慕冰辭有過接觸的人,不過前後左右幾個位置。再一番揪底盤查,就有了那個小胡子人士的信息。藍衣社深知類似青幫和洪門這類組織的運作模式,集中性對小胡子的交游人情線摸了個透底。人情線的線頭直指沉香園。

陸潮生把這個消息上報給蔣呈衍。

蔣呈衍把小胡子往來頻繁的人一遍過目,最後一個關節打通到鳳時來那裏。蔣呈衍腦子裏把有關鳳時來的印象拿出來過了一遍,慢慢勾勒出一個說得通的大概。

沉香園是個不算小的範圍。但是跟慕冰辭接觸過的人,只有一個,就是鳳時來。

曾有一次慕冰辭失蹤,洪門範錫林給了他一個刺繡領章,蔣呈衍拿着這領章找過鳳時來,問他刺繡來歷。鳳時來說這東西來自福建漳州。那個時候,範錫林猜測那領章是某個不入流組織的會徽。那個組織連範錫林都不認得,鳳時來卻認得那刺繡,或許,鳳時來也認得那個組織。

骊山之變早前,慕冰辭在北平炮轟日軍,救了曲藝家協會的成員。當時鳳時來也在場。而後慕冰辭忽然跟西北軍搭上牽連,并參與了骊山之變那件事。若鳳時來真是這中間搭橋牽線的人,那也就是說他是為同盟會服務的。這也就解釋得通,連洪門老大都不知曉的秘密組織,卻為鳳時來所熟知。那麽鳳時來所服務的對象,必定是一個能跟洪門這樣的大幫會平分秋色的組織。

這個組織,除了在上海發祥起源的同盟會,不作他想。

是夜,蔣呈衍親去沉香園拜會鳳時來。

蔣呈衍夜訪沉香園,鳳時來剛從外頭回來,兩人在園子門口過同時下車,正好撞在一處。鳳時來見了蔣呈衍來,似有了然,淡淡一笑道:“現在你可不僅僅是稀客,更是貴客了。這麽晚來尋我,肯定是有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樓上請吧。”

蔣呈衍對他存有一份朋友之情,不管兩人是怎樣關系,總還能心平氣和地說話。“我同你雖在一個地方待着,卻也有這麽久沒有見過面。你近況如何,一切可都安好?”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朝樓上走,鳳時來卻并不引他入室,而是帶了他往待客的小樓裏去。鳳時來推門請蔣呈衍入內,神色如常道:“我還能有什麽好不好,日子不就是那樣過。來去得失都是那樣,哪有什麽新鮮事?”

拿熱水瓶灌了一壺茶,給蔣呈衍倒了一杯。“你今天來是為的什麽事?”

蔣呈衍從西裝內袋掏出幾張紙,放到鳳時來面前。鳳時來看他一眼,拿起來展開,正是陸潮生呈給蔣呈衍那份與慕冰辭接頭人的關系圖譜。鳳時來臉上陰晴莫測,卻并不否認,哂笑道:“藍衣社果然神通廣大。”

轉身點了蠟燭,把那份圖譜燒了。“那你今天來,是要警告我不準碰你的慕小公子,還是要跟我動手?”

蔣呈衍道:“你誤會了。我來找你,一個是想确認是不是你的人在跟冰辭接頭。若是的話,那麽另一樁事,我想同你商量,确保萬無一失地把冰辭送走。”

鳳時來不想他是這個來意,不免有些吃驚:“你這是什麽意思?那慕小公子不是你心尖上的人,是費多少代價,受多少抨擊都不肯輕易放手的人?你忽然要把他送走,是出于什麽居心?況且你藍衣社多有本事,要送他走,還用得着來求我嗎?”

蔣呈衍道:“我有此考慮,正是出于對冰辭安危的擔憂。他觸了南京那邊的逆鱗,惹了性命交關的怨怼,戰事當頭,我總有顧不到他的地方。況且我強留着他,此生他自由無望,我怕他生了尋死的念頭。既然如此,我寧願放他歸去,放他一條生路。你派人同他接頭,便是有助他脫困的計劃。你且說給我聽,到時候我自然順水推舟,助你們順利成事。”

鳳時來默然。他盯住蔣呈衍瞅了許久,想從他神色中瞧出一絲半點的虛情假意來。然而蔣呈衍這個樣子,是鳳時來從未得見,他臉上平靜甚至帶些微淺笑,只是說着慕冰辭的事,眉頭卻有抹不平的川岚,眼中隐含泫然,分明是心痛難當。

鳳時來便也覺得自己胸口隐隐作痛起來。“想不到你蔣呈衍對一個人動了心,竟然能做到這一步。你這算什麽,人走了,情也散了,你什麽都留不住,就算你再心疼熱愛他又怎麽樣?他不知道,別人都不知道,你值得嗎?”

蔣呈衍笑嘆:“怎麽不值得。只要他好好的,怎麽樣都好。我這份心思,權當做了那護花的春泥,也不過守護他這一程罷了。別人不知道,冰辭對我來說,是我全部活過的生命。”

鳳時來聞言嗤笑:“你蔣三也有這樣卑微的樣子,真是見所未見。全上海的人誰不怕青幫洪門,誰不怕你蔣呈衍。想不到,你也會為了一個人,做小伏低成了這樣。你這些情話說給我聽做什麽,我又不是你的冰辭,倒鬧得我牙酸。我們兩個大男人,別說這些膩膩歪歪的倒牙話了。營救慕小公子的計劃,你還聽不聽了?”

蔣呈衍也哂笑。“願聞其詳。”

鳳時來詳細地把孔廟的安排說給蔣呈衍。這件事其實若沒有別的勢力插手,就不會有什麽麻煩。問題就在于蔣呈帛那邊。他們能派人伏擊慕冰辭,難保不會有下一次。況且蔣呈衍身邊,從前是蔣呈帛派人明面上盯着,現在就必定也會有暗樁。偏偏鳳時來是不能暴露的。

蔣呈衍道:“到時候,我派兩名藍衣社的太保跟着冰辭一同去孔廟,你的人在後門接應,盡快離開上海,前往西北。另一邊,我讓藍衣社其他人護送一輛車往浙江,引開南京那邊的視線。方便你們行事。冰辭安全以後,藍衣社的人自然會撤,你讓冰辭放心。”

鳳時來道:“這樣可行。總之盡量攪亂對方的注意力,別總跟着我的人,這事就簡單得多。只不過這事你既然來找我,我還想跟你談個條件。”

蔣呈衍道:“什麽條件?”

鳳時來道:“誰不知道你蔣三爺有錢,我還能圖你什麽?如今你大哥表面上同意跟我方合作,誰知道他心底裏打什麽馊主意。你也知道同盟會窮,沒錢沒槍,真的打仗,也要拖南京的後腿。所以我想跟蔣三爺談個資助,不知蔣三爺手頭是不是方便?”

蔣呈衍道:“你想要多少?”

鳳時來笑道:“多少算多,我倒也沒數。據說蔣三爺為博慕小公子一個舒心,花錢如流水。既然蔣三爺有的是這些風流錢,資助個上千萬予我方,該也不是難事。”

蔣呈衍聞言長眉一軒,卻只淡淡一笑。“我從前只知道鳳老板很會唱戲,如今才知道你還很會做生意。上千萬可真不是小數字,尤其是現在大規模發展海空兩軍的階段。不如這樣,既然你們費心救了冰辭出去,我就順帶給你們一個禮物。”

“原本徽州慕氏的南方軍如今還在北平邊防,早先是我大哥用來奪取政權的利器,如今卻為中央軍排擠,為我大哥疑忌。南方軍充作炮灰是遲早的事。現在國民政府和同盟會結盟,南方軍就當是我與你方交好的一份誠意。我給這支軍隊最好的裝備,把統軍權還給冰辭。只要他願意,就由他統帥與你方合作。他若是不願再涉軍事,南方軍歸你。你覺得這買賣劃算嗎?”

鳳時來沒想蔣呈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又驚又疑道:“你這是吃裏扒外,就不怕你大哥剝了你的皮?就算是為了慕小公子,你這步棋,實在是冒太大風險了。”

蔣呈衍冷靜道:“這的确有風險。然而我大哥既已對我生嫌隙,有朝一日必兔死狗烹。你須知道一旦與日方開戰,你我兩軍必須放下成見通力一致。我怕只怕你我雙方政裁之人心生二念,白白葬送大好的軍隊。故而南方軍中立,必要時,你我都該傾力襄助南方軍,這才是夾縫中唯一的生路。”

鳳時來并不是軍政人,只是情報分子。然而他聽蔣呈衍這一席話,知他原來是有這樣的打算,也算得劍走偏鋒,不為眼前局勢所誤。終于放下成見,與蔣呈衍就這個話題深入探讨,竟如得其珠玑。

蔣呈衍離去時已将近天亮。鳳時來親自送了他出門,目送他登車遠去,一時神色黯然,自己一個人低語道:“他是你全部活過的生命,蔣呈衍,你又何嘗不是我全部活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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