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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賣部老板往烤腸機裏添了新的烤腸,旁邊是熱氣騰騰的煮玉米。

廖時敘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還有兩分鐘自習課結束。

等他喝完最後一口牛奶,高鳴鶴突然說話了。

“問清是你什麽人?”

廖時敘擡起眼皮,看向高鳴鶴,手指摳着牛奶盒的幾個角。

他沒想到高鳴鶴會問他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

問清是他什麽人?

他是問清的什麽人?

牛奶盒的角依次被摳開,發出輕微的“嚓”的聲音。

廖時敘身體往椅子上靠過去,想了想,說:“朋友。”

高鳴鶴把腿收回去,翹起二郎腿,聽到他的回答,不免勾起唇角笑了笑。

在辦公室十二班的班主任塗文浩跟人打電話,說廖時敘不願意轉班,他就算是班主任那也沒辦法之類的話,高鳴鶴都聽到了。

全市的學生都是腦子削尖了想往一中跑,而學校裏的學生,大部分恐怕都想進實驗班想瘋了,廖時敘竟然為了拒絕進實驗班而寫保證書,這稀奇他高鳴鶴還是第一次見。

下課鈴猛然響起,手中的牛奶盒已經被壓平,廖時敘手一揚,盒子飛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

“那我可以追她了。”高鳴鶴唇角的笑還挂着。

他目光沉靜,淡淡地說:“不行。”

“你不說只是朋友嗎?朋友管這麽多?”

廖時敘在他的笑容裏讀出些許的玩世不恭,這反倒說明,他可能會來真的。

“你并不喜歡她。”

“我喜歡。”高鳴鶴将吃烤腸剩下的兩根竹簽拿在手裏晃晃悠悠。

“你會影響她學習,她好不容易才有現在的成績。”

高鳴鶴把竹簽往垃圾桶裏投,有學生往小賣部的方向跑來,他看着過來的人,不知道是在否定什麽,搖搖頭:“你們這些書呆子眼裏除了學習能不能有點別的?”

“你有爸媽給你鋪路,不管你上不上課,學不學習,從這所學校出去,國內國外的大學你都可以去,問清不一樣,她除了自己,沒人幫的了她。”

“如果我說我可以呢?”

“你們那些游戲別使到問清身上,”廖時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高鳴鶴,“你不要害她。”

“你管不着。”高鳴鶴很喜歡廖時敘這副着急上火的樣子,把手上另一個竹簽往垃圾桶裏扔,失手了,沒扔進去。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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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年級又做了一次調班,這次是微調,普通班裏進前200的調進火箭班和實驗班,前面幾個重點班的學生跌出200名的,也會被安排進普通班。問清和徐渡的年級排名雖都有提升,但幅度不算大,沒有換班。

廖時敘也沒換班,和他們倆依舊做鄰居。

問清最近牙疼的厲害。之前冒頭半顆的智齒又開始生長,另一側的智齒也要長出來了,兩邊的牙龈都疼。

盧曉然啃着雞腿,坐在她對面的問清喝着一碗南瓜粥,她這幾天吃東西很困難。

“你跟廖時敘怎麽回事?”

問清因為牙疼本來就有些煩,被問到這個問題,心情就更糟了。

她自認為自己非常低調,不知道為什麽,最近這幾個月先是被人傳高鳴鶴要追她,現在直接給她和廖時敘按上一對戀情。

問清上午突然被班主任叫辦公室去了,有學生跟教導處反映問清和廖時敘談戀愛,教導處那邊責令湯凱認真處理。

問清跟湯凱好一通解釋,他就是不相信。

“我說我們住一個院兒,家長是大學的前後輩,也是醫院同事關系,湯老師非說我在編故事,說我擱他那兒寫言情小說呢。”她嘶了一口涼氣,這樣牙疼會稍有緩解。

“是挺那啥的。”盧曉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學校那邊明顯偏心廖時敘,只見湯凱揪着問清讓承認錯誤,還要寫什麽檢查,廖時敘那兒目前什麽事都沒有,果然學習成績大過天。

“我就差給湯凱畫樹狀圖了。我媽是廖時敘媽媽的校友,是廖時敘爺爺的學生,這個很難理解嗎?還說我不認錯,就只能叫家長。”

盧曉然對問清報以同情的目光。不管他倆是真談戀愛還是捕風捉影的事,鬧到家長那裏,以後兩家的關系多少會有些尴尬。

問清喝了一口粥,突然忿忿地把勺子一丢,吓盧曉然一跳。

“你說到底是誰這麽過分?怎麽能不分青紅皂白胡亂舉報呢?”

盧曉然當然說不上來,不過讓她無責任猜想的話,倒還是有人選的。

下午的課完全沒好好上,盧曉然和問清在課上偷偷傳紙條,徐渡幾次想攔截紙條看看兩人到底在讨論什麽機密大事,但忌憚問清的脾氣,沒敢打開紙條看。

晚上回了家,問清在紙上列出那些可能的人,那就太多了,光是給廖時敘示好過的人就能寫半頁紙。

正抓耳撓腮的時候,問琳來敲門了,她慌裏慌張地把那些紙張藏起來。

“還牙疼嗎?”

“疼。”

“現在也沒辦法拔牙,只能等炎症下去了再說。你把藥吃上。”問琳手裏端了一杯水。

問清依言找出藥,就着那杯溫水吃了藥,問琳并沒有立刻走。

“最近學習還跟得上嗎?”

“還行。”擺在書桌最上層的是數學書,問清在稿紙上繼續之前演算的步驟。

問琳靠着書桌,一手按住問清的手:“清清,我有話要問你,你要實話實說。”

問清擡頭,她媽媽很少這樣鄭重其事,以至于她驀地有些慌,不知道問琳要問什麽。

“媽,你說。”

“你跟小敘是不是在談戀愛?”

問清的表情僵在臉上,半天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她明明跟班主任說好了的,怎麽這麽快就通知家長了?

而且,要是真戀愛也就算了,這完全沒影兒的事,卻快要被傳的人盡皆知,還要她來承擔這些責備,她很委屈。

“沒有。我怎麽可能會跟廖時敘談戀愛?”

見媽媽沒立刻表态,問清更急了,委委屈屈地:“真沒有。”

她覺得自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她不怕被人說談戀愛,學校裏談戀愛的同學并不少,沒人舉報到學生處,或者沒被家長發現,那就根本不是什麽事。但是她不能被傳和廖時敘談戀愛。

她很清楚問琳在醫院有多難。往前十幾年,問琳這樣未婚就有孩子的女人找一份正式工作會很不容易,更別說可能要遭受多少指指點點。在醫院工作這麽多年,問琳受廖家照顧頗多,甚至問清來這邊讀書,廖爺爺和奶奶對她也很是疼愛,她怎麽可以跑去跟廖時敘談戀愛?

“真的沒有?”問琳自然是相信自己女兒的,可是兩個孩子都處于青春期,常常湊在一起,如果産生些好感也不是不可能。

問清解釋的很無力,只能重複着說“沒有”。

“是湯老師告訴你的嗎?我跟他解釋過了,真沒有。總不能說我跟廖時敘走的近,我們倆就一定怎麽樣。而且你不是也說,上下學一起好有個照應麽?除了上下學一起,偶爾讓他給我講講題,我們也沒什麽接觸。再說了,他那麽聰明,随便學一學就能班上考第一,我能跟他比嗎?要跟他戀愛,他肯定沒事,好大學随便考,我要連個專科都考不上,怎麽有臉見你。”

問琳伸手把問清的頭發理了理:“你說沒有就沒有,媽媽相信你。”

雖然問清年齡不大,但是大人之間的事沒人教,她自己卻看得明白,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老師非不信。”

問琳把她頭頂揉了揉:“這事你別管了,老師要是來電話,我去跟他解釋,你只要知道好好學習就行。你這頭發這麽短,哪有個女孩子的樣兒,混男孩子堆裏完全就認不出來了。”

“頭發短洗起來省時間啊。我一個男孩子樣,就不會有男生來喜歡我啦。”

“你這張嘴啊。”問琳說不過她,只能就着她肩膀拍了一下。

這事鬧起來就一直傳來傳去,有些好事的學生開始拿這事開玩笑,張口“今天我看見男朋友”,閉口“男朋友可以啊,學霸”。

問清聽到廖時敘和“男朋友”這三個字就感覺渾身要起疹子,好不厭煩。

她給廖時敘發短信,這幾天不一起上下學了。

廖時敘覺得沒必要如此,問清堅持要避開,她煩的要死。

廖時敘騎車,她就選擇公交。好不容易廖時敘跟她乘上同一趟公交,路上問清跟他裝陌生人。

早上六點,早高峰還未到來,公交車上已經沒有空位。

問清在車中部站着,廖時敘從前門上車打卡,然後徑直走到問清旁邊,她還裝作沒看到他,眼睛望着窗戶外面。

廖時敘拉着問清頭頂的拉環,偏頭在她耳邊說:“真沒必要。”

“你躲開。”

“我怎麽了?”

“我想來想去,覺得這事賴你。你自己不會拒絕女生,肯定是得罪誰了,然後那人就舉報撒氣。”

“……很久沒人給我塞零食了。”

他說的是實話。原因未知,他還樂得沒人打擾他。

“看吧,你得罪人了,零食都不給你塞,還舉報你,連累我。你起開。”嘴上說着起開,問清自己往旁邊挪了點位置。她不過是嘴上跟廖時敘吵吵,倒不是真的認為這事賴廖時敘。

“問清,我從來沒遇到過誰有你這麽不講道理。”

“我有那麽厲害?”

廖時敘抿住嘴唇,他不和她吵嘴,因為基本沒有贏的幾率。

就算他能贏,問清也能掰扯出歪理把他氣個半死。

車子到了一站,上來很多人,司機在前面喊“往裏走,往裏走”。

問清又往裏挪了一些,到最後實在退無可退。

車中部能站的地方本就不大,每一站都是只見人上車,很少人下去,這會兒車裏越來越擠。

廖時敘一手拽着拉環,一手突然撐着車窗邊,擋在問清面前,避免車前湧過來的人擠着她。

人擠人,廖時敘靠得越來越近,還盡力撐着。他抵着窗沿的手上,筋都繃起來了。

問清擡眼剛好盯着他的下颌線,以前沒發現,他左側下颌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

她呆看了兩秒鐘,随後把目光轉開。

車子重新啓動,她輕咳了一聲。

“廖時敘。”

“嗯?”他低頭,溫熱的鼻息落在她額頭。

“你最近是不是又長高了?量了嗎?”

“還沒到183.”

她不解:“為什麽要是183?”

廖時敘語結,他剛剛說了什麽?

問清朝窗外街上的标識看了看,說:“你給挪點地方,下一站我下車。”

“到學校還有兩站。”

“我知道,我提前下去,不跟你一起進校門。”

廖時敘有些負氣:“你至于麽?”

她聽出他語氣裏的情緒,眨了眨眼:“我怎麽了?”

“算了。”他松開拉環,轉向車門,“我下去,你坐到學校去。”

問清抿着唇看着背對自己的廖時敘,突然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謹小慎微,做的過分了。

可是話說回來,別人說什麽廖時敘都無所謂,但是她有所謂,她不能讓問琳在秦阿姨和廖爺爺面前難做。別看秦阿姨平時和藹可親,但真到事關她兒子的前途,這事就不好說了,畢竟大人視早戀如洪水猛獸。

車門打開,廖時敘跟着門口的乘客下車,問清挪了一下腳,站到門口去,并沒有跟着下車。車門關上,廖時敘站到路邊,隔着車玻璃朝她揮了一下手,就趕緊往學校趕。

公交車緩緩出站,問清看着廖時敘,車速提起來,廖時敘逐漸被甩在後面,車子拐了個彎,他消失在她的視野範圍內。

問清一手插兜,拇指在衣兜裏悄悄摳着食指的指甲,一下又一下,一時間,心口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下次,如果有下次,她一定不讓廖時敘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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