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從畫室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學校裏的路燈都亮起來, 住校生陸續往教室去上晚自習。
問清站在藝術樓的臺階愣神, 她真的想不通高鳴鶴為什麽這麽執着, 根本說不通。也是,他這樣的公子哥大概從來都是想要什麽都有人滿足,到她這兒碰上個釘子肯定不樂意。
她只覺得倒黴。
兜裏的手機一陣震動,是廖時敘來的電話。
“該回家了。”
“我回了啊。”
“我看到你在藝術樓前站着。”
廖時敘繞過藝術樓前的雕塑,站到臺階下面的空地:“還不下來?”
問清四下張望, 看到他。
挂了電話,她站在臺階上看他,驀地笑出來。
沒來由的,見到他心情突然就變好了。
快步走下臺階。
“你怎麽還在學校?”
“做作業, 順便等你。”
“等我做什麽?”問清雙手揣在校服兜裏。
對于她的問題, 廖時敘不答, 問:“牙還疼嗎?”
問清一手捂住臉頰,她因為高鳴鶴都忘了牙疼這事, 什麽時候不疼的她都不知道。
“不疼。”她的牙疼是跟着智齒的生長來的, 疼一陣就消停一陣。去醫院看過,不能拔,只能等它真的停止生長了再看。
廖時敘微微矮身, 借着藝術樓前明亮的照明燈偏頭瞧她的臉,沒腫。
上一次見她是三天前,在小區裏,問清在小賣部買了個雪糕捂在臉頰上, 冰敷過後再吃雪糕,奶油化了一手,弄得邋裏邋遢的。他站在樓上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但她無意擡頭的一瞬,他趕緊蹲下,沒讓她發現。
“你這樣有點像醫生。”問清如是說,“像牙醫。唐醫生看診的時候就是你這樣,不過他是掐住我下巴,這樣,這樣。”她邊說邊比劃。
“唐毅?”
“嗯。”
唐毅是227醫院口腔科的醫生,軍醫大碩士畢業分過來的,護士說他是科裏一枝花,穿上白大褂是醫生,脫了白大褂是軍人,雙重的制I服I誘I惑。
這傳聞問清知道,廖時敘不知道,但他聽秦眉閑聊的時候說起過,這半年口腔科的女病人多了很多。
“你們家兩代都有醫生,以後你不會也要當醫生吧?”
“不知道,我媽不太想讓我學醫。”
“太辛苦。我媽都現在這個年齡了還在考試,還好考過了。我太害怕考試了,反正以後是不想學醫。”
“倒也不是怕辛苦。”
廖時敘笑了笑,沒直說。
兩人走的路是直接通往校門口的,金秋十月,學校裏的銀杏樹開始稀稀落落地掉葉子,他們走的這條道左右都是銀杏樹,金黃的落葉鋪滿了路面。
有風過來,地上的落葉翻飛一陣,又跌落。
廖時敘想放慢腳步,但是這個時候還有學校的教導處老師巡查學校,要是看見他們兩人在這兒磨磨蹭蹭地散步,到時候準被抓去當早戀教材的典型。
“你不取車?”
“早上沒騎。”他默了默,補了一句,“手冷。”慶南市明明還沒到冷的時候。
問清聳聳肩,沒追問。
到校門外,兩人上了同一趟車,晚高峰已經過了,車上後兩排有空位,問清坐下,廖時敘坐她旁邊。
“我今天聽了一首歌,覺得有點神奇。”
“哪兒神奇?”
“歌手的嗓音跟你的聲音有點像,”她把耳機插上,遞給廖時敘一只,“但也不是特別像,人說話和唱歌聲音不太一樣,是嗎?”
“不一樣。”
他看着她在手機q的界面裏找到音頻文件,看起來是同學分享給她的文件。
音樂前奏剛響起,他身體頓然一僵,這不就是他寫的歌嗎?
這首歌一共3分32秒,這三分多鐘的時間裏,兩人誰都沒說話。廖時敘垂着頭,看着問清握着手機的手指,纖細修長,指甲還輕輕地摳着手機殼的邊緣。
歌詞進入副歌部分,廖時敘隔着過道看向另一邊的窗戶外面,被城市燈火映照的街景在迅速地後退。
本來他是要等問清一起回家的,但是等到排練結束,他看到十三班的文娛委員和兩個女生回教室,卻沒看到問清,猜她大概是直接走了。
取了車,騎了快兩站路,梁彥楸來了電話,說問清去畫室找高鳴鶴,看起來氣氛不太好。
他挂了電話就往回趕,還好她沒什麽事。
音樂播完,問清用手指戳了戳他胳膊:“你覺得這歌怎麽樣?”
他張了張口,随口說:“還行。”
“啧!”問清啧了一下舌,“敷衍,還給我。”也不等他反應,揪住耳機線一頓,把她的耳機收回去。
廖時敘虎頭抵着下巴,看着她皺着鼻子和眉頭,臉轉向一邊淡淡地笑了一下。
還好,沒有變,她還是那個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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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和高鳴鶴費了好一番口舌,後來問清發現,沒用。
高鳴鶴本人我行我素,想做什麽就去做,也不管別人自不自在,動不動就叫人給問清送東西,她收也不是,不收也還不回去。
除此之外,他還時不時跟問清制造偶遇,十七班明明是在二樓,她一周在三樓遇到他七次。
問清這天做值日,高鳴鶴直接大剌剌地站在十三班教室外面叫她的名字,還是“清清”,周圍還沒離開的同學都拿奇怪的眼神朝她看。
問清拎着手裏的掃帚走出教室,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問:“大哥,我認輸,我投降,你放過我吧。”
“沒辦法放過。”高鳴鶴笑得痞痞的。
“你到底要我怎麽做?”如果是真的喜歡她,為什麽總是弄得她無比尴尬?
“很簡單,喜歡我,做我女朋友。”
問清很久沒罵人,說髒話的技能都退化了,尤其還遇見高鳴鶴這種油鹽不進的人,哪怕是罵他也是無動于衷。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讓你喜歡我。”他就像個複讀機一樣地重複這句話。
“高鳴鶴你有完沒完?”
隔着幾米,是她熟悉的聲音。
問清轉頭看過去,她之前沒注意,不知道廖時敘在那裏站了多久。
“怎麽,要替她出頭?不怕又被舉報到學校去?”高鳴鶴雙手抄到胸前,饒有興趣地看向十二班門口站着的人。
廖時敘神色複雜地盯着高鳴鶴,問清臉色一變,看看廖時敘,再看看高鳴鶴,眼睛眯了眯,沉默了那麽幾秒鐘,出人意料的突然笑出來。
“高鳴鶴,你可以啊。”她呼了一口氣,沒多說什麽,轉身進了教室做值日,也不再管外邊的兩個人會不會打起來。
廖時敘不會打架,按照他的脾氣,他也不是個拿拳頭出氣的人。
此時跟高鳴鶴面對面站着,樓上樓下都有看熱鬧的人,趴在陽臺上瞧着他倆。
“你并不喜歡她,何必這麽折騰她呢?”
“我說過,我喜歡。”
“喜歡一個人不是你那樣的。”
高鳴鶴晃晃悠悠地走到廖時敘身旁,語帶戲谑:“你哪知道是什麽樣?嘁——”
廖時敘攥緊了拳頭,在高鳴鶴的笑還沒完全顯露出來,就沖他臉上結結實實地揍了一拳。
這一拳好像發號施令一樣,教學樓忽然就如水入油鍋一樣沸騰起來,樓上樓下都在呼朋引伴,看熱鬧的呼啦啦地全出來了。
廖時敘只在第一下占了先機,之後就被制住,攻擊為輔,格擋為主。
問清戴着耳機,音量開到最大,沒注意外面兩人打架,一起值日的女同學聶歡取了她耳機。
“高鳴鶴和廖時敘打起來了。”
這話驚得她手機掉到地上,也顧不上撿。跑出教室,十二班和十三班各自有男生過去,費力把兩人分開,高鳴鶴心中有氣,廖時敘都被人拉住了,他還胡亂地踢腳,一腳剛好踢中廖時敘小腿。
十二班的班長在,這會兒擋在兩人中間。
“同學,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咱們別動手好嗎?”
一邊說,一邊使眼色讓同學把廖時敘拖到十二班教室,門一關。高鳴鶴把拉着他的人甩開,大踏步地離開。
問清臉漲的通紅,想去看廖時敘怎麽樣了,卻站在原地挪不動步子。
聶歡把她掉的手機塞到她手裏:“我們收尾,要不你先走吧,廖時敘剛剛挨了好幾下,得去醫院看看。”
“我……”
“去吧,沒事,只剩下垃圾沒扔,我一會兒扔。”
聶歡說着進了教室,問清緩了緩,給廖時敘撥了電話過去。
她看不到十二班教室裏在幹什麽,門開了,有人進出,有人朝她看過來。
廖時敘好半天才接電話。
“回去了,能走嗎?”
“能,我收拾下書包。”
問清回去把自己的書包背上,在十二班門口等着廖時敘,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她現在無所謂別人說她和廖時敘什麽關系了,她正大光明的,怕誰說什麽?
廖時敘一瘸一拐地出來,書包挂在一只肩膀上,問清擡手。
“包要我給你背嗎?”
“不用。”
她收回手,左右瞧了瞧他的臉,高鳴鶴下手沒留情。他鼻子上塞了一紙團,上面還有血洇出來的痕跡,臉也有些腫。
“要我扶嗎?”
“不用。”廖時敘吸了一下鼻子,把紙團取了扔到垃圾桶。
問清連忙遞了紙巾過去,他擦了擦鼻子,血好像止住了。
“我們去哪家醫院?要是227,肯定會挨罵。”
“不去,沒事,只是擦傷。”
下樓梯,廖時敘的腿不利索。問清拉住他,蹲下去就要挽他的褲腳。
“你幹嘛?”
“我看到他剛才踢了你一腳。”
“不能看。”也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怎麽,他臉很紅。
問清揶揄他:“架都敢打,還怕人看?怕我占你便宜。”
他被她的話堵的氣結,轉過頭。問清把他褲腳往上提,他小腿上不光青了一大塊,還鼓了一個包,不知道高鳴鶴的力氣多大,這一腳會不會傷到骨頭。
“廖時敘你咋這麽能呢?會打架了,長本事了,看明天讓請家長你怎麽辦。”
“無所謂。”
“給處分你也不怕?給處分的話,保送可就沒戲了。”
“我自己考。”
她哭笑不得,廖時敘不光會打架了,還能她說一句,他怼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高鳴鶴兩拳打通了他吵架的任督二脈。
打車去了市一醫院,急診科醫生安排拍片。
在CT室外等着片子,問清拽了拽廖時敘的衣服。
“以後別這樣,動口不動手。”
廖時敘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問清摳着手指甲。
“以前看小說看電視,經常會有某些片段,男一男二男三都喜歡女主,并且因為争風吃醋大打出手,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好喜歡這樣的瑪麗蘇。今天這麽一鬧,我才發現,并不是這樣的。雖然你們不是争風吃醋,你是替我出頭,高鳴鶴也不是真的喜歡我,就是無聊找樂子。”她籲了一口氣,抿了抿唇,“不隐瞞地說,我看到你們打起來,都後悔自己不會地遁術。”
說着,問清看看他,他正盯着面前的牆,不知道在想什麽。
“而且,我不希望你受傷。”
廖時敘轉過頭看她,不希望他受傷,這話從她口裏說出來,竟然無比的悅耳。
“也不希望高鳴鶴受傷。”
聽到這後半句,他臉色瞬間垮下來,暗暗地咬着唇肉,恨不得現在從問清面前原地消失。
問清看着他臉上一會兒晴一會兒陰,不得不謹慎地組織語言。她不該說後面那半句,不過她是真的不希望別人受傷,不管是打人還是被打,都不是好事。
片子出來,沒傷到骨頭,臉上的傷也會慢慢好。醫生開了點藥,囑咐了些注意事項。
回去的路上,廖時敘想着一些事。
問清知道高鳴鶴是沒事找事,但是認為他只是單純的替她出頭。他看不透她,要說她什麽都不懂,她很懂事,能敏感地察覺出她們班上誰對誰有好感。
要說她懂,她只當他是在替她出頭,完全沒想過他也有醋意,看到高鳴鶴出現在她周圍,心裏就毛躁得像是有貓爪子在撓,看到他為難她,他心頭就無名火冒。
車子一路晃晃悠悠,很是催眠,問清沒忍住犯起困,靠着廖時敘的肩膀睡過去了。
他小心地扶住她的下巴,讓她靠得穩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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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有傷是藏不住的,第二天,廖時敘和高鳴鶴的家長都去了學校。
校長再次見到高鳴鶴的媽媽就忍不住先去沏了一壺白菊枸杞茶。
高媽媽嗓門又尖又大,而且得理不饒人,宋老師就是因為她不依不饒,才不得不借口進修去,至今也沒回學校。
廖時敘那邊出面的家長是秦眉,雖然是知識分子,但軍校出身,往和解桌前一坐,氣勢壓,高鳴鶴的媽媽竟然鬧騰不起來,這事意料之外地解決得無比順利,雙方達成諒解,以後同學之間也會友好相處。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秦眉摸了摸兒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