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山莊覆滅,你為何會安然無恙?”孫二問道。
但他沒能聽到回答。
一連串飛箭鋪天蓋地而落,顧知還這幾天放慢了行程,精神将養得充足,當下縱身離馬,飛身躲了開去。
孫二就沒這麽幸運了,他勉強從地上撲起,借着馬匹藏身,飛箭還是把他射傷了好幾處。馬兒受了驚,被傷口一激,拔蹄便跑,孫二扯着馬鞍上去,狠狠催動,奪路而逃。
追兵疏忽而至。
他們皆以鐵面具遮了臉,身法詭異,也并不上前做近身纏鬥,只操了長長的鐵索長環,投了結實的巨網,朝着逃犯疾射下一陣又一陣的箭雨。
孫二也沒能逃得多遠,奔馬被鈎鎖阻了,當即悲鳴着跪倒,巨網将他結結實實困住,再一通箭雨,他掙紮了兩下,便不動了。
顧知還看得瞠目結舌,差點兒拔腿就跑。
但他腳下稍稍一動,離他最近的幾人就都轉過頭來。
黑鐵面具冷冰冰的,毫無表情,眼睛處是凹下去的洞,看不清瞳仁,只令人發寒。
像蛤蟆盯上了空中的飛蚊,下一刻數根鐵索橫空而出,攔了他的去路。
“你是何人?”這數人中有一個冷聲問道。
顧知還連忙掏了路引,還好這東西不在馬鞍上,倒是省得跑過去尋找。
他也不太想去看那被射成刺猬的故人。
問話者卻看都不看這路引,只是再問道,“俠客令呢?”
顧知還想起紀無憂提到過這物什,賠笑道,“我之前數月在西北幹活,開春才入關來,還沒來得及領這個。”這話說完他就心裏暗呼糟糕。
這些人想也不想地直接朝他投了網來,擡手弩箭瞄準了,只待他一反抗便要扣動懸刀。
他直直站了,任羅網将他纏倒,盡可能顯示出自己的溫和無害,雙臂卻悄悄護在身側,将網的空間撐得大些,方便在其中間隙挪移。
他老實配合的态度似乎讓幾人滿意,上前來草草搜了他的身,看了路引後稍有些躊躇。
無他,西北軍總守将開的路引比較方便在驿站要求好馬,一般人也不會得到這樣的東西。
他們摸到那玉匣時顧知還出口阻止,“我是西北軍派往宮中送藥材的,這裏面的東西缺了內力催動冰雪融化便會失了藥效,我項上人頭也會不保,還請幾位官爺高擡貴手。”
這番說辭配上他那路引說服力倒是很足,搜身者倒也不勉強,那邊圍剿逃犯的确認了孫二已身死,飛速地裹了他的屍首,收拾了地面血痕亂草,一刀殺掉傷了腿的馬,把馬鞍上顧知還的行李取下扔了過來。
顧知還苦了臉,“諸位官爺,我這馬是驿站的,這麽殺了,叫我如何是好。”
幾人又不理他,捆了他手便拖着走了。
他們就這樣行了十數裏路,在看得見帝都城牆的一個莊子裏停下了。
顧知還被扔到了囚室中,乖巧安分地蹲着;執行任務的鐵面人們回了營地,取下面具,交接了人犯。
其中一人轉過屋角走了,他拐進後面主院,敲了敲門,得到許可後方才踏入。
“首領,出逃的那名來自江南原洪承山莊的死士已經在抗拒抓捕的途中被擊斃,我們還抓到了和他好像是偶遇的一名沒有俠客令卻會武功的路人。他自稱是從西北來的,為宮中送藥。”
他們的首領放下手中文書,倘使顧知還見了他,大概會驚訝地問出“你怎麽不在公子身邊守護”一話來。
他便是顧知歌。
“好像?自稱?你們的審問水平已經低到有這種詞了?等等,從西北來送藥……”顧知歌想起了什麽,略略沉吟,“我去看看,不要聲張。”
顧知歌從牆壁上的窺孔打量着靠牆而坐、并不顯得慌張的人。
果然是他。
顧知歌不禁有些犯難,是該遵照皇帝陛下的命令直接把顧知還先送去影衛營調教半年,還是該遵照晉王殿下的命令直接把人送到他身邊去呢?
前者毫無疑問地會觸怒晉王殿下,但他會為此有多憤怒,倒還存疑。顧知歌很清楚他前後侍奉過的兩位天家子都是一樣地自有主見卻也彼此信賴,為了一名暫時的枕邊人、還是男子而和皇帝生分,顯然不太可能。
後者則相當不利于晉王的人身安全,這次大規模地掃清江湖門派,最怕的便是這些死士——他們甚至會為了複仇而僞裝,去結婚生子忠君愛國十數年,熬成敵方老臣,再圖報複;更別提這是明目張膽地無視皇帝的谕令。
他頭疼了一會兒,暗中埋怨顧知還不讓他好過,陷他于如此境地——外加晉王平日實在太喜歡拿他和顧知還作對比,對比的結論又往往讓他不那麽舒服。
影衛雖然是沉默而忠誠的影子,卻也還是有着自己意識不到的個人情感。他不喜歡顧知還,這厮拉高了在晉王身邊所需的技能水準,很不利于他人生存。
如果讓謝羽生知道他自視良好的瘋癫之語帶來了這種意外的後果,大概他會有所改變?不過,這個猜想是無法被證實了。
這份頭疼讓顧知歌決定先把事情拖一拖,等到他把這一批罪犯處理完畢,回宮中禀報時再一起呈上。到時候皇帝與晉王要怎麽處理,就不是他這麽個小人物能決定的了。
“好好看住他,不要苛待,也不要太讨好。”
豈料,當天晚上,無情的現實便給了深患有後世所稱“拖延症”的顧知歌一個沉重的打擊。
顧知還本以為會很快被押往京城,沒想到看守們卻毫無動靜。
看守們出門後,和他僅隔着道鐵欄杆的囚犯便開了話頭,“嘿,閣下乃哪路英雄豪傑?居然能被分到單人囚室!”
囚犯衆多,即使頭疼他們私下串通也不得不将數人關在一起,能被分到單間的,那可真是囚徒們眼中的大榮耀。
顧知還無辜道,“我就一無名之輩,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之前一直在西北吹寒風呢,一回來就被抓啦。”
囚徒們哈哈大笑,顯然不太信他那個沒啥出身的說辭,有一個粗眉大眼的中年人,倒是對他話中透露出的另外一個信息起了興趣。
“西北竟然沒有強制推行俠客令嗎?”
顧知還笑答,“地廣人稀,跨越八百裏沙漠的時間足夠讓人把食物和水以外的所有東西全部扔掉,哪還能顧得上給我們這種邊塞小民帶俠客令去哩。”
衆人聽了這話,又紛紛說起那西北确實廣漠苦寒,可也有綠洲中小國繁華,天山腳下也有豐美水草富饒之地。更有人接着話頭,興致勃勃地講起天南地北各地風土人情。
談起自己走過的五湖四海,衆人被囚禁的愁苦都一掃而空,縱使身陷囹圄,神情卻似乘風飄蕩,暢游天地。
顧知還聽着,不由得悄然神往。
是夜,顧知還熟睡了,卻被鐵欄杆上輕輕的敲擊聲喚醒。
他睜開眼來,那濃眉大眼的漢子正蹲在他囚籠前搗弄着鎖眼,對他咧嘴而笑,其他的囚房也籠門大開,囚徒們靜靜地活動着被拘束的身體。
“兄弟,你可趕上個好日子了,看來是睡不滿一天牢房啰!要怪就怪他們不知道我二十年前,可是名震江湖的‘千手君子’呢,哈哈。”
莊園裏的守夜人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叛亂。
誰也說不清這些被下了藥禁了內力鎖在囚房裏的罪犯是怎麽出來的,更是想不透裏應外合劫獄的那些外面攻進來的俠士們是如何找到此地、又抱了何種決心與官府為敵,殺将進來。
燈火缭亂,照不明無星無月的黑夜,也看不清刀光劍影,只有愈發濃烈的血腥味伴着厮殺聲肆意蔓延。
顧知還本不想跟着這群人走,但就在他遲疑着偷偷溜到無人注意的角落,打算蹭過牆去逃走時,他習慣了黑夜中視物的眼睛卻讓他看到了無法這麽輕易離開的一幕。
只是半日交情,笑得憨厚卻是江湖大盜的那漢子,瞪圓了眼睛,回首抓落了幾支箭矢,然而後心上那一把大刀插得甚深,很快就有比夜色更黑暗的東西順着刀柄流了滿地。
他死了。
顧知還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沖了回去,和那殺掉濃眉漢子的鐵面人纏鬥起來,救下另一名素昧平生的俠士,借着夜色混入逃亡的大流,一步一殺地,終于湧出了這莊園。
天亮了。
顧知還無奈地發現,自己離京城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