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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聽到鞏濤的話, 鐘芳林又上前一步。

“鞏濤, 就算你是在氣頭上, 話也說得太過分了!”她說, “三年前那場劇變,五座地下城全部淪陷,難道這也是霍深的錯嗎?何況寒平當年對付的是異獸王, 當年你就在現場, 你比誰都清楚, 又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來!”

鞏濤不否認鐘芳林的話有些道理,可他仍然無法原諒霍深。

三年前,的确沒有一座城池抗過隕石輻射的二次爆發,曙光身在異獸活動最為頻繁的東方, 城內暴動更是厲害, 甚至進化了一只有智慧六星異獸,導致人員傷亡慘重。

但他總是要想。

如果霍深沒有在暴動開始之前離開, 有他和蕭寒平一起聯手對付異獸王。

那結果, 說不定會和當初有所不同。

曙光搭檔。

全大陸熟知的最強異能者, 從無敗績。

可偏偏, 就是那一天。

霍深離開曙光。

蕭寒平在曙光隕落。

如今, 霍深還好端端站在這裏,而蕭寒平卻永遠閉上了雙眼……

想到這,鞏濤狠狠咬住牙關,別過了臉。

看到他這副神情,鐘芳林也想起傷心事, 有些動容,她眼眶微微濕潤:“那一天的意外,誰也沒有料到,我想你應該也不會認為,霍深是為了躲避那場劫難才離開曙光。再說,寒平走了,霍深比誰——”

“老師。”霍深突然打斷她的話,“不用再說了。”

他語氣不變,收攏的雙拳卻用力到顫抖。

短短時間過去,足夠讓他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緊澀悶痛。

他不想再浪費時間。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去見蕭寒平。

“讓開。”

鞏濤的表情立刻冷了下來:“如果我不讓呢?”

霍深眸光漆黑深邃,他身形沒動,衣擺倏地獵獵作響。

滔天寒氣席卷而上,掀起無形飓風!

鞏濤沉聲道:“來得好!”

他反而頂着寒風往前踏了一步。

金屬撞擊的玎珰脆響也混在風聲中向上盤旋!

眼見兩人就要在會館門前動手,鐘芳林急道:“這是在地下,你們都瘋了嗎!”

可惜,這個時候,她的話,誰也沒有聽進耳朵裏。

蕭寒平沒有開口。

剛才鞏濤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也算是明白了兩人之間恩怨的由來。

之前鐘芳林就說過,霍深為了三年前的事怪罪自己,他原以為,霍深只是為了沒能及時回援曙光才感到自責。

可現在看來,鞏濤根本是把他的死因強加在了霍深頭上。

這個理由未免太蠻不講理。

但讓蕭寒平更意外的是。

霍深竟然沒有反駁這個說法。

連鞏濤對他的誤解都已經根深蒂固,猜也知道破曉其餘元老對他的态度,他卻寧願任由這種污蔑當面澆在頭頂。

蕭寒平看着霍深的背影。

還是說,連他自己都這麽想?

“季明鋒,快!回能源車!”

幾次勸說無效,鐘芳林正要親自去拉架,餘光就看見還站在原地的蕭寒平。

避免霍深和鞏濤異能沖擊的餘威波及到蕭寒平,她只好折返回來,拉住蕭寒平的手臂:“我們走!”

蕭寒平順着她的力道往前走了兩步。

晶石已經還給霍深,他現在沒有異能傍身,确實不适合留下。

不過,鞏濤雖然有最适宜戰鬥的金屬性異能,但他實力遠不如霍深,想必兩人很快就能分出勝負。

或許同樣有人得出這個結論。

正在這個時候,門內走出一個人來。

“鞏哥,讓霍團長進來吧。”

他話音落下,漫天震顫的铿锵金鳴突然頓住。

鞏濤回身看他,皺眉道:“什麽?”

鐘芳林也放下蕭寒平的手臂,看到來人時終于松了口氣:“小薛啊,幸好有你在。”

薛熠含笑對她點了點頭:“鐘教授,好久不見。”

“是啊,确實是好久不見。”鐘芳林慨嘆一句,“你還是第一次來重建的中央地下城吧。”

“是。就是因為看到重建後的中央地下城,所以也想重建曙光。”

說着,他往周圍看了看。

蕭寒平緩步走到鐘芳林身旁,恰時和他對視。

薛熠唇邊的溫潤笑意兀地僵住。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之後才回過神,看向鐘芳林:“鐘教授,這位是?”

“哦對!忘了給你介紹,他是季明鋒。”

鐘芳林話說一半,就看到霍深擡手揮散鞏濤凝在半空的能量,徑直進了會館大門,于是轉眼忘了剛才還在說什麽,忙追上去,“霍深!”

蕭寒平看了薛熠一眼。

和之前在新聞頻道裏見到投影不同,真正和好友面對着面,他發現薛熠不如表現出得那麽平靜。

曙光陷落之前,每次見面,薛熠的衣服永遠一塵不染,襯衫永遠筆挺順滑,連頭發都打理得極其服帖,沒有半分毛躁。

而現在,薛熠身上的白色工作服不止一處褶皺,看起來至少三天沒換,那張精致的臉上竟然冒出一層青茬,連眼睛裏都有明顯血絲。

從他身旁走過,蕭寒平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沒有移開。

鞏濤和他的對話從身後傳來。

“你真的就這麽讓霍深進去?”

“怎麽說他也是破曉的團長,你把他攔在會館外面,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不行!我得跟過去看看!”

這時,霍深已經走到會館大廳門前。

聯盟會館,是獵團聯盟在中央地下城的重要據點之一,一切重大決議,都需要聯盟高層親自來到這裏,面對面商議投票表決。

也就是在這間寬闊的會議大廳裏。

但今天,會議大廳正中的橢圓形會議長桌及椅子被搬離,沒有它們遮擋視線,站在大廳門前,就能看見擺放在內側的——

一副水晶棺。

棺內,一道身影靜靜躺着,胸膛沒有起伏。

在冷清空曠的大廳裏,他顯得這樣孤單。

霍深站在門前,腳下卻再也挪不動一步。

他想上前,更不敢上前。

在看到這副棺椁的瞬間,他連心跳都仿佛停止。

三年前就體會過一次的無力與綿密痛楚,今天再度擦着骨縫埋進四肢百骸,如同尖刀一般,在體內游走。

鐘芳林已經追上了他:“霍深——”

看到他臉上近乎無措的茫然,她說不出話來了。

霍深卻驀地開口:“老師。”

鐘芳林立刻應聲:“什麽?”

“那不是他。”霍深這麽說着,目光卻長久地釘在門內,細語喃喃,“不可能是他。”

鐘芳林頓時心如刀絞:“霍深……”

霍深往後跌退一步。

他看向鐘芳林,眼神裏帶着從未有過的祈求:“老師,那不是他,你告訴我,他到底在哪兒?”

鐘芳林鼻子一酸,含淚說:“霍深,別這樣好嗎……”

蕭寒平來到時看到這樣的畫面,眉心微動。

霍深已經看到他,眸光驟然亮起:“你說過,蕭寒平還活着!他在哪兒,我現在就要知道,他究竟在什麽地方!”

聽到這句話,随後趕到的薛熠和鞏濤對視一眼。

鞏濤冷聲說:“霍深,你在說什麽胡話,團長已經去世了,他就躺在裏面,還能有假不成!”

霍深突然暴怒!

“你住口!我說過,蕭寒平沒死!”

他雙目冷厲,話落擡手,虛空猛然一握,無形的酷寒氣息轉瞬掐住鞏濤脖頸!

鞏濤反應不及,忍着喉嚨劇痛擡手試圖反擊,攻擊卻無一不被霍深的防身異能彈開,雙眼不由流露駭然。

鐘芳林離霍深最近,自然感受到他不做掩飾的殺意,擡杖為鞏濤擋了一招,也被迫退出三米多遠:“霍深!”

薛熠沒有異能,站在原地道:“霍團長,是真是假,你進去一看便知。如果是真的,你難道要當着寒平的面,殺了他的舊部嗎?”

聽到這句話,霍深五指狠狠一顫。

随即手腕微動,将人甩落一旁。

鞏濤翻身單膝跪地緩沖,猛咳幾聲才抑制住喉間的癢痛,再看向霍深,眼中滿是驚疑不定。

蕭寒平也看着霍深。

只是來看屍體,霍深的反應怎麽會這麽大。

即便真的認為沒能及時回援曙光,導致他身亡,也沒道理連确認他死亡的消息都這麽抗拒。

還是說,其中還有他不知道的緣故?

薛熠在這時從他身旁走過,在霍深身前站定:“霍團長剛才一定要闖進來,現在到了,怎麽又站在門前不肯進去?”

霍深冷眼看他。

薛熠臉上早沒了丁點笑意:“請吧。”

霍深順着他手勢指引的方向轉過臉。

會議大廳內,頭頂的燈光璀璨如星,照耀着這條伸向水晶棺的路。

“不敢嗎?”

薛熠又往前一步,傾身慢慢貼近霍深耳畔,說的話,除霍深外,沒人聽得清楚,“當年你帶着破曉出城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會是害死他的兇手?”

霍深狠狠壓抑着顫抖的呼吸:“滾開。”

薛熠側過臉看他,冰冷的聲音宛如蛇蠍劃入霍深的血管:“你說,寒平臨死前在想什麽?”

霍深圓潤的指甲扣進掌心,下颚冷硬如鐵。

“我認為他會恨你,”薛熠輕聲細語,“畢竟,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你選擇抛棄他,帶着破曉離開了曙光。”

只這一句。

霍深緊握的五指悄然松開。

薛熠的話,撕開他三年來一直藏在心底的厚厚血痂。

空洞的傷口裹着刺骨的冷風在胸膛內拉扯,像無聲的折磨。

薛熠把手裏的東西放進他的口袋,最後一句話的語調仿佛帶着蠱惑:“如果我是你,我會親自去找他道歉。”

下一瞬,霍深嗓音複又冷冽:“滾開。”

他心裏即便滿是創口,也絕不會在薛熠面前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狼狽。

薛熠笑了一聲,退後一步。

霍深越過他,轉身跨進門內。

蕭寒平在兩人說話間上前,正走近,霍深已經進門。

他不知道這兩個向來不對付的人究竟說了什麽悄悄話,但霍深的狀态實在很不對勁,于是沒作停頓,也緊接着走進去。

和剛才的駐足不前截然不同。

霍深像忽然想通了什麽,進門後毫不猶豫,直直走向水晶棺,一步不停,腳步堅定。

蕭寒平在他之後。

其餘三人,不知道怎麽沒有跟上來。

不多時,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後停下。

霍深站在水晶棺前,居高臨下凝望着似乎只在沉睡的蕭寒平的臉,良久,突然道:“原來你只是在騙我。”

蕭寒平很快意識到,這是在對他說話:“什麽?”

霍深卻沒有解釋。

他最後眷戀地看一眼棺椁,忽而阖上雙眸,從口袋內掏出一把防身用輕型能源槍,抵住下巴。

動作行雲流水,像演練過千百遍。

蕭寒平一驚。

所幸距離接近,他出手如電,及時推開了霍深手腕。

“砰!”

這毅然決然的一槍,擦着霍深的下颚線條直沖天花板,轟然崩炸一盞價值不菲的琉璃燈。

“你瘋了!”

霍深緩緩睜開雙眼,面上毫無後悔的神情。

“我的事,與你無關。”

蕭寒平蹙着眉,沉聲問:“只為一個死人?”

“對,只為一個死人。”

霍深語氣平淡,“我害死了他,一命抵一命,很公平。”

蕭寒平皺眉愈深。

只為了那份根本站不住腳的自責,霍深居然要自殺?

這簡直匪夷所思。

可他的表現又不像作假。

“別再攔我。”霍深又阖眸,握槍再次上膛,“你攔不住我。”

蕭寒平看着對方似乎平靜如常的側臉,生平第一次領會到無奈的滋味。

“即便我告訴你,蕭寒平的确還活着。”

霍深猛地睜眼。

他看向蕭寒平,眸子裏重新燃起的星點希冀,在信與不信之間飄搖。

最後還是問道:“他在哪兒!”

門外聽到動靜的鐘芳林已經拄着手杖進來:“怎麽回事,我剛才怎麽聽到槍聲?”

霍深只緊緊盯着蕭寒平:“回答我!”

同樣生平第一次,蕭寒平輕嘆一聲。

“你猜不到嗎。

“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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