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霍深沒能入睡。
蕭寒平就在身邊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隔壁鞏濤的痛呼, 不是一道合金擋板能隔絕的。
“……你們能不能輕點兒!”
“我——!你們這是把老子當成異獸折騰嗎!”
醫療隊心裏苦。
“隊長, 我們給你治療的方法, 和團長是一樣的啊。”
鞏濤臉都綠了:“霍深是變态,我又不是!”
但他受傷的程度即便比不上霍深,卻也傷勢不輕。
想要迅速恢複, 沒有捷徑可走。
沒過多久, 隔壁又傳來時高時低的痛罵。
霍深看向蕭寒平。
蕭寒平正調出地下城各建築三維圖像。
他已經接管了金明地下城的城主權限, 面前的投影分為兩個頻道,在分別排查可能還存在危險的區域。
他雙手在虛拟鍵盤上翻飛,不斷發出命令。
金明城主試圖與他聯絡。
不過語音通訊請求遭到拒絕,她只能發來信息, 詢問之前變故的詳情。
從突然爆炸, 到緊急撤離,她這個城主一直滿頭霧水, 全程茫然地跟着救援隊離開, 一路上連安撫民衆, 都找不出準确的理由。
畢竟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現在已經四十分鐘過去了, 從安穩舒适的底下逃到環境惡劣的地上,她擔心如果再不給出一個好的解釋,這些被迫放棄家園的人恐怕快要暴動了。
蕭寒平沒有直接回複,只在地圖上的安全區域标記紅點,同步過去:“到這裏, 面談。”
距離紅點位置,車程至少需要三個小時。
城主等不下去了:“季先生,您最起碼要告訴我,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回去吧?”
就在這條信息發來的下一秒。
投影裏的地下城實時圖像,突然響起尖銳到令人心顫的紅色遇襲警告!
蕭寒平放大地圖。
看到紅了一片的建築模型,他眸光漸沉。
是金明舉辦慶功宴的大廳。
離開之前,鞏濤已經按照他的要求關閉了所有線路,修改了所有權限,令所有裝置失去能源供給,開關自動閉合。
地下城于是搖身一變,成了天然防禦的鋼鐵迷宮。
然而在這樣的前提下,薛熠還是在短短四十分鐘裏,察覺到了這裏發生的異變,并破解了權限,成功引爆了留下的自我銷毀裝置。或者,說是清除裝置,才更确切。
所幸,在這四十分鐘內,民衆已經撤離,留給薛熠的不過是一座空城。
城主很快也意識到這一點。
她沒再發來信息,可能還在消化這件事。
蕭寒平也沒有回複。
他調用權限,本想攔截下一次攻擊。
但比起曾在金明生活了三年的薛熠,他對這座地下城的了解,顯然還不夠。
其實在看到警告之後,他也猜到了即将發生什麽。
果然。
繼宴會大廳之後。
政府大樓。
聯盟中心。
研究院。
住宅區。
……
地下城的所有地區,都在同一時間轟然倒塌!
投影裏的圖像,齊齊閃爍着刺眼而危險的濃重紅光。
警告聲不絕于耳。
緊接着,車流身後,忽然傳來轟隆沉悶的巨響——
蕭寒平選取空中視野打開。
影像中播放着如實發生的場景。
原本坐落着一座小型地下城的平坦土地,此時段段下陷。
結構斷裂迸濺出的火花,在淡淡夜色下,斷斷續續透過熒光,照亮着無數人驚愕懼怕的臉。
爆烈火舌瘋狂從地底擠出痕跡。
随着地下城坍塌,自土地的縫隙中,它們沖了出來,一股一股,在空中四散炸開。
像火山吐露的岩漿。
只是來不及把一切腐蝕吞沒,就随着陷落的地下城埋進深淵。
就在衆人的注視下。
塵土迅速爆射彌漫。
砂礫密密麻麻擊打在鏡頭上,發出細碎不斷的聲音。
傳回的視頻黑了一片。
車流滾過長長的沉寂,擦着那災難一般的場景,漸行漸遠。
民衆的憤慨和質疑,全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險畫面壓回心底。
城主的詢問也停在了最後一條消息中。
看着面前這兩片漆黑,蕭寒平搭在膝上的手輕點了點。
薛熠銷毀實驗內容的方法極端卻有效,在這種程度的爆炸裏,他一定找不出可以帶回中央研究的邊角。
“你在想什麽?”
蕭寒平循聲看向霍深,随手揮散了面前的投影:“怎麽還沒睡。”
“睡不着。”
霍深單臂撐床,本想借力起身,卻不知道拉扯到哪一處傷口,眉頭忽而一皺,低咳兩聲,又躺了回去,“剛才我都看到了。現在金明淪陷,這些人,你打算怎麽安排?”
見狀,蕭寒平先道:“傷還沒好,不要亂動。”
霍深抿了抿唇:“知道了。”
蕭寒平看向窗外天色。
出城的時候,最後一道日光已經沒入地平線。
此時夜色漸濃,混着從身後随風飄來的風沙,更顯得前路未蔔。
夜晚,是異獸活動頻繁的時間。
這一行人中,有大半都是戰鬥力不強的民衆。
到達最近的臨時營地,還需要三個小時,在這期間,他們需要避開來時暫時擊退的異獸潮,已經是一件不小的挑戰。
但蕭寒平只說:“這不是你現在要考慮的問題。”
霍深也順着他的視線往車窗外掃過一眼:“已經這麽晚了,你累了一天,不準備休息嗎?”
說着,他往後讓了讓,“晶石你都帶在身上。偵查小隊随時觀察周圍,如果有動靜,他們會在第一時間通知你。”
隔壁的動靜已經暫歇。
霍深又往裏讓出半個身位,後背幾乎貼在車壁:“我不會碰到你。何況我和鞏濤都受了傷,你也需要養精蓄銳。”
蕭寒平看他一眼。
霍深下意識想避開這道仿佛輕易看穿人心的視線。
可他還沒有動作,就聽到蕭寒平的聲音傳來。
“也好。”
霍深眼睑微顫。
蕭寒平已經脫下外套。
使用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木晶為霍深療傷,精神力高度集中,也是一種消耗。
之後或許還有硬仗要打。
就像霍深說的,他的确需要養精蓄銳。
車廂內擺放的擔架床并不寬大,躺下兩個身量挺拔的男人,卻也堪堪足夠。
蕭寒平背對霍深,側躺。
看着眼前的背影,霍深僵硬的手腳才緩緩放松。
距離太接近,從身前源源不斷傳來的體溫暖得發燙,打亂着他心跳的節奏。
他還在極力克制。
免得這擂鼓似的聲響,打擾到蕭寒平休息。
不過幸好,他聽到耳畔的呼吸漸漸平緩綿長。
沒多久,在這道令人安穩的呼吸聲中,霍深也緩緩阖眼,很快睡了。
————
幸運的是,在離開金明後,大部隊只受到幾次小規模襲擊,一路走來,也算有驚無險。
三小時後。
車隊陸續駛進蕭寒平标記的臨時營地。
霍深醒來時,見蕭寒平正穿了外套,升起車廂內的擋板。
趴在對面床上的鞏濤,大半張臉埋在枕頭裏,還睡得昏天黑地。
醫療隊全員已經套上防護服,試圖叫鞏濤起床。
“醒了。”
蕭寒平把一套新的防護服扔到床上,“穿好。”
霍深看一眼這套防護服,再看向蕭寒平。
蕭寒平正巧和他對視:“怎麽?”
霍深收回視線:“沒什麽。”
話落,他抿住薄唇,緊蹙着眉頭,從床上緩而慢坐起身。
抓過手邊的防護服,他先穿了長褲。
後背挺直,卻動作僵硬。
見狀,蕭寒平想到他之前連保持坐姿都很費力,于是上前一步:“我來吧。”
霍深擡眸看他:“不用,我自己可以。”
蕭寒平已經俯身下來,右手環過他的後背,扣住他腰身:“站穩。”
力道不容拒絕。
霍深往前踉跄一步,幾乎靠近蕭寒平胸膛,随即,手裏防護服也被接管。
蕭寒平看他一眼:“撐不住,就抓緊我。”
說話時的溫熱氣息就噴灑在耳側。
霍深渾身繃緊,說不出話來。
蕭寒平理順防護服的上半身:“伸手。”
霍深依言照做。
他的手腳似乎不聽使喚,只在蕭寒平的命令下才有反應,其餘時間一律僵得冷硬。
拉上拉鏈,撫平衣領,蕭寒平再擡手扣下他的防護面罩:“坐一會兒,很快就到。”
霍深回頭看了看,又看向蕭寒平。
他頓了頓,猶豫着說:“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蕭寒平單手攬住他腰背,幫他坐下後,轉身去取另一套。
霍深看着他,視線轉到一旁時,看到了對面幾張呆滞到木然的臉。
鞏濤坐在床上,半張臉還帶着紅印。
他看着霍深。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但面對着霍深冷酷無情的眼神,他還是半個字也沒說。
能源車停下後,就帶着醫療隊下了車。
蕭寒平已經穿了防護服。
下車之前,他問霍深:“還能走嗎?”
霍深猶豫片刻,才說:“有點吃力。”
蕭寒平沒有多想。
礙于剛到陌生環境,他沒有直接把人抱下去,扶起霍深後,只伸手供對方借力。
知道是霍深所率領的隊伍,在他們來到臨時營地之前,營地的主人就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蕭寒平把交接事宜交給鞏濤。
因為霍深還沒痊愈,他仍然和霍深住在一處。
下車後,他和霍深一起回到帳篷。
剛掀簾進門,霍深揮手落下一道冰障隔絕聲音,給鐘芳林打了一通電話。
他直奔主題:“老師,薛熠現在人在哪裏?”
“薛熠?”
鐘芳林的聲音顯得有些疑惑,“剛出城沒多久吧,怎麽了,你找他有事嗎?”
出城?
霍深和蕭寒平對視一眼,才道:“等我回去再談吧。”
鐘芳林對金明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答應一聲,和霍深又聊了幾句,就挂了電話。
霍深伸手招回異能。
見他神色正常,蕭寒平道:“你這次受傷,異能倒恢複得很快。”
聞言,霍深五指微僵。
他收到半空的手,緩緩落在胸前,眉頭皺緊,似乎受到什麽反噬。
蕭寒平把他帶到床邊坐下,問:“體力有沒有恢複?”
“我……”
霍深像在躊躇,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沒關系,還撐得住。”
他錯開視線,努力堅強。
“我不想總是麻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