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這殺千刀的老葉家, 真是太欺負人了!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枉我把祝氏當成親妹妹看待, 這麽多年,處處照應, 結果出了這麽事情,她竟然縮着腦袋一句話不說!”
“爹娘,咱們去找他們去, 表哥真是太過分了。”
被耳邊一個比一個音量大的聲音吵得難受,容漾費力地睜開眼睛, 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 渾身無力, 這個開局, 怎麽有點不妙?
“宣哥兒,你終于醒了!”餘光一直注意着兒子的方氏, 見容漾睜開了眼睛,忙收斂了臉上的怒意,着急忙慌地來到容漾床邊, 摸摸容漾的額頭,嘴裏念叨着:“還好還好,這燒總算是退下來了。”
身材圓胖的嚴福生很好地诠釋了什麽叫做一個靈活的胖子,擠過身材苗條的小兒子嚴宜朗,一個箭步,竄到了方氏旁邊。
“好好好,宣哥兒果然是不燒了。”仔細端詳了容漾一會兒, 嚴福生終于下了結論,連道三聲好。
“你說說,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想不開,爹給你陪送兩百畝田地,這滿縣城,除了官家的少爺,哪個青年才俊咱配不上,為了個葉瑾行,你就要死要活,真是……”嚴福生恨鐵不成鋼:“氣死你爹了!”
一旁的方氏趕忙拽拽嚴福生的衣袖,沖他使眼色,這兒子剛醒,說這些幹什麽。
“宣哥兒,你爹你也是擔心你。”方式描補道:“現在是不是餓了?朗兒,你叫人去廚房給你哥端碗白粥來。”
一旁柱子般立着的少年嚴宜朗,終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連聲應是。
“也不怪你爹說你,宣哥兒,你這麽做,可不是在傷父母的心嗎?”剛打斷了嚴福生的指責,方氏自己倒說上了。
容漾雖沒有接收記憶,弄不太清楚眼前的情況,可這一屋子的人,對他的關心,他還是能感受到的。
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麽作答,只能低頭做乖巧狀。
嚴福生和方氏以為他還是在擰巴呢,輪番上陣勸了一會,等嚴宜朗的白粥端上來,方氏親自給兒子喂完了粥,又端上一碗苦兮兮的中藥看着容漾喝完,看他還是沉默着,只能囑咐門外的婆子好好看着少爺,嘆着氣和嚴家父子離開了。
等屋裏都沒了人,容漾方忍着困倦,開始接收原主的記憶和這個世界的劇情。
這個世界是一個古代位面,但無論是歷史朝代還是當朝,都是容漾從未聽說過的陌生名字。
容漾這次穿越的原身,名叫嚴宜宣,出生于大慶國明州省清平縣嚴家村,是地主嚴福生和妻子方氏所生的小哥兒。
哥兒這個存在,倒是和容漾在現代位面曾體驗過的雙兒有些相似,也就是說,在這個位面,除了男人和女人,還有一種分類叫做哥兒。總體來說,哥兒要比曾經的雙兒更加常見,可還是遠遠不如女人的數量多,大慶國女人的數量大約是哥兒數量的四五倍。哥兒和雙兒還有一個本質上的不同,那就是哥兒只能嫁給男人,生孩子,不能娶女人,因為他們沒有讓女人懷孕的能力。
嚴福生和方氏膝下只有嚴宜宣這個小哥兒和獨子嚴宜朗,夫妻倆都是疼孩子的人,對兩個孩子都愛若珍寶,原主因為是個哥兒,甚至比弟弟嚴宜朗更受嬌寵。
嚴家祖上本來只是個有一百多畝地的小地主,嚴福生是個有闖勁的人,年輕時帶着家裏積攢的一些錢財,到南方跑商,有幸結交了同府城的一個大商人,被人帶着賺了不少錢。
時下水田,上等田七、八兩一畝,中等田五兩一畝,下等田三兩一畝,嚴福生在外跑商五年後收手,辛辛苦苦攢下了五千兩銀子,陸陸續續都買了田地,搖身變成了擁有一千多畝地的大地主。
嚴福生因為感念方氏在他外出跑商時,照顧家裏,擔驚受怕,即使成了大地主,也沒有外心,仍安心和方氏過日子,夫妻感情極好。
家裏和睦還頗有錢財,從小備受寵愛的嚴宜宣,養成了單純天真的性格。作為地主家的小哥兒,嚴宜宣也有自己的社交圈,他的好友,是來自下清村小地主林家的哥兒林新和。
同時,正處于情窦初開的年紀,嚴宜宣也有個喜歡的人,那就是方氏表妹的長子、上清村小地主葉家的葉瑾行。
清水河是附近人家洗衣、汲水的一條淡水河,清水河上游的村落叫做上清村,下游的村落叫做下清村。
嚴福生發家之後,就想改換門庭,十分重視對兒子嚴宜朗的教育問題,期待嚴宜朗能夠在科舉上有所成就,因此,費盡心思聘了一位學問很不錯的老秀才作為家庭教師,專門教嚴宜朗。老秀才已經無心科舉,只圖找個輕快活計養老,看中了嚴家待遇好、家庭簡單,對嚴宜朗還算上心。
嚴夫人方氏和表妹祝氏關系極好,表姐妹本來都出自殷實的莊戶人家,奈何婚後際遇不同,方氏成了身家豐厚的大地主當家娘子,夫君敬愛她,日子美滿,祝氏嫁到上清村葉家,葉家将将才有一百畝地,當家人葉鵬舉卻因為讀了幾年書,看不上祝氏相貌平平、只識幾個大字,竟然學有錢人家,納了房小妾紅袖添香,讓祝氏的日子着實難過。
不過後來,祝氏生了個十裏八村都有名的神童兒子葉瑾行,為她扳回一城。葉瑾行六歲進入下清村一個秀才開設的私塾讀書,自那以後,塾師就對這個得意弟子贊不絕口,傳聞葉瑾行一年就認全了所有字,兩年就将四書倒背如流,在周圍幾個村落中,無人能比。
奈何下清村這個秀才,在村裏辦了十年學堂後,攢了些錢,想要重新鑽研科考,關閉了私塾,這個時候葉瑾行已經十三歲了,祝氏想要送葉瑾行去縣城讀書,可沒安好心的小妾卻對祝鵬舉挑唆,說葉瑾行年齡尚小,縣城私塾花費又高,去縣城根本沒有必要,不如去另外一個村裏的老童生那裏繼續學,左右葉瑾行還沒考上童生呢。
祝氏氣得要死,可卻沒有辦法,只能舔着臉來找表姐方氏,看能不能讓兒子葉瑾行在嚴家讀書。
方氏看着一起長大的表妹都要對她下跪了,想着反正家裏給那老秀才的錢財不少,多教一個人也不費事,有優秀的表哥在一旁對比,嚴宜朗也許更能發奮,就應下了此事。
自此,葉瑾行每天來嚴家和嚴宜朗一起讀書,嚴家只是個地主之家,這大防的事情,就沒有深宅大院的講究,更何況,嚴宜宣和葉瑾行可是有親戚關系的表兄妹,所以,見面的機會不少。
一來二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嚴宜宣就對表哥葉瑾行動了心思,不久後被方氏和嚴福生看出了苗頭。
方氏雖和表妹關系要好,卻不願意兒子嫁到祝家那亂七八糟的家庭,可是後來,葉瑾行十五歲下場,雖然沒有一次中秀才,卻還是過了府試,得了童生的名頭,看葉瑾行卻有才華,方氏和嚴福生的态度也漸漸軟化。
畢竟葉瑾行除了自己優秀,還有個別人比不上的優點,那就是他的母親祝氏是嚴宜宣的表姨母,自小看着嚴宜宣長大的,對嚴宜宣一向十分喜愛,嫁到葉家,婆媳問題是不存在的。
嚴福生寵愛兒子,早就說明,要給嚴宜宣兩百畝地作為陪嫁,這個大手筆可是驚呆了十裏八村的人,因着這二百畝地,葉家那邊對這門婚事也是樂見其成,兩家人雖然沒有正式定親,可是方氏和祝氏私底下早已達成共識,只等葉瑾行十八歲下場中了秀才後,再來提親,兩家人臉上都好看。
今年,十八歲的葉瑾行再次下場,果然一舉中了秀才,嚴家人本等着葉家上門提親呢,結果卻傳出葉瑾行救了落水的林新和,要和林新和定親的消息。
消息傳來,嚴宜宣只覺晴天霹靂,從來沒有受過挫折的他萬念俱灰,跳下家裏的池塘,還好池塘水淺,又發現得及時,給救了上來。
容漾穿越的時間點,就是嚴宜宣跳水自殺被救之後,按照原本的劇情,雖然嚴家私下去質問了葉家,可葉瑾行和林新和還是成了親,并且婚後關系極好,也不知道林新和怎麽做到的,把本對他有意見的祝氏也漸漸收攏過去,日子過得着實滋潤。
三年後,葉瑾行中了舉人,到府學潛心鑽研了幾年,在二十四歲那年,終于考中進士,葉家一下子改換門庭,成為官宦之家,彼時林新和也在葉家徹底站穩腳跟,生下一子一女。
後,葉瑾行取中了庶吉士,順理成章留在翰林院,成為一名京官,葉家也搬離了上清村,到京城定居了。
相比于林新和與葉瑾行順風順術的生活,原主的人生,反而算得上是高開低走,因為一直等着葉瑾行中秀才再上門提親,等到葉瑾行悔婚的時候,原主已經十六歲了,時下,小哥兒成婚的年紀集中在十五歲至十八歲,可,一般人家,十五歲之前早就訂好婚約了,原主被葉家虛晃一槍,愣是拖成了大齡未婚剩男。
不過,原主有兩百畝地作為嫁妝,即使年齡偏大,可在婚姻市場上還是十分搶手,後來,經過挑選,原主在幾個候選人裏挑了大興村趙家的小兒子趙俊寶。
本來古代婚姻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嚴家夫婦疼兒子,圈定人選之後,讓原主自己挑選。
不知道是不是跟葉林二人較勁,嚴宜宣選中的趙俊寶,也是難得的少年才子,雖比葉瑾行差些,十八歲只中了童生,可在清平縣這樣的小地方,也算是很不錯了。
原主嫁到了趙家之後,因為嫁妝豐厚,一開始日子也還好過,兩年後,趙俊寶中了秀才,又過了五年,趙俊寶中了舉人。
說實話,清平縣這樣的小地方,不到十年內接連出了一個進士、一個舉人,已經算史上罕有。趙家也繼葉家之後,風光一時,可到了這時,原主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因為原主到了趙家,七年間只生了一個小哥兒和一個女兒,沒為趙家傳宗接代,趙俊寶沒中舉之前,還需要原主的嫁妝補貼科考,再加上原主娘家也得力,是以日子還過得去,可趙俊寶中舉之後,舉人老爺可比地主清貴有地位,趙家人再看原主,就開始百般挑剔了。
還好趙俊寶要上京趕考,原主争取到跟着趙俊寶上京的機會,緩過一口氣。可京城居大不易,即使有原主有嫁妝補貼,也難以承受趙俊寶大手大腳的生活。
就在這時,原主在京城遇到了許久不見的林新和。
林新和見到原主之後,表現得十分親近,和原主深切地忏悔了當年的事情,還說當時那種情況下,他不嫁給葉瑾行,只能去死。原主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見到了昔日好友,心裏難免感觸,再加上這些年,他早已經放下對葉瑾行的心思,而林新和言辭懇切,他還是原諒了這個曾經的好友。
之後,林新和和原主漸漸恢複了往來,趙俊寶知道後,大喜,讓原主去求林新和,叫葉瑾行這個進士指點一下他的學問,原主本來不肯,可趙俊寶硬是從對他冷暴力到拳打腳踢,逼得原主去對林新和低頭。
在這種情況下,原主只能上門去求,甚至還掩飾身上的傷痕,強裝笑臉,林新和一副知心好友的樣子,一口答應,讓原主暗暗舒了一口氣。
可,這只是個開始,趙俊寶屢試不第,卻不願意回鄉,要在京城念書,找書塾需要薦書,要原主去求林新和,結交友人見識上流宴會,要原主去求林新和,最後學人家捧妓子争風吃醋惹上官司,也要原主去求林新和。
原主從一開始的不願,逐漸變得更麻木,這頭一低,就再也沒有直起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