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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九月,西北的戰事可謂倏忽萬變。

晉王帶軍痛擊柔然後方幾支落單的軍隊,打得他們前線的部隊人心浮動,各部的汗王為該不該回撤救助同胞而争執不休,幾與堅持南下的柔然大汗勢成水火。

西南方向的前線,自楊素謙領軍抵抗後,柔然軍隊更加難熬,一連十天毫無斬獲。

然而,冥冥之中有什麽使得兩軍注定不能在這個秋天對峙下去。

九月十六,柔然大汗被人刺殺于萬軍之前!中軍旗落,柔然軍心潰散,紛紛望西北而逃。

“你給我撐住啊!”紅衣的女子抱着個人,騎在烏黑的駿馬上,後面用繩子牽引着另一匹馱着物什的白馬,策馬狂奔,“這麽多人,居然被你小子撿了便宜,你要是敢這麽死了,看姑奶奶不扒了你的皮!”

紀無憂甩着鞭子,打得馬腹上道道血痕;馬兒吃痛,更加蹄下如有風雷。

她的臉上滿是血污,黑褐色亂糟糟地糊成一團,只有兩道淚痕下來,沖出臉蛋雪白的本色。

她抱着的人咳了一聲,低低作答,“你們都是外行,刺殺暗算,哪能和我相比。”

紀無憂狠狠瞪他,卻止不住眼淚簌簌而落。

這一行十九人,多是江湖上名門正派世家望族的少年兒女,唯一年長的乃是蘇然。

他們潛進柔然中軍,直刺大汗,個個以一敵百、置生死于度外地戰鬥到最後一刻。

蘇然身中百箭,劈殺至刀折,拔箭刺敵,士卒皆不敢近,以箭雨埋之。

他終于可以用血洗淨那一半柔然血統帶來的恥辱,含笑而亡。

洪烈白衣成了紅袍,右手拇指生生折斷,遂換左手使劍。

他在最後為顧知還擋下一支長槍,半回了頭,帶着點兒孩子氣的驕傲道,“啊,我記起你了,你就是那個長得比我好看的小孩。”

少林的如悲禪師,做金剛怒目,手結無畏印,溘然長辭,竟無人敢上前探明其生死。

他們殺到中軍帳下,大汗悚然而退,跌落寶臺,倉皇間想要上馬,避開這群如妖似鬼的敵人。

卻不料橫空飛出根長鞭,纏了他的腳踝死死往後拖拽,周圍沖上前欲施救的侍衛們被一把黃色的大傘隔絕在外,傘緣全是鋒利的刃,像餓鬼之口一樣貪婪地撕扯敢于近身者的血肉。

顧知還看見地上拼命抓握枯草向前攀爬的華服異族男子,想也不想地随手就是一劍。

穿心而過。

很多年後柔然遺民中仍流傳着那最邪惡強大之妖魔的傳說,可止小兒夜啼。

他渾身黑衣,每一步都會在大地上烙下燃燒着鬼火的血印,他就那麽一邊屠殺一邊吞噬着最勇敢的柔然男兒們的肢體,一步步走到了他們偉大的汗王面前,剜出了他的心髒,饕餮食盡,轉身而去,無人可阻。

那一天烏雲蔽日,白晝如夜,群星都從蒼穹上隕落,神靈也放聲悲泣。

實際上他們離開得比去時還要艱難,最後上得馬去的僅剩三人。

卿曉鐘自後環抱着紀無憂的腰肢,催她快馬加鞭;顧知還單獨一騎,還得邊跑邊抵擋背後追殺者射出的流箭。

他們這樣狂奔出百裏,顧知還栽下馬去;他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右腹的肉洞也只是胡亂塞了塊布填壓着止血,逃出來後一放松,心神震蕩,暈了過去。

紀無憂慌張想跳下馬去,卻發現腰間緊扣的手指僵硬而冰涼。

她回過頭去。

卿曉鐘那把天蠶絲面的傘破了個大口,她的後心窩插着一根羽箭,還有數十道她為她擋下的傷口,血俱已流幹。

她微笑的唇輕輕搭在她的頸窩,一縷幹涸的血牽在她的嘴角和她的皮膚之間。

紀無憂只能把卿曉鐘的屍身綁在馬上,抱上重傷的顧知還,驅趕着兩匹馬兒并駕齊驅向着西北的天山、他們出發前和楊素修約定的地方趕去。

他們身後是潰逃的柔然亂軍,如秋日最後瘋狂的蝗蟲般鋪天蓋地而來。

晉王截柔然亂軍于天山之南,以三萬之數,葬二十萬敵骨。

北地秋末,碧草枯敗,與黃沙一色;經此一役,白草盡赤,骨山成丘。

晉王也在這一戰中受了重傷,心脈受損,楊素修殉于陣前,望天水方向閉上了雙眼。

柔然殘部逃到更深的西北荒漠,因為這一次受到的沉重打擊,從而一蹶不振。

邊境六城盡皆收回,甚至連整座天山也盡歸大燕國土。

無論後事如何,這一戰終究是過去了。

顧知還睜開眼時,渾身又麻又痛又癢,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你居然敢把我扔下,跑去幹萬軍之中取大将首級這種愚蠢又危險的事!”謝羽生怒發沖冠,雙手發抖,難以決定是把端着的藥潑顧知還臉上,還是把藥灌進他喉嚨裏,好空出手來掐他脖子;配着那大病初愈的蒼白臉色和青紫的嘴唇,顯得可憐又可怕。

顧知還伸出唯一還能動的左手,按在他的唇上,“把劍插進敵人的胸口,看着不可一世的他目眦欲裂,眼睜睜地與勝利失之交臂,死不瞑目,我覺得很痛快,你呢?”

謝羽生的牙齒都在打寒戰,他差一點就失去他了。痛快什麽?

然而他的熱血确實在如蝗蟲般的敵人被從城牆上推下去摔成肉餅時沸騰如燒紅鍋底的滾水,在敵方的大軍最終被他的軍隊沖得潰散而逃時洶湧得像八月十八的錢塘江潮。

他張開嘴,又閉上,反複再三,最終不甘心地從那溫柔地覆在他唇上的手指下擠出幾個字來。

“我也是。”

顧知還低低地笑了起來,謝羽生也忍不住和他一起笑着。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痛快淋漓。

人生在世,能和這人一起做下如此痛快之事,夫複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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