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回去的路上, 顧老頭這腦袋還暈暈乎乎的。
“老四,你說就你那本冊子,竟然能賣一百兩銀子?”他不禁又問了慕恒一遍。
“爹,您老放心,這銀子不就在我懷裏嗎?”慕恒笑笑:“而且, 咱們和書肆簽了契約,等書賣出去了,我還能再得兩成。”
雖然因為小兒子打小身體不好, 顧老頭咬牙供他念了三四年的書,可對于文人們願意花那麽多錢買一本書,還是難以理解。
“怪不得都說,念書費錢, 但那念得好的,來錢也快。”顧老頭喃喃道。看來老四确實如童生老爺說得那樣,是真的聰慧靈性。
顧惠文曾經的老師, 就是那個被葉瑾行和他娘看不上眼的鄰村老童生,這位童生老爺以前家道也顯赫過,最是個喜歡附庸風雅的人, 本來私塾應該主講四書五經以備科舉, 可這位老童生, 卻最好給小豆丁學生們談詩情畫意, 每天必賞析一首詩,才不管學生們是否雲裏霧裏聽不懂。
慕恒選擇賣詩集,也考慮到這個老師的原因。起碼他能作詩且做得好, 是有跡可循的。
假如他去賣個菜譜藥方,旁人定會懷疑他是怎麽會的這些東西,要是寫通俗,為了科舉,要規避的事情又太多,至于四書五經的注解和散文策論,他現在沒有任何功名,就算寫得好,也肯定會招致旁人白眼。
反而是少年詩才這種人設,比較讨喜。
等慕恒和顧老頭回到家裏,就聽到吳氏亮堂的大嗓門:“哎呦,爹回來了。”這老頭子和小叔突然去了鎮上,神神秘秘地,也不知道幹什麽。
以吳氏的想法,肯定是顧老頭又偏心眼給老四買什麽書去了,一個病秧子,連考場都待不下來,天天花錢看什麽書。
因為陳氏覺得這書可能會賣不出去,就沒對家裏的任何人說顧老頭和慕恒去縣城是做什麽的。
剛剛割完豬草回來的徐柏,聞言倒是沒有說話,他現在一門心思只等分家,分家之後,憑他手裏的錢財,什麽樣的日子過不得。
顧老頭才不會對兒媳婦說什麽,點了個頭就和慕恒進了屋。
陳氏緊随其後,看老頭子臉上的神色,怎麽像是遇到了喜事?
一進屋,慕恒就把一百兩的銀票遞給了陳氏,說真的,陳氏這輩子,還沒有見過銀票呢。
“這是……”她遲疑道。
“娘,這是一百兩銀票,我賣書賺的錢,到時候就拿這筆錢去下聘吧。”慕恒說道。
陳氏愣住了:“你說這是多少?”她顫抖地接過了這張薄薄的紙:“一百兩?”
雖然看不懂銀票上寫了啥,可想到這是一百兩,陳氏感覺這紙放在手上都沉得壓手。
“确實是一百兩。”顧老頭連忙附和:“還是咱家老四厲害,縣裏那個書鋪裏的掌櫃,看咱們老四寫的東西,眼珠子都一眨不眨,就說寫得太好了。”顧老頭難得有了談性,在書鋪裏看掌櫃的對他兒子那麽尊敬,顧老頭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榮耀的時刻。
“我就說咱家老四聰明,要是老四身體好,去考個秀才老爺,肯定是不在話下的。”想到最近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葉家少爺,陳氏自覺她兒子也不差。起碼她從來沒聽說過,葉家少爺也能寫書。
“太好了,有了這筆錢,娘肯定把你的婚事辦得漂漂亮亮。”陳氏打算道:“現有了一百兩的銀子,咱家的聘金就給六十六兩,六六大順吉利,再置辦一份二十兩的聘禮,剩下的錢辦酒席也盡夠了。”
陳氏心裏長舒一口氣,她以前真是低估了老四的能耐。這書一出,不僅是聘禮的錢有了,要是有人問她嚴家為什麽和他們家結親,她也有話可回。雖然老四身體不好,可十裏八村,哪個後生這麽能耐,竟能出書?
等顧家的媒人上門說親的時候,嚴福生和方氏聽顧家能給六十六兩聘金,都頗感意外。
顧家的條件如何,嚴福生為了兒子可是仔仔細細地打聽過了,就是普通莊戶人家,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哪來的六十六兩?
他們二人不約而同地想道:是不是顧家為了攀上他們這門親,到外面借錢給的聘金?這樣做雖有看重他們的意思,可難免有些過了。
哪成想媒婆卻笑意盈盈地解釋道:“這顧家的四子着實是個有內秀的,不聲不響竟然寫了一本詩集,拿到縣城書鋪裏賣了出去,這聘禮的銀子都是顧四自己賺的。”媒人為了促成婚事,當然要把男方的優點都擺出來,慕恒出書這件事情,在鄉下講出來也确實很有面子。
怪不得顧家竟然敢高攀嚴家哥兒了。媒婆心想道,還不是因為兒子出息了。
“出了書?”嚴福生和方氏齊齊出聲,他們這個仙人下凡的女婿,現在就要開始展露頭腳了嗎?
虧得他們下手快,這議親的流程看來還得快點才好。
“可不是嗎?”媒婆滔滔不絕:“這書雖然還沒印出來,可是書鋪卻給了一百兩銀子潤筆費。”
“以後賣出去了,還能有分紅。”
“聽說掌櫃的對顧家老四贊不絕口,直說他是個大才子。”
“顧四有這樣的才華,以後說不得就能考個秀才公呢。”
嚴福生和方氏本就有意這門婚事,越聽媒婆說,越想把這個乘龍快婿早日落袋為安,是以對媒婆說得話,都連連應是。
等聽聞顧家會在顧四結婚後分家,嚴福生與方氏更是安心下來。
他們兒子有地有錢,還能分家單過,這安排再好不過了。
顧家和嚴家要結親的消息,就像一陣龍卷風,瞬間席卷了附近的幾個村子。
都說高嫁低娶,誰也沒想到,嚴大地主會把自家的小哥兒嫁給一個連富戶都算不上的莊戶人家,簡直跌破了所有人的眼球。
後來,也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風聲,原來這個顧家老四竟然是個大才子,不聲不響地寫了本詩集,賣到了縣城裏,馬上就要刊印了,嚴大地主看上了顧四的才華,才同意将兒子下嫁。
出書這個操作,着實震驚了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許多人都信了這個解釋,唯有大興村內有些人心裏還在犯嘀咕,就算顧四有才華也是個病秧子,怎堪為良配?
但随着慕恒隔三差五在村子裏走上一圈,這些人也發現,顧四雖然看上去單薄了些,但這身體也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麽差。
見兒子現在已經能出去走動了,陳氏和顧老頭暗喜:這嚴家哥兒的八字,可真是旺老四,還沒進門,老四的身體,就肉眼可見地好轉了。
嚴福生和方氏聽說這事也是喜上眉梢:看來佛祖說得對,這顧惠文,馬上就要時來運轉,有大造化了!
在兩家家長歡欣鼓舞、兩家小輩暗藏心機的狀态下,顧家和嚴家的婚事,有條不紊地進行着,每個流程都辦得體面周全,讓想要看笑話的人挑不出絲毫的錯處,只得把話鋒藏在心裏。
上清村葉家。
葉瑾行打理好衣着,正準備出門。
祝氏叫住他,問道:“身上的錢可還夠?”
自從葉瑾行考中了秀才,祝氏在葉家也算是揚眉吐氣,那小妾再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祝氏手頭也寬裕了不少。
“夠了。”葉瑾行淡淡說道,就算不夠,他娘又能拿出幾個錢?
“對了。”觑着兒子的臉色,祝氏小心地說道:“你表弟和那個顧四的婚事,你別放在心上。”聽外人談論顧四是少年才子,祝氏心裏着實不爽快,鄉下人聽風就是雨,這顧四的書可都還沒影呢,怎麽就是才子了?而且宣哥兒剛剛沒了她兒子的婚事就找到了下家,也讓祝氏不太舒服。
等他嫁到了農家受苦,就知道後悔了。
葉瑾行聞言,臉色一點兒都沒變:“娘,你以後說話注意點,表弟定親和我有什麽幹系?”和嚴宜宣私下議過親這件事情,是葉瑾行不願意提的。
如果不是害怕沒有書讀,他怎麽會假裝同意和嚴宜宣定親?嚴宜宣雖然有個好家世,可奈何腦子太笨,爛泥扶不上牆,以後他可是要做官的,怎能娶這麽單蠢的妻子?
現在也好,嚴宜宣要嫁到莊戶人家,以後他們二人,再也不會有交集的機會。
至于少年才子顧惠文?葉瑾行心裏冷笑,一個只會念叨幾句酸詩的老童生能教出什麽學生來,這顧家人也是有意思,為了能娶到嚴家的小哥兒,編得都沒有下限了。
“娘知道了。”感覺到兒子的不快,祝氏止住話頭,不敢多言。
見祝氏無話,葉瑾行方坐着牛車離開了家,考中秀才之後,就有了很多應酬。同一個縣城的秀才,時常要聚在一起,舉辦文會。
葉瑾行到了茶館之後,看見自己坐的牛車停在別人的馬車和騾車旁邊,心裏很不是滋味。
其實他家境也算不錯了,可在全縣城之下,就絲毫不出彩了。
等他進了包間,就見一個平日裏眼高于頂的富家子,突然熱情地沖他打了個招呼。
”瑾行今日可來得晚了。”
葉瑾行不禁受寵若驚:“子岳兄!”
不料錢子岳下一句話,卻說得葉瑾行愣在原地。
“瑾行,你所住的上清村,是不是和大興村相鄰,大興村顧家的顧惠文先生,你可是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