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雖然已經入夜, 是休息的時間, 可由于大部隊突然趕到, 帳篷外到現在還吵吵鬧鬧。
蕭寒平幫霍深脫了防護服, 卻一眼看到他背後的血痕。
霍深順着他的視線往身後微側過臉:“我沒事。外傷已經愈合,我換一身衣服就好。”
帳篷內有洗漱用的熱水。
蕭寒平道:“我幫你擦一擦。”
“不用!”
霍深後背倏地僵直,“你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不需要——”
“你救了我一命。”
蕭寒平打斷他, “不必擔心會麻煩我, 相比你為我做的事,這些不值一提。”
霍深看向他,卻又轉回臉,目光落在眼前的空處:“我只是, 不想讓你覺得, 我救你是另有所圖。”
蕭寒平動作微頓。
他和霍深對視:“那麽,你是嗎?”
“當然不是。”
蕭寒平于是收回視線:“這就夠了。”
他往前一步, 站在床邊、霍深左側, 擡手捏住霍深背後的衣料。
這件襯衫已經破爛, 紐扣一粒一粒解開太過麻煩。
霍深看出他要做什麽, 垂在膝間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不動聲色側過身,方便他動手。
“撕拉——”
“明鋒,霍深在——”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站在門口,鞏濤正半掀開門簾。
他臉上來時的急躁已經不見。
看着帳篷裏的場景,他脖子前傾, 眼珠凸起,懷疑自己是誤入了什麽平行世界。
“你們……”他大腦宕機,“你們這是……”
并同時對蕭寒平的行為表示強烈譴責,“我知道你年輕,精力旺盛,可是……霍深還受着傷啊!”
連他鞏濤都看不下去了!
就算那是霍深。
就算霍深平日裏是個十足的變态。
可這個變态現在受了傷,還沒痊愈,季明鋒竟然這麽蠻橫地撕了霍深的衣服,這是要,這根本就是要……
鞏濤無比痛心!
季明鋒難道就沒發現。
霍深的臉色還蒼白着,眼神還——
等等。
這眼神。
怎麽看起來,好像……似乎……非常的不耐煩?
“鞏隊長,發生了什麽事,讓你這樣随意闖進別人的帳篷。”
沒錯了。
連語氣都冷得冒冰渣。
鞏濤頓時為剛才替霍深說話的自己不值起來。
該死的霍深。
怎麽這麽重的傷都沒把這張可惡的嘴堵上。
一邊腹诽,他冷聲說:“我是來告訴你,我們需要抓緊時間返回中央地下城。我留在那裏的兄弟告訴我,薛熠已經離開中央,出發去了重建後的曙光,時機趕得這麽湊巧,一定不正常!在他消失之前,必須當着所有人的面解釋清楚,他留在金明的異獸研究,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這件事,蕭寒平和霍深在他之前已經通過鐘芳林知曉。
看到兩人臉上毫無異色,鞏濤也很快意識到這一點。
他皺了皺眉:“你們已經知道了?”
“嗯。”
蕭寒平道,“今天,你和霍深都需要時間養傷,大家也需要時間休息。”
“可——”
蕭寒平擡手止住他的話:“通知下去,明天一早,準時出發。”
鞏濤性子急躁,傷勢在車上剛有所好轉,就迫不及待想要沖回去。
但從這裏趕回中央,最快也要到明天。
現在薛熠已經離開,沒必要趕得太急。
鞏濤其實也明白這一點,只是心裏忍不住焦急。
爆炸的那個房間,曾經就住着蕭寒平。
這整整三年,如果薛熠一直留在金明做異獸研究,那會不會對蕭寒平做過什麽。或者說,這其中,和蕭寒平又有什麽關聯?
雖然他相信薛熠和蕭寒平的交情,應當不會做出什麽對蕭寒平不利的事。
可同樣的。
認識薛熠這麽多年,他從不知道薛熠在進行這樣的研究。
知人知面不知心,事關蕭寒平,他迫切想當面把這件事問個清楚明白。
年紀還小的季明鋒理解不了他的這份心情,鞏濤轉向霍深。
“霍深,我能想到的,我不信你想不到,你不想回去嗎?”
霍深道:“季明鋒怎麽說,我就怎麽做。”
如果不是蕭寒平還在,帳篷內瞬間凝結的異能,就足夠逼退鞏濤不止一次。
也因此,他的語氣越冷,眼神更冰。
“鞏隊長,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我還需要休息。”
鞏濤:“……”
你需要休息個鬼。
狗男男!
他恨恨摔下門簾,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聲是聽得出來的對無辜地面的遷怒。
蕭寒平看向霍深。
鞏濤來得太及時,他身上破布似的襯衫還沒一分為二,只從背後被撕開。
霍深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第二首衣料撕裂的聲音傳到耳邊。
他抿直薄唇,擡手拉住袖口,讓襯衫從手臂滑落。
蕭寒平沒有看他,只道:“別動。”
話落,轉身去取了毛巾水盆,接了熱水後端到床邊桌上。
他把毛巾浸在水裏,簡單泡過再提起擰幹。
嘩啦水聲暢快流動着。
聽在霍深的耳邊,像磨人的序曲。
蒸騰的熱氣分明只有一個水盆的面積。
他卻錯覺帳篷內的溫度在陡然拔高。
心跳在加速。
難以言喻的暖流滑入四肢百骸,順着血管奔騰。
霍深看着蕭寒平。
他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甚至連放在哪裏,都成了難題。
在蕭寒平轉身的這一刻,他渾身僵硬,骨節分明的修長五指搭在腿上,像賞心悅目的擺件,動也不動。
蕭寒平正把毛巾疊了兩道,擦幹手上的水跡。
他擡眸,腳下卻微頓住。
“它怎麽在你這裏?”
見蕭寒平伸手過來,霍深全然忘了思考:“什麽?”
蕭寒平看他一眼,并指挑起他胸前的項墜。
指尖不經意間劃過皮膚,讓霍深瞬間繃緊。
他下意識垂眸,再看清蕭寒平掌心的東西,他驟然回神,驀地擡掌按住了它,心底一片慌亂。
“我……”
蕭寒平已經看清了這吊墜的模樣。
他伸出手,從霍深掌下緩緩拉出了這條白金項鏈。
項鏈上,一枚戒指搖搖晃晃,在能源燈光下閃着金屬色澤。
這是他的戒指。
早在曙光淪陷之前,就已經遺失。
現在卻出現在霍深的身上。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霍深擡眸看他,複又落下,抿起的唇線泛着苦澀:“沒錯,是我拿了你的戒指。我說過,我曾經想不再打擾你,我也試着這麽做過,這枚戒指,就當做是最後的紀念。”
說完,不等蕭寒平開口,他又說:“我知道這種行為卑劣又自私,可是,不要把它收回,”他抓住蕭寒平的手腕,五指微微用力,“這三年,只有它陪着我……蕭寒平,它是我唯一能擁有的東西。”
戒指就攤在掌心。
蕭寒平看着它,聽到霍深的話,眸光微動。
他突然想起,在最初醒來的時候,回到聖光城的第二天,他曾在聖光城的城牆上見過霍深。
那天晚上,霍深的手裏,的确就有這樣一枚戒指。
想到這,蕭寒平微蹙了蹙眉。
“我可以不需要你照顧我,我的傷很快就好。”
沒有聽到回複,霍深心底又有酸澀細密浮現,他等不及了,忍不住又道,“你說我救了你一命,那就把它當作我救你一命的報酬,可以嗎?”
那這個報酬,未免低得離譜。
蕭寒平放下戒指,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過來。”
見他默認,霍深心下稍松,依言轉身。
蕭寒平按在霍深肩膀,擦去霍深身上的血跡。
但有了剛才的插曲,帳篷內的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想起這三年,蕭寒平一直沒有開口。
霍深擡手握着戒指。
金屬圓環硌在掌心,他也沒有絲毫放松。
濕潤的毛巾在背後游走。
肩膀上的手溫熱得滾燙。
他狠狠抿住薄唇,有心想說什麽,卻找不出話題。
直到蕭寒平作勢起身,他才道:“幫我繼續療傷吧。”
蕭寒平看向他。
“借我一塊晶石。”
霍深說,“明天就出發返程,沒時間慢慢休養,趁着今晚,我還能調整回來。”
剛才已經休息過三個小時,蕭寒平沒有拒絕。
他取出兩枚晶石。
一枚遞給霍深,一枚握在掌心。
想到下午療傷時霍深的狀态,蕭寒平多說一句:“如果堅持不住,立刻叫停。”
霍深點頭:“我知道。”
蕭寒平擡手虛按在他胸前:“忍一忍。”
下一刻,淡淡綠光自他掌心湧向霍深。
剔出晶石碎片,肌肉重組……
每一處傷,都帶着蟲蟻啃噬一般的麻癢痛苦,尤其這種難以遏制的刺激自體內蔓延,更無法得到緩解。
霍深掌心也握着一枚水系晶石。
看着他額前的冷汗,蕭寒平蹙眉愈深,卻沒有阻止。
時間緊迫,霍深需要在短時間內徹底痊愈,在療傷的同時理順被攪亂的異能脈絡,盡管會加劇痛苦,卻事半功倍。
忍一時之痛,總好過進程緩慢。
但內傷的治愈,遠比外傷艱難。
即便以蕭寒平的精神力,也足足過去二十分鐘,才終于結束霍深這段度日如年的折磨。
霍深在同時收回異能。
他看向蕭寒平,抿唇笑了笑。
笑容已經十分勉強,聲音輕得只剩氣音:
“謝謝。”
話音剛落,他掌心晶石倏地滾落。
那雙漆黑的雙眸無力閉起,下一刻,直直往蕭寒平的方向倒下。
蕭寒平一怔。
繼而擡手把人接到懷裏。
他垂眸看着霍深失了血色的臉,目光滑下,落在正在半空不斷晃動的戒指上。
片刻後,他放平霍深,正要離開——
“別走!”
蕭寒平回眸。
霍深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醒過來。
他緊緊抓住蕭寒平的手腕。
“別走……”
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裏,他不知道做了什麽夢,呼吸短促,眼神卻連一秒也不肯從蕭寒平身上移開。
蕭寒平看他良久。
直到霍深指尖發涼,枯等的希冀一點一滴凍結。
他終于聽到蕭寒平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