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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月很快地來到了。

天氣逐日炎熱,每天除了看書和看病外,顧公子又多了個愛好,泡澡。

上月的蜈蚣事件給知澤提了個醒,她會适當地給少主的浴湯添些佩蘭桃葉,既清熱解暑,又防治了蚊蟲。

伺候少主沐浴的,也從知澤變成了知還,後者有武功在身,力氣又大耐心又足,頗能滿足顧公子賴在浴桶裏要這要那要添水要指使人的愛好。

“豫讓曰:‘臣事範、中行氏,範、中行氏皆衆人遇我,我故衆人報之。至于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顧知還坐在浴桶邊上,捧着冊書,按照顧公子的要求給他念誦道。

顧羽生雙手扒在桶邊,惬意地聽着。

多棒的章節啊,每每聽到都讓他對死士們産生了無盡的好感與好奇心。他家雖然也有訓練的影衛,但這果然還是和本人親自搜羅來的人才不同!他擡起眼,水汪汪地打量着眼前垂眉斂目把書讀得動聽極了的人。

他用手劃動着水面上飄着的果盤,拈起一粒飽滿熟透的紫黑色桑椹放入口中,甜得掉渣,汁水四溢。

知還念了這麽久書,一定也渴了吧。他想到這點,打斷了朗誦。

“過來,知還。”

顧知還合上書卷,依言将身體往那邊傾了傾,“什麽事,公子?水太涼了嗎?”

顧羽生搖搖頭,“張嘴。”

顧知還照做了。

顧羽生選了顆最大最黑的桑椹放到他的舌尖上,“你來試試這個甜不甜。”

顧知還一臉迷惑,将桑椹嚼也不嚼地吞了下去。顧羽生的行為太奇怪,他不得不懷疑這桑椹中加了什麽料,但顯然他不能拒絕,只好幹脆囫囵吞了下去。

顧羽生怔住了,這和他設想的不太一樣啊!“你這樣……不會噎着嗎?能吃出味道嗎?”

“挺甜的。”顧知還回憶了一下稍微與舌尖做了點兒接觸的桑椹味,斬釘截鐵道。

“再來一個吧?”

顧羽生挺喜歡自己的手的,指甲修剪得圓潤利落,泛着珍珠的光澤,養尊處優,所以只有一點點執筆的繭子,還被打磨得薄薄的,形狀分外好看。

就是這樣一雙手,為人診脈開方,救了多少性命!沒人時他可以對着自己的手大半天。

于是,此時他就用這樣一只手選了個飽滿的桑椹,潔白手指和紫黑的果肉對比之美,讓他自己都快陶醉了。

他将這枚果實放到顧知還的舌尖上。

微微張開的唇有一層漣滟的水光,水線處這光澤分外明顯;舌尖輕輕翹起,一道細細的肉溝在其上若隐若現;紫黑的果實被舌尖迅速地卷了進去,稍尖的虎牙半路截下,深深切入果實之中,深紫色的汁液立刻濺了出來,打在潔白的牙齒和櫻桃色的唇上,形成小小的淡紫色水斑;那舌頭又伸出來,在唇上迅速地一卷,把水斑掃了個幹淨。

顧羽生忍不住再拈了顆。

再多喂一顆就好,他想,這是為了體恤屬下。

一盤知澤給她家少主精心挑選的消暑甜果很快吃完了。

顧羽生這才發覺,水涼了。

“公子,你還要繼續泡嗎?我去提點兒水回來。”

顧羽生點頭,“讓知澤再送盤果子來。”

泡!為什麽不泡!倒映着水光喂知還吃東西那麽美!

顧知還收了盤子出了屋門,拐過彎就找棵樹下的土坑吐了。

紫黑的水裏帶着點兒泛黃的稠液和幾絲腥紅。他徹底吐幹淨後才覺得松了口氣,至少盡全力防止了可能的下藥控制,其他的就聽天由命吧。

他把土坑埋好,正正神色,去了廚房,要了兩大桶熱水,一手拎着一只,再頭頂了果盤,穩穩地走了回去。

顧知還萬萬沒想到,在他出去這一會兒,顧公子遭遇了人生的重大危機。

一個中年男人推開窗,跳了進來,和泡在水中的顧公子打了個對眼。

“您就是月湖聖手顧羽生公子嗎?冒犯了。”

顧公子很喜歡別人這麽稱呼他,又不太懼怕這些飛檐走壁的江湖人,便點點頭,“不錯,我就是。”

“太好了!請務必救救舍弟!他與人比武受了很重的毒傷,江湖人都說,只有您才有可能救治得了!”

“沒問題,我換了衣服就出去給令弟看診。”顧公子應道。

“可他來不了這裏了。”中年男人跪下,深深磕了三個頭,“實在冒犯了!”

他運指如風,點了顧公子昏睡xue,扯過一邊屏風上挂着的衣服,裹了人便消失在窗臺。

巧或不巧的是,三位侍衛都跟着知月出門采買藥物日用品了,馮管家正在前院給因為母親急病辭了雜工趕回家的雜役發撫恤銀子,知澤在燒水洗衣,知還在拼命嘔吐,而一直對他深懷疑心的知督則跟着他想要找出他更多二心的罪證。

顧公子身邊,是正好一個人都沒有。

他就這麽被人輕松地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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