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竟然什麽都不知道?”吃飽喝足後,紀無憂才有心力打量顧知還,“我還以為你一直跟着你那位晉王殿下吃香喝辣呢。”
顧知還笑笑,并不回答。
紀無憂再看了看他來的方向,似有所悟,“你真的去找桃前歸了嗎?找到了嗎?”
她的眼神未免有點兒太過于緊張和不自然了。顧知還雖然依舊是一副舊友相逢的輕松架勢,暗地裏卻準備好了應對。
紀無憂也眼睛不眨地盯着他,這極短暫又極漫長的一瞬過去後,紀無憂嘆了口氣。
“你跑到不知什麽與世隔絕的仙山去的時候,天下整個變了樣。晉王歸朝後,那位視他如珍寶的兄長陛下為了自己弟弟的美名,把脅迫官員、私運糧草、煽動軍隊叛變的罪名都歸到了江湖人頭上,活生生把晉王吹成了一朵從天而降阻止了江湖人這些不當舉措、收服他們為國效力的金邊白蓮花。而且看上去他還真信了,并且強迫朝中大臣也跟着他一起信。”
顧知還目瞪口呆。
但紀無憂的話并未到此為止。
“所以相應的,我們這些有着幹涉軍政亂罪名的人,自然是受到了嚴厲的打擊。九微宮和飛花殿俱已成焦土,我殿中大部分逃脫不及的侍女被廢了武功送到了勾欄院裏去,正好她們都是擅長歌舞詩賦的伶俐女子,倒是為地方官員素日裏請客出游做了巨大的點綴呢。”紀無憂自嘲地笑着,幹涸的眼因為回憶而顯得空洞,“不過那些沒跟着去西北的家夥也并未逃過一劫,晉王接着又以不服從調宣的名號對他們發難,又不知從何搜羅了他們平日犯下的種種僭越違法之事——無論多麽縱情妄為、恃才傲物之人,面對千萬箭弩壓陣,也只能選擇投降或者死亡。将近六成的江湖門派一朝湮滅,三成的徹底倒向朝廷做了鷹犬走狗,你一定想象不到,将來不會再有高山之巅、門派之幸的武林大會了,想要聚衆比武交流,只有去參加朝廷開設的武舉,或者說,不派最優秀的弟子前去參加,撲殺可也。”
“……這個計劃想必埋線已久了吧。”
紀無憂随意地在肮髒的褐衣上擦擦手,她孤身逃亡不過月餘,便把那些從小遵循的優雅禮儀抛了個精光,“從當今天子來說,怕是有二十餘年了。相傳在這位陛下年少時下江南,偶遇了曉鐘她那位到處出風頭追着蘇大俠示愛的師父,卻被無情地鄙視和拒絕了,從而引發了他對随心所欲的江湖人的深層厭惡。從本朝來說……自從太祖建國後就一直想要整合在前朝末年興旺起來的江湖各門各派,如今算是大網已成,捕撈收獲的季節吧。”
江湖最懼怕亂世,亂世裏哪能有初出茅廬的少年少女們一劍踏遍塞北江南的閑适安穩;江湖也最需要亂世,不是亂世又怎能在朝廷的眼皮子下做出許多犯上作亂、私相仇雠的事情來?
燕朝自建立到如今已有五位君主,國力正如日中天。
先前朝中對邊塞戰亂反應不及,似也有在內部準備剿滅諸門派一事的影響。
“同樣受了冤屈的可不止這些。”紀無憂說着,“西北一事,最終功績大頭歸了晉王,楊将軍明明已為國捐軀,卻連身後的封蔭都不如他那位姍姍來遲的大哥豐厚;張副将更是被定為領軍叛變,家人妻子皆受牽連。西北楊家經此一役,內部分裂,不少世代鎮守邊關的軍候受了牽連一蹶不振……皇家這二位兄弟,可真是心狠手辣,誓要打造無上的威權。”
顧知還啞然。
細思起來,一直極得帝寵的晉王是如何混到江南做了一名大夫——姑且不論皇帝近屬的諸親王一般不會被準許離京,更不可能讓他們離京後還在不是封地的地方如此逍遙,當今天子膝下無子,晉王雖未被立為王儲,但以他身份之尊貴,也不是可輕易白龍魚服的人。
然而多想想月湖在整個江南的地理位置、以及這間醫廬從未少過的武林人士,答案呼之欲出,
晉王正是在民間統領布網收網的核心。
“不過,對于你來說,大概有一個算是好消息吧。你是出身……洪承山莊吧?我聽洪烈提起過,你似乎很厭惡這個搜羅孩童嚴苛地訓練死士的地方。”
洪烈已身故,顧知還對他也再無複雜情感,可以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看待,“怎麽了?”
“洪承山莊是最早被連根拔起的,你所厭惡的地方已經飛灰湮滅了。或許是你那位晉王殿下懷恨已久,出手快而狠辣。”紀無憂起身作別,“我走了,如今各處都不太安全,你在路上也小心些不要露出武功,沒有朝廷頒發的俠客令,會被抓走的。”
這個女子轉身,朝着顧知還來時的方向遠去。
顧知還下意識問道,“紀殿主,你這般重傷,要去哪裏?”
紀無憂回頭嫣然一笑,臉上的污垢都不能遮住那份潇灑之意。
“去找個可以自由逍遙、快意人生的地方,總有一天,我會把我的門人救出來的。”
後會有期。
紀無憂離開了。
以江湖之廣,天下之大,他們二人居然還能在此邂逅,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顧知還心上壓了沉沉的疑慮和困惑,行路的速度也不由得慢了下來。
他不禁仔細思量起進京路上所見所聞。
确實,押解的罪犯,比起常年,多了數倍不止。
很有些人眉目依稀可辨,是過去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俠士高人,一方豪傑。
不過經了家破人亡、牢獄之災,看上去都容貌大變了。
個個佝偻着背脊,半分神氣也無,目中俱是驚恐痛苦乃至死灰般寂滅,渾然不似過去意氣風發之人。
都像是被打怕了,即将送往屠宰場的豬狗。
顧知還見過這樣的眼神,黑院訓練死士,很多孩子熬不過去,就是這麽漸漸呆滞,泯滅了天性,最後,大多葬身于此。
少部分成為了忠心的死士——他們的狂熱只為主人而生。
顧知還也不知道自己是憑借什麽樣的心志騙過了訓練者,熬過了這種種絕望的處境。
大概是他記性太好,始終不能忘懷。
江南的春日,柳條青青,江水蕩起陣陣波瀾,有一華美的畫舫自上順流而下,隐隐傳來歌舞之聲。
一個身着白衣的女子,仗劍前行,于碧波上輕巧掠過,如飛燕流雲,翩然而至,飄然而去。
如此美麗而自由,看得無數平民百姓啧啧稱奇,以為天女降世。
他曾經如此羨慕這些江湖人的自由,而今發現這自由也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伸手碰觸時,如此輕易地破碎了。
他一路向着東南,離京城越近,步伐越緩。
與紀無憂分開四日後,他在京城外不足三十裏的地方,親眼見識了又一個被追捕的逃犯。
這人不如紀無憂幸運,踉跄出逃,境況慘淡得多。
蓬頭垢發的中年男子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了顧知還。
見了他胯下駿馬,這人眼中一亮——就像是暗夜裏枯敗的草原上一點野火,瞬間熊熊,幾可燎原。
他腳下發力,便要沖上來搶奪馬匹,顧知還自不會如此輕易相送,控馬側着轉出個彎,拔劍刺向對方一雙肉掌,劍勢刁鑽而陰毒。
逃犯收勢不及,腳下虛軟,掌心被挑了道血痕,摔倒在地,卻擡了頭既驚且疑,“你是誰?為何會用這套功法!”
顧知還勒了馬,回身俯視地上匍匐之人。
“孫二?”
地上人越發驚訝,他并未見過眼前之人。
顧知還卻是認識他的,孫二好用拳掌肉搏,他心中似有別樣憤懑,只能用戰鬥中拳拳到肉掌掌見血的快慰撫恤。孫姓者都是這般的戰鬥瘋子。
也無怪乎他認不出顧知還,前任的趙三本就擅僞裝,不是內功心法很難辨別敵我。
“我曾是趙三。”他這般回答道。
對于作為死士的過去,他心中已無芥蒂,坦然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