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你掙?你拿什麽掙?”
慕恒話音剛落, 剛才一直抿唇保持沉默的徐氏,突然譏諷地說道。
雖然徐氏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可一個悶葫蘆這麽直白的發言, 還是讓人感到怪怪的。尤其徐氏這個語氣,怎麽聽都有些鄙夷的味道。
按照這一帶的風俗,做嫂子的, 尤其不是長嫂, 和小叔說話是要避嫌的。也就是說,他們有權對着顧父顧母發表意見, 可這樣直接對上小叔子, 還用教訓的語氣,是很不講究的行為。
如果容漾在這裏,他肯定很快就會明白,顧家的三兒媳為什麽突然間有勇氣這麽說話了。
因為那時,他體內的玉牌就會提醒他,帶着空間金手指穿越過來的某神人,正是顧家這位畫風突變的三兒媳徐氏。
徐柏是三天前穿越過來的,他穿越的原身因為忙了整整一個秋收,累得暈倒在地上, 再睜開眼時,裏面的魂魄就換了。
穿過來這幾天,徐柏一直堅持按兵不動的策略,默默觀察顧家的所有人,并作出總結:老大顧惠學軟弱, 老二顧惠才奸滑,老三顧惠誠憨厚,老四顧惠文病嬌,顧老頭和陳氏,一門心思偏心小兒子。
這種家庭配置,讓徐柏馬上就聯想到種田文裏的典型極品之家,而他所在的三房,必須先擺脫其他三房人,才敢發家致富,要不然就等着被吸血吧。
本來他就下定決心要分家,今天早晨顧惠文娶親的事情,讓他的想法更加堅決了。
想當初,顧惠誠娶原主的時候,只下了二兩聘金,現在顧老頭和陳氏竟要花五倍的價錢,給老四娶媳婦,簡直偏心偏到家了。他并不在乎這一點錢,只是為顧惠誠感到不值。
而且,他比這些人想得更多,好好的大地主家,為什麽要把小哥兒嫁到顧家來?在信息爆炸的現代和人心叵測的末世待過的徐柏,不禁猜測,這個小哥兒是不是在婚前做出不軌行為,嫁給顧家這個病秧子,只是為了找個不敢吭聲的人家,做接盤俠。
再更進一步地想,甚至可能身懷有孕,才急着找人接手。
這麽想來,這個小哥兒就是個燙手山芋,嫁進來之後還不知會整出什麽樣的幺蛾子,剛才他也是為此而變了臉色,本來心情就為這突然的變故而煩躁,就聽到顧老四大言不慚的話,徐柏實在沒忍住,直接怼上了。
就顧老四這風一吹就倒的林妹妹身體,還想着自己掙聘禮,這樣的話,就騙騙一心疼愛他的父母吧。現在說得好聽,到最後,還不是顧家人出錢,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老三家的,你怎麽說話的?”陳氏臉色刷地就耷拉下來,她真沒想到,家裏最鬼的,竟然是這個平時一言不發的徐氏。
果然是會咬人的狗不叫。陳氏不禁想道。
顧惠誠急忙拉了下徐柏的手,解釋說:“他這幾天身體不好,不是有意的。”
顧老頭和陳氏都沒說話,是不是有意的,誰都能聽出來。
顧老頭雙手重重地按在桌子上,突然長嘆一口氣。
“我知道,這些年,因為老四的身體,家裏不寬裕。”顧老頭悶聲說道:“你們心裏都有意見,所以凡是給老四花錢的事情,你們就不樂意。”
“可是你們也不想想,老四身體不好,也不是他故意的,一大家子的人,都是骨肉兄弟,就不能諒解一二嗎?”
“我和你娘,雖然偏着老四,可也從未虧待過你們,每個人的婚事,都體體面面地給你們辦了,吃的穿的,也沒有摳搜,你們怎麽就容不下自己的親弟弟呢?”
聽着顧老頭的話,顧老大嗫嚅道:“爹,我們沒有意見。”
顧老頭沒理他,繼續說道:“既然是這樣,我和你娘商量好了,等老四成親,咱們家就分家,以後都自己過自己的,我和你娘老了,管不了那麽多了。”
聽出顧老頭話裏的悲意,顧惠誠連忙道:“爹,我們真沒有這個意思。”
顧老頭搖搖頭,執拗道:“樹大分支,也是好事,這事,等老四媳婦娶進門就辦。”
聽顧老頭說到了分家,徐柏心裏總算亮堂點了。他也不想和這一大家子人在一起,想給自己開個小竈都不行。
如果為顧老四娶個難纏的媳婦,能換來分家的結果,他也沒有意見。
聽出顧老頭話裏的堅決,顧家人各懷心思地回了自己屋。
人散了之後,陳氏拉住了慕恒。
“老四,剛才你嫂子們的話,你別放在心上。”陳氏怕慕恒被傷了心。
慕恒不在意地笑笑:“沒什麽的。”他接着說道:“我剛才說要自己掙聘禮,也不是說笑的,我已經想好賺錢的法子了。”
陳氏欣慰地說道:“你有這份心就行了,哪用得上你賺錢?”
“娘,我說真的。”慕恒認真地看着陳氏:“之前我雖待在家裏,但一直沒有荒廢學業,這段時間,我把之前寫的一些詩作整理出來了,準備拿到縣城賣錢去。”
其實慕恒有很多種賺錢的法子,但為了保持原主的人設并為以後科舉出仕鋪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出一本詩集這種笨辦法。
作詩這個技能,是慕恒前幾世一直都有的愛好,最開始的時候,是因為容漾有段時間。沉迷古代文學,盛贊某些詩人的詩真是妙手天成,餘韻悠長,慕大佬對容漾的分心感到不爽,索性自己親自下場,為容漾寫了不少情詩,後來,寫詩這件事,漸漸就成了慕恒閑時打發時間的愛好,題材也變得更加廣泛了。
說實話,也不知道為什麽,不論是修武、修術術,還是學詩詞,學古文,他覺得自己都像是有宿慧一般,一學就上手,好像這些東西,他都學過似的。
不過多才多藝并不是件壞事,起碼在這個位面,詩詞寫得好,是很有用的。因為大慶朝,詩人地位一向崇高,文人多愛詩詞,嘉和帝尤其如此。
所謂上行下效,皇族對詩詞的追捧,也間接造成大慶一朝詩詞的盛行。
所以,一本好的詩集,能夠創造出的價值,是難以預料的,而且,如果他因為詩集有了些才名,容漾和他的婚事才不會被人說道。
剛剛在桌子上,那些眉眼間的官司,慕恒都看得清清楚楚,這些人不僅心疼要花去的錢,也在心裏嘀咕,為什麽嚴家這麽有錢,還會和顧家結親。
自家人都這麽想,何況外人,到時候,輿論的風向可就不好控制了。
讓他馬上去考個秀才證明自己,是不現實的,可用某些手段,先展露些許鋒芒,叫別人不敢瞎說也好。
陳氏半知半解,她一個村婦,大字不識一個,怎知道上層社會以詩詞為風雅,于是她問道:“這詩,能有人買嗎?”她只知道賣糧賣肉賣布,從未聽說過可以賣詩。
“娘,只要質量好,縣城的書店應該就會收稿子,如果能刊印,我也算有了些成績,去嚴家提親就不心怯了。”
陳氏心頭一酸,老四這是在嚴家面前,感到自卑了。
“好吧,等明天,叫你爹帶着你,坐牛車去縣城看看。”不管能不能賣出去,也算是了了老四的心願。
第二天一大早,顧老頭和慕恒兩人,帶着一本薄薄的冊子,到村頭坐牛車去。
車上有些婦人和哥兒看到慕恒,心裏十分驚訝,這個病秧子竟然出門了。
不過顧老頭和慕恒都是男人,她們就算不解,也不敢這麽大剌剌地問,慕恒也不在乎她們的眼神。
到了縣城,慕恒和顧老頭下了車,直奔縣城最大的書鋪,崇德書鋪,按照原主的記憶,崇德書鋪應該是家連鎖書店,東家生意做得很大,這十幾年來,都是縣城裏最大的書鋪。
他們二人一進店,就有個夥計上來招呼,問他們買什麽,态度恰到好處,并不因為兩人衣着普通,就給人冷眼。
慕恒蒼白的臉上帶着一抹笑:“我這裏有本詩集,不知道貴店篩選文稿的是哪位,方不方便見見?”
夥計被他笑得一愣,心想這人穿得寒酸,可這一笑的風采,倒是縣學裏的學子們都不及的。
“您等着,我進去叫人。”夥計一聽慕恒的話,就知曉他的來意,到裏屋把掌櫃的給請了出來。
清平縣裏的這家崇德書鋪,掌櫃姓張,是個十分文雅的人物,平日裏到書鋪自薦的文稿,都是張掌櫃挑選的。
張掌櫃本來在屋裏誦讀最近最流行的一本詩集,聽到夥計來喊,心裏很不愉快,出來後見顧老頭和慕恒兩人,衣着樸素,一看就是農家子,這不滿意更添了三分。
農家子能寫出什麽好書來?他心裏雖是這麽想,可職業素養和自我修養都讓他克制住表情,把慕恒手裏的書冊接了過來。
還沒看內容,他就被最上面那張紙上的字跡所吸引,這樣磅礴大氣的字,在他有生之年,都沒有看到過。
因為顧家的人基本上都不識字,原主以前寫字,也都窩在自己的屋裏寫,少有旁人看見,慕恒索性就換了自己原本的字體,一下子就讓張掌櫃感到十分驚豔,收斂了內心的輕視。
及至看到內容,第一首詩才讀了四句,張掌櫃就忍不住拍案叫絕:“好詩,真是好詩啊!”
說完這兩句話,他急忙往下看,一邊看,一遍又振振有詞地念着,已然忘了身邊的人,就這麽一邊念,一邊品,一直讀了五首詩之後,張掌櫃方意猶未盡地罷手。
念念不舍地合上書冊,他突然轉身,沖慕恒深深一揖:“先生大才!”
慕恒亦還了一禮,才說道:“掌櫃的過獎了。”
張掌櫃心情激蕩,不禁問道:“不知道先生是哪裏人?”他沒聽說清平縣最近出了這麽一個大才子啊。
“小可正是清平縣本地人士,不知掌櫃覺得在下這本拙作,能否刊印?”慕恒直入正題。
張掌櫃連連點頭:“當然當然,以這本詩集的質量,若不能刊印,那估計就沒有能刊印的詩集了。”
一般來說,寫得好的書,書鋪才會收下刊印,并且給作者潤筆費或者分成,寫得不好的書,想要刊印,那只能自費了。
張掌櫃不僅為這本詩集喝彩,還知道淘到這本詩集的自己,也終于有了出頭之日,心裏暗想,他一定要把這位小先生給留住了,可不能讓這本詩集被對家印了去。
本朝法律規定,只有原作者指定的書鋪才有權印書,其他書鋪貿然印書,是犯法的行為。
“這樣,這本書的潤筆費,我先給先生定為白銀一百兩,這已經是我們書鋪最高的等級,之後書籍售賣,售賣所得銀錢,按照我們書鋪的規定,先生能得兩成。”
一旁的顧老頭,在聽到一百兩的時候,就愣在當場。
他沒聽錯吧?就老四的薄冊子,竟然能賣一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