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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五月五,是端午。

顧羽生一早就興奮地爬了起來,把昨兒就準備好的菖蒲、艾葉和蒿草紮成的草束挂滿門楣窗扉。

顧知還一身黑衣,跟在他身後捧着放滿草束的框子,遞遞東西,扶扶梯子,很是溫順貼心。

“來,戴上這個,蚊蟲蛇鼠都會跑光光,平平安安過一年哦。”白衣使女抱着一大簸箕的五彩絲繩走來,笑吟吟地給兩人的左臂都系上。

顧羽生的是條獅子戲珠的臂索,獅子頭分五色,搖頭晃腦玩耍珠子的神情活靈活現;顧知還的是條游魚騰躍的臂索,魚兒身體大部分為藍色,點綴着其他色彩的花紋,靈巧自由的模樣栩栩如生。

“這是你編的嗎?”顧知還問道,得到肯定答複後睜大了眼睛,“做得真漂亮,我從沒有戴過這個,謝謝你。”

顧羽生在一旁看着,這人微微驚訝的樣子真是……讓他移不開視線。

明明剛遇到時失去供奉之主後眼神那麽灰暗,現在卻能如此鮮活靈動,有一個追随的主人對于死士來說,重要性真大啊!顧公子想道。

挂了香草,幾人開始包粽子。

除了知澤和知月,其他人完全是為了好玩,跑來添亂而已。

尤其是顧公子。

他将長長棕葉彎來折去,差點兒沒把油光水滑兩片大葉子拆碎;泡過的粳米和臘肉塊在他手下糊了一堆,亂糟糟的十分難看。

知澤本就不指望少主能做出些什麽,随着他玩得開心便好。倒是第一次參與的顧知還,沒花多久手上就開出花兒一樣包得飛起,只見他把葉片往掌心一攤,另一只手舀起米和醬肉塊,均勻地一灑一壓手回旋一捏再一緊,捆上五彩線便大功告成,比她這個老手還要快上幾分。

包出來的粽子,也棱角分明、玲珑可愛,讓人贊嘆不已。

“知還你真的以前沒學過嗎?包得也太漂亮了!”顧公子拎起個,旋轉觀賞,啧啧稱奇。

“這個挺簡單,只要有心,很快就能學會。”顧知還回答道。

對于死士而言,沒有什麽是要求你去做時你無法學會的。

不少人做出的菜不是火候可怕便是味道怪異,畫出的風景人物永遠好似三歲小孩用樹枝在沙地上随手而為,說出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幹出的事幼稚可笑到令路人掩面不能直視。

他們說這是天賦欠缺八字不合命中沒有終究強求不來。

而死士的教育裏,沒有什麽強求不來。學不會,就是死,省下那口飯歸了能學會的、學會得比較快的。

“慢慢來,一步步地用眼用手用心去記憶,只是寥寥幾步。”顧知還伸手包裹住顧羽生的雙手,輕輕引導着他把棕葉卷成合适的鬥形,單手握緊,空出手去舀了米,富有耐心地一點點壓實,添一勺豆沙,拈起一顆蜜棗放在中心,再倒米,收束成形,捆綁得粽。

顧羽生其實壓根沒在意他手上在幹什麽。

顧知還的手實在是離得太近了。

掌心和關節的薄繭輕輕擦着他的手背,挑動他的神經;指尖的熱度穿過他的指縫,跳躍得像是在四處點火;單手握拳時他的手也緊緊地包裹住他的,能感覺到皮膚貼合處,下面的血管砰砰的抖動着;一個粽子包下來,他幾乎能說清楚這人的掌紋脈絡。

顧羽生想,不愧是五月天了,沒怎麽動也一身的熱汗和心火。

騰騰的水汽裏粽子下了鍋,顧知還坐在大圓桌邊,慢慢啜飲起雄黃酒來。

他喝得很慢,只是微微沾濕了唇就眯起眼睛緩緩。

難得手上有酒,卻不是拿來潑傷口。這滋味,雖然沖着喉舌,麻麻辣辣的,也是心甘情願承受的。

顧羽生坐不太住,惡狠狠盯了他一會兒,挪開視線,找香爐去了。

他提着香爐,點了艾草,便挨個進房間熏香了。

顧知還喝得開心,就像個小孩子第一次拿到玩具一樣,不把自己或者玩具折騰壞絕不放手。

一聲驚叫破壞了他沉醉其中的打算。

“公子!”顧知還離得最近,發現叫聲來自自己屋裏時飛身搶入,只見濃煙滾滾,顧公子沒頭沒腦地扔着手邊物件,甚至連腰上墜着的玉玦也扯下來正欲擲出。

顧知還連忙按下他的手,定睛一看,把顧公子吓着的竟然是根粗粗長長同樣驚慌得手腳亂舞的蜈蚣。

該死!他喝了酒一時沒想起來自己屋裏養着的這只取毒用的蜈蚣!竟被顧公子用艾草煙熏了出來!

事已至此,他得做好善後。

一把貼身放的小刀嗖的飛出,把蜈蚣釘死在牆角,他半抱半拖了顧公子,幾個騰躍就将他移到了空氣清新的外面。

“好好照顧公子。”他對聞訊趕來的知月和知避點點頭,去旁邊扛了一大桶水,對着被香爐火點燃悶悶燒起來的床單被褥迎頭潑下。

被水澆了個透的灰燼發出咝咝的殘聲,他嘆口氣,抹了把臉,走到牆角拔回小刀,擦擦幹淨收了起來,又用靴跟狠狠碾碎他這幾月來辛苦培養的大毒蟲。

這個顧公子是故意把他好好養在罐子裏的蜈蚣扒拉出來,逼他自己動手殺死,告誡他不要暗地裏動手腳有小心思嗎?面上裝得害怕,心裏如此狠辣。

知澤滿心愛憐,給她家少主端了菖蒲酒和熱乎乎的粽子來安神,又想着要做個放驅蟲香草的荷包給他挂着,還要準備中午的飯菜,忙得腳不沾地。

顧知還在門邊踯躅好一陣,最終下定決心走了過去,相當肉痛地掏出個黑不溜秋的小布包來,遞給顧羽生。

“這是什麽?”顧羽生伸出兩根指頭小心翼翼拈過它來,隐約有一股草藥的苦香和蛇蠍爬蟲粘膜鱗片的冷腥味。

“避毒用的,帶着它,蛇鼠蟲蟻都不敢近你的身。”顧知還相當舍不得,這算是死士們野外埋伏用的神物,用數十種劇毒之物和上百種藥草炮制而成,珍貴非凡。

顧羽生的神色頓時就有些怪怪的,把這藥囊攤在手上眼珠子不動地盯着看,不一會兒,臉上竟然浸出層薄薄的紅來。

顧知還簡直被吓到了,他難道還不滿意?都氣得頭上冒汗頭臉都要流血地紅了,至于嗎!他只是個沒後臺沒背景的小死士而已!

顧羽生咳嗽一聲,飛速地把小包塞進懷裏,點點頭,“咳,不小心把你的房間燒了,你就搬到我屋子的外間睡吧,也方便你平時做事。”

說完這話,他飛也似的逃跑了。

怎麽好意思留下!任誰突然在五月五被送了香包都要羞澀一下啊!除了送給晚輩表達祝福,就只有送給情郎祝願安康的啊!雖然針線做得不好,顧公子仍是臉上發燒,心裏發燙,甜滋滋的。

當天他破天荒地吃了一個豆沙餡的粽子,只覺得如此才能一表心中甜美。

接下來大半月裏,他為人看診起來,更是态度和藹,令人如沐春風,湯藥也不要錢般的統統白送。

“少主最近心情真好。”知月和知還聊天時提到。

坑死了我的蜈蚣,要走了我的避毒丹,心情能不好嗎?這個陰險的公子,真是令他分外頭疼。顧知還嘆息,看來距離他獲得自由之身,還需奮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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