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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慶國十九年,陌泉火車站。

這深夜進站的客車還真是不多。今兒是也是快到元月了,中途也不知道出了什麽岔子,才使得這趟車到了這個點才進站。

每個人都顯得無精打采,不管是等着接站的人還是出站的人。

原來火車站口子總會有着三三兩兩等着攬客的小車兒,這會兒也幾乎都已經回家歇息去了。

有兩個人出來與旁人就有那麽些許不同,一身的西服裝飾,雖說這幾年在陌泉也算是見怪不怪了,然而燕華人能穿出如此範兒來的還是不多。況且拎着包的那人高挺的鼻梁上還架着副眼鏡這種洋玩意兒,活脫脫的就像個有着燕華皮囊的洋鬼子。

“可總算是到了。”慕齊笑了笑,走出車站,在暗夜裏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氣息在黑夜中凝成了一股白霧。

“是的,将軍。”身後帶着眼鏡的人微微彎腰,恭恭敬敬的說着,臉色隐藏在陰影裏看不分明。

慕齊的眉頭不由的蹙了一下,“你……”

頓了頓轉了個口氣說道,“這個點了,也不知道怎麽去本家。”眼神往身後的人瞟了一下,“這天還真有些陰冷,你倒是沒什麽大礙吧?”

“沒有的,将軍。”于翎又微微欠了欠身子,眉眼間已經恭敬的很,也沒透出幾絲收到了關懷的驚喜勁兒。

“裕花站的時候,本家就來了電報,說是讓司機在外頭等了的,我去四處找尋一下。”

慕齊微微擡了擡眼,于翎又欠了下身,便四處走動,找了一番。待得慕齊再次擡頭的時候,就看到于翎面色不渝地站在一輛小車前,似是和人在交談着什麽。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那和于翎交涉的人的臉上的不屑讓慕齊看的分明。

慕齊走了過去,微微蹙起眉頭,“小于,怎麽回事?”

“這本家就單單派了這麽個下人來接,再怎麽說,将軍都是在張家那裏挂了名的,本家這樣……”于翎的眉頭微微皺起,對着目前的情況十分的不滿意。

慕齊冷笑了一下,瞄向了那個小人。

冰冷冷的視線讓小黃忍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剛開始那略帶嚣張的氣焰也消了不少。

“小少爺,也不是老爺子不重視你……”小黃在慕齊突然變狠的目光下咽了咽口水,那戰場上積累下的凜冽殺氣一旦外洩,還真沒幾個人承受的住。“您,就是這麽日子,二小少爺他病了,大家夥兒都在宅子裏候着,所以才……”

“哦。”慕齊的聲音挺低沉的,然而結尾拔高的音調讓小黃更加的忐忑。目光将小黃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在小黃快要頂不住的時候冷哼了一聲,拉開後車門就坐了進去。

于翎似是憐憫地嘆了口氣,坐上了副駕位。

小黃搓了搓手,坐上了駕座,整個車廂裏的氣壓低的很。這天氣外面冷,裏面也讓小黃覺得冷的緊。握着方向盤的手也有些顫着,這車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停。”慕齊冷淡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暴躁,剎地一下,所有人都往前傾倒了些許。更加焦躁且冷凝的氛圍彌漫在車廂裏,讓人深深覺着下一秒頭就會爆開了花。

“還真是精挑細選出來接的人。”慕齊棕褐色的眼睛裏已經開始閃爍着殺意。小黃坐在前座有些許的不知所措,他才在大宅子裏幹了沒多久,也是曉得這一番倒黴事兒,但因沒什麽底氣便推脫不得。這小少爺被老爺子放在貴系本家張家手底下做人質這麽多年,與本家的嫌隙可是不小的,原以為不過一個小少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卻不想是這麽一個硬渣子,連命都有些懸乎了。

正在小黃無計可施冷汗直冒,覺得自己性命危已的時候,一雙手按住了他的肩,他猛地擡頭,看到面無表情的于翎指了指副駕,“你來指路。”

換了人開之後,慕齊就沒有在弄出什麽響聲了。小黃從後車鏡裏看到慕齊雖然微微皺着眉頭,到底也少了幾分煞氣。不由在心底安安贊嘆這畢竟是當人家副官還留過洋的,這車到底開的是不一樣的。

陌泉這塊地兒也算的上是塊風水寶地,以前就是個普通的不行的小海灘。皇帝老兒沒瞧上這塊地,倒是讓那些賊精的洋人們惦記上了。貿易發展掠奪無非就是要那麽一個交通發達的點做根據地,這陌泉在那長江入海口,建港口可是方便,更何況本來就沒有多少人口。上個百年,便有無數的洋人拖家帶口的在這兒劃了租借。皇帝老兒也沒什麽辦法,國力不濟也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裏吞。國人也有精明的,雖說士農工商,商為末,日子差了,咬牙從商混口飯吃的也不再少數。瞅到了陌泉的機遇,自然而然也不會放過。有野心與運道的人,自然就能在陌泉立了足。然而野心與運道不會一直籠罩着一個人或者一個家,沉沉浮浮間就這麽五六十年過去了,陌泉便從小漁村變成了如今的陌泉。

白日裏衣冠楚楚,黑夜裏奢華糜爛。有錢人家住着小洋房,沒錢人家住着小胡同。普通人與其他的地方沒什麽不同。若沒什麽槍響,日子就是這麽一天一天的過。

元緒七年,這大慶終究是不行了,從北洋軍閥劃拉下的郢系不動聲色的控制住了陌泉,入了将軍府。然而陌泉這個好地方,自是有人想要瓜分。一時間風起雲湧,許多人恨的牙癢癢,卻對那個面上笑眯眯的尋家大少尋遙詩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後還是貴系在暗地裏牽頭,借着京城的風雲突變總算是把尋大少弄到了監獄裏頭。郢系當時的确是自顧不暇,也只能讓大少在監獄受苦。那群人卻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小算盤,也是怕了尋家大少,怕萬一被救出去了,這個人絕對是不好相與。最終還沒到時間就一槍解決了這個可以算的上是絕頂天才的人物。卻不料,那尋家二少尋遙詞也不是個善茬,估計是大哥的死對他的打擊,手段比他大哥還多了幾分狠厲。京華那段時間裏也是動蕩的不行,東邊本來就是郢系的地盤,陌泉的這杯羹自然沒有京城的那杯重要。貴系自然對郢系的打壓也去了五六分,一年之後再看,郢系已經坐穩了陌泉的地頭蛇。地盤是別想了,做生意自然還是要來的。五系的人馬多多少少都有在這邊定下來的。比如雲系本家金家三房、晉系旁支木家、蘭系本家賀家旁支以及與貴系有合作,逐漸融入貴系的慕家。

這陌泉地的确不多,除了将軍府還是個中式庭院外,其他的富貴人家都還是選擇了別墅這種洋人的形式。慕家作為陌泉原來的地頭蛇,本家這套洋房自然也是足夠大的。慕家圈起來的別墅裏,有前後三棟三層洋房,前後兩棟稍微小一點,中間那棟可以看出有三個部分。旁邊還有兩棟給傭人們住的。

“這最前面一棟是會客的,客人來了也是在前面那棟歇息。第二棟西邊是三少爺一家,東邊是二少爺一家,中間是老爺子住的。最後面那棟就是女眷們住的了。”小黃指路指了一路,看到了慕家的大門,總覺得還是應該要和這小少爺說一下,雖說沒什麽大不了的東西,能買個好也是好的。

慕齊剛才似是睡過去了,這會兒也醒了過來。聽到了小黃的講述,似是冷笑了一下,也許也只是應了一聲,讓小黃冷汗直冒,不由再次閉了嘴。

于翎将車子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第一棟別墅的門口,小黃在車子剛挺穩的時候就下了車,打開後備廂,一個仆從便接過去了,立在一旁也沒有動。于翎待車穩當了,才下來,拉開後車門恭恭敬敬地将慕齊迎了出來。

這慕家還沒有蠢到把下馬威直接執行到底。門口還是站了一排仆從,恭恭敬敬地站着候着慕家某個私生子的歸來。為首的是一個老年婦人,五六十歲,保養的還算不錯。看上去倒是精神飽滿,氣色也好,可以見得年輕時候也是個美麗的女子。只不過眼神黑漆漆的,卻沒有多少精神,與整個人展現出來完全不同。

見慕齊下車站穩了,這才迎上來,“今晚家裏出了些事兒,三少爺家的二小少爺發了燒,宅子裏忙活了一晚上,沒能去火車站迎接小少爺是家裏的不對。要知道,慕老爺子向來是早歇息的。半個時辰前還在等的,到這個點實在是撐不住了。也是曉得小少爺已經安全到陌泉了,才睡下的。”

“這還真是讓爺爺費神了。”慕齊嘴角似是扯開了個弧度,“原本今日也沒打算直接回本宅的,在酒店裏将就一個晚上也不是什麽事兒。不過聽說爺爺盼着我早點歸來,長輩的話總是會聽的。”

“住酒店——這可不行,這慕家小少爺都已經當到将軍了,回陌泉了本家還不讓進,這外頭的風言風語可是少不了了。”細姨笑着說着,分明是帶了些尖酸刻薄的話,在她口中也成了得感恩戴德的事兒。

“所以,這不就回來了。”慕齊似是帶了些笑意,用和長輩打趣的态度說着,渾然沒有聽出那譏諷的語氣似的。“那晚上——”

“這自是安排好了的。”細姨開始往裏頭走,“小少爺就委屈一下,今晚先将就着在客房睡一晚,等幾日三少爺搬出去了——”

“這倒是不必了,”慕齊揮了揮手制止了細姨的話,“在陌泉我還是能弄套房子的。”

細姨不由皺了下眉頭,“老爺是想……”

“每日還是會過來請個安的。畢竟中間那幢大家都住着,後面女眷的屋,我那麽大了,自是不合适的。”慕齊溫和地說着。

細姨也不好再說什麽,便帶着慕齊到了一間套房裏頭。

“于副官?”細姨問道。

“小于和我一起便好,我身邊他伺候着就可以了。”慕齊看到了細姨打量的眼神,眼裏也含了些諷刺,“這人,也就只有伺候人是拿的出手的了。”

于翎眼中似是閃過一絲受傷,細姨露出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于翎的臉色也不由含了絲輕蔑。

“老爺,小少爺和他的副官都已經安頓好了。”細姨到了慕老爺子的房間,彙報着。

“如何?”慕老爺子已經是耳順的年齡,看上去也不是特別的老氣,有着富人家養出來的氣度,卻少了貴人家的涵養。

“不太好拿捏。”細姨将今日發生的說了一番。“看那個副官和少爺也不是特別的親近。”

“呵。”慕老爺子聽完冷笑了一聲,尖利的很,“就那野種的脾氣,哪個人願意在他手下幹?他在沈寧幹的還不是靠着他那個副官,離了他那個副官看他能弄出什麽名堂。”

細姨連連稱是。

慕老爺子緩了口氣繼續問着,“那個副官的身份你确定沒什麽問題了?”

細姨微微猶豫了一下,“的确沒什麽問題——但總覺得似是哪裏不太對。”

“什麽?”

“資料的确是沒什麽問題,但奴婢看到這個人,似是看到了一個應該見過的人,卻也想不起來是誰。”

“你也會有記不起來的人?”慕老爺子臉色沉了下來。若是連細姨也想不起來卻又覺得面善的人的話……

“那個人應該很久之前出現過——”細姨閉上眼思考了一會兒。突然驚駭了起來,“是那個人,應該在十七年前命喪黃泉的那個人。”

“尋家那個小兔崽子?”慕老爺子的臉上各種顏色交錯着,終還是平靜了下來。

穩定了下心神,細姨重新開了口,“不是,只是像——十七年過去了,也應該是個快四十的中年了,然而骨架子卻只有二十六七的模樣。”

慕老爺子突然笑了起來,粗粝的笑聲咯咯發作。“慕齊這個野種,是想拿這個人來對付慕家嗎?哈,也不想想,動了尋家的逆鱗,這都不用我們自己動手了。”

于翎拿了條毛巾往慕齊頭上擦,“擦幹了再睡,要不然頭要疼了。”

慕齊靠在于翎的身上,頭發還帶了些濕氣,軟軟地貼在額頭上。身上只松松地穿着套睡袍,眼神朦朦胧胧的,顯得乖巧極了。

“累死了。”嘟囔着,轉身抱住了于翎。

于翎不由失笑,“我的小少爺啊,我知道累哈,別撒嬌。二十六七歲的人了還這麽撒嬌好意思嗎?”

“反正只有阿言看着有什麽關系。”慕齊蹭了層于翎的小腹,繼續賴着不起來。于翎的眼神黯了一些,擦頭發的動作也停了一會兒。十分想撇下這塊牛皮膏,看着慕齊眼下的略帶青色的重影,心底不忍,繼續擦了起來。

于翎修長的手指上輕輕地拂過慕齊的頭發,讓慕齊不由舒服地□□了起來。

“好了好了,別亂叫。”于翎拍拍慕齊的頭,“早些睡吧。”

“陪我嘛。”慕齊不撒手。

于翎哭笑不得,“你看你都幾歲了,還這樣啊。年齡倒退,回到十年前了是吧?”

慕齊又蹭了一下,手指順着于翎的脊骨劃到了後背,“傷口還疼嗎?”

于翎低頭注視了慕齊好一會兒,搖了搖頭。“沒事,你別擔心。”

慕齊跪在床上,支起身子,将下巴擱在了于翎的肩上,“阿言,我好難受,真的好難受。”

說着竟哽咽了起來,于翎嘆了口氣,拉開了慕齊和他的距離。“怎麽說的,都忘了?才這麽一會兒,澤清。”

慕齊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剛浮現的一絲脆弱便壓了下去。

于翎揉了揉慕齊的頭發,“乖。”

慕齊看着于翎轉身,躺回到床上,“你也早點睡。”

于翎滅了燈,看向窗外,黑夜裏的景色并不是那麽的分明。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冷笑了一聲。

不過是慕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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