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什麽?”金針刺xue提神的副作用真大啊,看,自己都幻聽了。
顧知還拍拍公子的肩膀,“我都想好了,以後就到西北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放羊牧馬,再也不回中原了,這次救你算是危難之中吧,應該夠報答你了,頂多再幫你安全抵達天水就好了。”
謝羽生摸出根金針,撚轉着刺了聽宮xue幾下,覺得有信心不幻聽了,“你再說一遍?我剛才可能是聽漏了什麽。知還,你願來此和我同生共死,我……”
顧知還終于意識到,似乎哪裏不對。
“我報了你的恩就完了啊,為什麽要和你同生共死?”
“……你不是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要以身相許的嗎?”
顧知還驚駭地發現,他可能一直看錯了謝羽生。
有能力控制他人時言談高深莫測那是心機深沉,沒能力性命掌于他人之手時妄言那就是傻。
謝羽生不是心機深沉,只是傻。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不如殺之。”顧知還抽出短刀,貼在謝羽生的脖頸上,“我沒說過以身相許,那是你自己說的。”
刀刃的冰涼讓謝羽生愣住了。
這實在是他平生從未有過的體驗,幾乎算得上令人興奮的刺激。
知還持刀的樣子真是特別好看,有種凜然的美,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他這一點,他一定要把這條記下,日後再提,定然別有風味。
縱使在這種情況下謝羽生依然在想些別的,但他的嘴卻自動地回答了顧知還的問題。
“但我并沒有性命之憂,你就算把我從那裏帶過來也不能算報完了我的恩情,這二者并不對等。”
顧知還收刀入鞘,“所以呢?”
“你如果在這裏殺了我,将會很麻煩,別的不說,單我剛才在你身上下的藥就會指引知歌追殺你到天涯海角,順帶一提,知歌只是我的影衛,我不喜歡他,你不要想多了。”
顧知還并沒發現他何時下藥,這可能是唬人的手段,也可能是高明的技藝——考慮到那碗補身湯,他姑且信一次。
“相反的,我即将奔赴天水,戰場上多得是機會讓我變得半死不活,你就可以照原樣救我一命,然後我們就兩清了,君無戲言——不過我很傷心呢,知還,為什麽你會不願意留在我身邊呢?”
顧知還奇道,“當了二十三年死士,誰會想繼續做奴仆啊?”
“你都當了二十三年死士了,真以為自己還能做個普通的自由人嗎?”謝羽生笑了起來,“留在我身邊才是對你而言最好的選擇。”
顧知還驟然冷了臉。
接下來數日,他都不曾與謝羽生交談過一次。
淺蒼城的城守客瑾南這幾天過得相當恍惚。
他聽說了西北的柔然進犯,好在淺蒼位于天水西南,與南面諸城互為犄角,因此柔然放棄了這麽一條攻打麻煩油水又不多的線路,他本以為可以安穩過幾天日子。
然而,世間好事總有這麽個然而。
晉王殿下從天而降,憑印信調走了此地糧倉堆積的所有存糧,他當然想過抵抗,因為這不和規矩,即使是親王也不得随意幹政——但那把抵着他脖子的刀實在太真實。
“你若是不肯幹,我就換個肯的。打敗柔然得勝歸來後,你猜皇兄會追究淺蒼城守因為害怕柔然進攻暴斃而亡這種丢了朝廷的臉的事情嗎?”
他不敢猜,屈辱地同意了。
不過幾天後,從橫無關得到的消息令他稍感安慰。
橫無關的副将張巍時和守将俞連山大吵一架,率領三分之一守軍跟随晉王離去,前往天水。
俞連山一向以治下嚴謹在西北聞名,這下他真是面子裏子輸了個幹淨,對比得他個文官被武力強迫完全不丢人了。
“呃,義士為何一直打量在下?”張巍時汗顏地問道。
他是沒太看懂顧知還整天冷着張臉保護晉王、晉王又笑眯眯地跟在他身邊不斷說些奇怪的話即使被刀比了脖子也不惱是什麽關系,索性以江湖義士籠統而稱。
“我有點兒好奇,你看上去挺聰明的,為什麽會被他的話騙到天水去?”顧知還擡眼。
張巍時回頭看了看正盯着他們這邊的晉王,似有所悟,“這并不是欺騙啊。無論這一戰結果為何,晉王殿下都會身陷天大的麻煩之中,這天塌了他都願意在前頂着,我又怎能不追随其後。”
“……我原以為你們至少有點兒自己的思想,沒想到你比他的侍衛們更無主見。你就這麽想當他的奴仆?”
“主見?奴仆?噗,哈哈哈哈。”張巍時大笑起來,“不,這是我心之所向,他正好在那前方而已。職責所在,我始終下不了決心離開橫無關。但要我無所事事地等着天水淪喪,百姓慘遭掠奪屠戮……萬無可能。”
顧知還越發困惑了,但眼看也無法把談話繼續下去,遂決定過後再談。
能為天下大義為百姓之命,對自己的主将拔劍相向的張巍時其實暗地裏頗得他的好感。
他覺得這人應該同他一樣,具備一顆自由的心才對。
這談話沒有繼續。
接下來的數日,光是借着天黑偷襲柔然軍營、引開其注意力,再将大部和運送的糧草安全運入天水便足以令人無暇顧及其他。
顧知還無法再向張巍時詢問自己的困惑了。
因為後者已在掩護大隊入城之夜,死在流箭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