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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謝逸放學的時候沒有等到于辰。

于辰只給他發了條微信消息——

“我先走了, 趕着要回去, 就不等你了。”

其實謝逸比于辰更早放學,他走到文二班教室門外的時候,老師還在教室裏高談闊論地宣講錦文中學第一次與國際接軌的重大事件。

謝逸只聽了兩句便明白,老師說的便是交換生這件事。

他聽得眉頭一皺,接着轉身下了樓。

當他走到單車棚的時候,于辰的自行車卻早已經不見了。

謝逸撥了于辰的電話,但是無人接聽。

這樣的于辰讓他不免想到高一寒假那會兒。

于辰很少對人發脾氣,但總會因為忍不住而洩露出一點小情緒來。

這一次,于辰一定是因為他再度隐瞞了交換生這件事而對他生氣了,所以才會對他避而不見。

謝逸拿到班主任帶給他的交換生報名表之後, 便把報名表夾在了他的筆記本裏,一直也沒有拿出來。

校內不少人開始傳聞他将前往美國當交換生, 他也并沒有放在心上。

他自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其他人就算傳得再有鼻子有眼,只要他不填那一份報名表,那就沒人能把他的名字報上去。

所以他也覺得沒有告訴于辰的必要。

于辰如果知道了他差點當了這個交換生,必定是又要不開心了。

那就讓于辰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好了。

但是于辰忽然對他退避三舍, 讓謝逸有些懷疑,于辰是不是因為已經聽到了這個消息, 想要逃避他當交換生的這個“事實”而又想躲着他。

他給于辰發了條微信:“現在有空麽?我去你家好不好?”

他是打算當面和于辰說的。

與其讓于辰誤會自顧自生悶氣,他當然更願意和于辰實話實說。

那樣,于辰應該就消氣了吧……

但于辰一直也沒有回消息。

他不知道于辰是否在家,貿然登門拜訪又會不會招致于辰父母的懷疑。

他試着又繼續打了幾次電話, 電話中的語音提示由無人接聽換成了用戶已關機。

這就像是他被于辰知道自己便是那個年級第一的那一天。

于辰這一次是真生氣了。

謝逸坐着四叔的車,拿着手機翻看他和于辰之間的微信消息,每到于辰不理他的時候,他才發覺,他和于辰用微信聊天的次數并不多。

如果再多點,可能這一路上他就不至于因為一下翻到了底,而心裏也跟着沒底起來。

父親的短消息便在這時候發送了過來。

“今天早點回來。”父親說。

臨近大考,走讀生的晚自習都是暫時取消了的。

謝逸平時都要先送于辰回家,兩人到達了于辰所在的小區之後還要磨蹭一陣,到家的時間不免就晚一些。

今天不用送于辰回家,他到家的時間早了許多,但即使如此,仍舊讓父親等了一會兒。

謝逸打開父親那扇茶室的門,屋子裏濃郁的茶香味仿佛在預示着父親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謝宇烽看了謝逸一眼,站起身把窗戶拉開了些。

謝逸這才走過去在茶桌旁坐下。

“我今天去了一趟錦文。”謝宇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說完,給謝逸也倒了一杯茶。

“嗯。”謝逸沒拿茶杯,只靜靜看着父親。

“報名表什麽時候交?”謝宇烽随口問了句。

謝逸沉默片刻,說:“報名表,我不會交了。”

錦文中學的這兩個交換生名額,跟父親的關聯頗大,這是錦文中學第一次嘗試交換生模式,其間需要很多人脈與社會關系作為支撐,父親幫了錦文不少。

父親會幫錦文疏通那些關系,當然是為了謝逸。

早在高一下學期,父親就曾跟謝逸透露出了想要謝逸去國外念大學的意思。

而那時候謝逸沒有馬上接受,但也沒有明确拒絕,便讓父親抱了一絲期望。

在高二分科之後,父親又再度跟謝逸提起了這件事。

他跟謝逸說,可以先從交換生做起,如果在國外念高中的時候難以适應,再回國來念大學。

言下之意,如果交換生期間一切順利,那便留在美國繼續深造,沒必要回來了。

謝逸那時候對這一提議并不認可。

哪怕那時候他跟于辰也只是單純的朋友關系,但于辰在生日那天跟他說想在同一個城市念大學的想法,卻被他一直記在了心上。

父親無視謝逸的意見,在這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将各方面都準備妥當,沒想到在他與校方全部默認其中一個名額為謝逸內定的情況下,卻仍舊卡在了上交報名表這一環節。

謝宇烽将手中的杯子重重放下,厲聲說:“我記得已經跟你說好了。”

謝逸搖了搖頭,低聲說:“沒說好。”

“我在你念高一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你如果不想直接去美國念大學,那就先去當一年交換生,讓自己提前适應适應,實在适應不了再另說。”謝宇烽說。

謝逸又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背靠着椅子,擡眼看着父親,語氣篤定地說:“爸,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把我送去當交換生,是因為想直接讓我在美國考學,是麽?”

“适應這個問題,對我而言不存在,你從我小時候就每年送我去國外,早就提前做好準備了。”謝逸說。

“這對你利大于弊,我不覺得我的判斷有錯。”謝宇烽并不否認。

“利是對于誰的利,這一點我有些存疑,但現在我的想法是,既然我不願意去美國念大學,那就不如把交換生這個名額讓給其他更合适的人。”謝逸說。

“還有誰比你合适?”謝宇烽用力地一拍桌子。

“多了。”謝逸垂眸。

“論成績,論品格,論家境,你舉個例子。”謝宇烽嗤之以鼻。

“但論願不願意,比我适合的人,太多了,”謝逸說,“只要我不願意,那張報名表就不可能簽上我的名字。”

謝宇烽似是被謝逸激怒了,冷笑一聲:“如果你認為報名表必須經由你的同意才能提報上去,未免太小看我了。”

“你能替我報名,也能替我出國?爸,那你能替我坐在美國高中的教室裏麽?”謝逸迎着自己父親的視線,冷靜地反問。

謝宇烽拿出一根煙來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在煙霧後方看着謝逸。

“我兒子,年過十七,開始叛逆了?”他拿手指在額際的發絲間抓了抓,似乎覺得有些荒唐。

“我認為這對你是最好的安排,謝逸,我比你走的路多,走的彎路也多,所以不希望你走彎路,你可以跟你媽一樣懷疑我的用心,但你最好按照我說的去做。”謝宇烽說。

謝逸皺了皺眉:“我跟你在談的事情,跟我媽媽無關。”

“你可能不知道,你現在這副樣子,還真像極了當初跟我談離婚的她。”謝宇烽大口抽完了煙,把煙蒂用力按在了煙灰缸裏。

“告訴我,你怎麽打算的?志願打算填哪裏?你不去留學,總該找到個像樣點的大學,能堵住我的嘴吧?”謝宇烽問。

“大學興許是你覺得還過得去的,”謝逸認真想了想,“但專業應該不是。”

“哦?你不念企管?不念金融?”謝宇烽睨着對面坐着的兒子,“那你想念什麽,說說?”

“也許是心理學,也許跟臨床有關,這都在我的考慮之內。”謝逸說。

謝宇烽當下暴怒,看起來像是想把茶桌給直接掀翻。

“你就是故意在報複我,謝逸,”謝宇烽站起身,指着謝逸,“你覺得你媽媽犯病是因為我?她跟我離婚的時候可沒檢查出什麽抑郁症,你學心理學?還打算回過頭去找你媽媽把她給治好不成?”

謝逸也站起了身,他冷冷看了謝宇烽一眼,轉身往外走。

謝宇烽大概是也察覺出自己的脾氣發得毫無來由,幾乎到了無理取鬧的程度,在謝逸邁出茶室的時候他又喊住了謝逸:

“你去哪兒?不是要會考了?還不趕緊上樓去看書?”

這是謝宇烽長久以來用得最蹩腳的示弱的方式。

當年對謝逸那個敏感脆弱的母親他也如此,反反複複,陰晴不定,最終還是劃清了界限,成了陌路人。

謝逸沒回頭,只是站住了,低聲說:“爸,你需要冷靜,我在這個家中繼續待着,只會讓我們的矛盾更加嚴重。”

“你要去哪兒?”謝宇烽再度沉聲問了句。

“我有我想去的地方。”謝逸輕聲說完,不假思索地走了出去。

謝逸出門之後打車直接去了于辰家。

但他按響門鈴,于辰媽媽打開門之後,卻告訴他于辰吃過晚飯之後便跑出去了。

他給于辰打電話一直是無人接聽的回應。

謝逸從單元樓裏走出來,邊往外走邊一直撥着電話,在小區的花園旁邊他陡然聽到了一陣手機鈴聲。

但只是響了幾秒,鈴聲就馬上消失了。

撥通的界面卻仍在繼續計着時間,極有可能是被突然按沒了聲音,卻不挂斷。

他循着剛才的聲音走過去,便看到于辰蹲在一棵樹下的身影。

于辰手裏拿着手機,低頭看着屏幕,輕輕吸了吸鼻子,然後再擡頭去看着花園對面的一處圍欄。

謝逸輕輕走到他身側,也蹲下了身來。

于辰轉了轉頭,看着謝逸發了一會兒怔,然後垂下眼簾,繼續轉過頭去,目不轉睛地盯着圍欄上方。

“你在看什麽?”謝逸輕聲問。

“我剛看到有一只流浪貓,”于辰擡起手指了指圍欄的方向,“應該是剛生了小貓的母貓,她爬上去的時候好費勁,但是我一走過去她就叫。”

“在圍欄那邊應該有她的孩子。”謝逸往那邊看了一眼,“我們過去看看?”

謝逸說着便要起身,但于辰陡然伸手把他摟住了。

“你先別走。”于辰小聲說。

“嗯,我不走。”謝逸摟住于辰,手指輕輕摸了摸于辰的頭發。

“我是說,現在不要走,”于辰頓了頓,又輕聲說,“走之前告訴我一聲就行了。”

謝逸嘆了口氣,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會走的。”

于辰低下頭,額頭在謝逸的肩頭上蹭了蹭,他其實真喜歡聞謝逸身上的味道啊,這會兒聞着還有幾分想哭的感覺。

原本他已經說服了自己了,只不過一年而已,那一年裏他也要參加集訓,說不定他也不在寧城,如果謝逸一個人留在寧城反而不好了。

不在一個地方也沒關系,他和謝逸保持聯絡就好。

但哪怕只是一年,一個月,一星期,一天,他不想和謝逸分開。

于辰整理好了心情,輕聲在謝逸耳邊說:“謝逸,你走之前,送我個什麽東西吧,能讓我一看到就會想起你的那種,正好我也快要過生日了……”

謝逸閉了閉眼,轉身将于辰壓在樹下,低頭吻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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