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京市東城區的一處四合院裏,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院子裏,目光不時地掃過院子裏那些茂盛的花花草草,再去看一眼緊閉的朱紅色大門。

一個身高超過一米八的彪形大漢拿着秀氣的小水壺,把淅淅瀝瀝的水流澆在門前的花上,操作得十分細致又均勻。

“傅少,您甭看這大門了,傅先生都說了,不同意你去外地玩,要是您真想去,得等傅先生把各項準備都做好了。”大漢一邊澆花一邊絮絮叨叨:“您也別着急,之前孟家送來的那些蔬菜,不是比以前的質量好嗎?您再養上兩年,等身體養好了再出去玩,到時候傅先生還巴不得您出去逛呢。”

這大漢看上去剛猛悍勇,實際上卻頗為婆婆媽媽,一件事情翻過來覆過去,反反複複地勸說。

大漢口中的傅先生知道自己兒子話少,特意找了一群話痨保镖,給兒子解悶。

站得筆直的傅少,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要是以前的傅少,肯定不會要求去外地,可是從昨天開始,占據這個身體裏的靈魂就從原主換成了慕恒,感應到容漾就在鄰省,和他距離并不是很遠,他才試探着打電話問了問原主的父親,自己可不可以到鄰省玩玩,最後,意料之中,他被拒絕了,得知了他有這個想法的保镖們,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原主父親的示意,生怕他無聊地沒話找話,從昨天一直唠叨到現在。

慕恒知道這些人都是出于好意,因為原主的身體很差,所以原身的雙親才不同意他去外地,并不是故意圈着他。

知道自己暫時不能去找容漾,慕恒也沒有強求,還好今天早晨起床的時候,他就感應到容漾距離他越來越近,就在剛才,容漾應該剛下了火車,從鄰省來到了京市。

而在他的感應中,容漾正往他住的地方走來,如果他現在出去,是不是就能看到漾漾了?

想到這裏,他對着伺候花草的保镖說道:“我要出去。”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不去外地,就在京市随便逛逛。”

只是在市裏逛逛,那倒是沒什麽,最近傅少身體比以前好轉了一些,傅先生還特意叮囑過,可以帶傅少到附近走動走動,保镖郭義在心裏思量着。

“那您要去哪呢?到傅老家裏還是去別處?”郭義放下水壺,轉過來問道。

慕恒想了想,回答道:“開着車,随便走走,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這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話十分符合原主那病嬌的性格,郭義聽了會心一笑,認為這是傅少在對昨天傅先生不同意他去外地的事情發洩不滿。

“行,我讓侯三那小子開車,他開車穩,反應還快,肯定讓您滿意。”

說完,郭義擦幹手,去屋裏叫另一個保镖侯三。

這處院子,原主傅雲昭的父親傅廣卿安排了四個好手守在這裏,分別是郭義、侯三、王愛軍和李洪星,王愛軍和李洪星是後來的,和傅雲昭的關系不如郭侯兩人親近。除了四個保镖,這裏還有專門的廚師和負責打掃的保姆,在九零年代年,能撐得起這種派頭的人家可不多見。

這不僅僅得益于傅家的背景,也得益于原主母親繼承的巨額遺産和父親的經商頭腦,在普通人月工資只有三四百的時候,傅廣卿卻已經身家上億,是個實打實的富豪。

也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有錢給獨子傅雲昭長期供應昂貴的靈氣果蔬,讓當年因為早産被醫生斷言養不大的原主一直□□到了現在,雖然身體虛弱,免疫力差,不能勞累,但好歹沒有立刻嗝屁的風險。

只是原主以前就像個豌豆公主一樣,不能累着,不能凍着,不能心情不好,反正這體質說一句戰五渣都是過獎了。

因此,傅廣卿怎麽敢答應他的要求,讓他去外地玩。

侯三很快從屋裏出來,慕恒不習慣身後跟着太多人,只讓郭義跟着,沒讓王李二人跟在後面,車上座位有限,如果王李二人跟着,那就需要再開一輛車跟在後面,實在是太過招搖了。

上了車,他維持着原主的人設,眼神沒有焦點地看着窗外掠過的景色,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種既游離在外、又羨慕煙火人間的脆弱精致感。

一般情況下,他都會保持沉默,除非到了某個路口,才會示意侯三轉彎還是直行,慢慢地距離容漾越來越近,終于,一個穿着有些土氣的俊秀少年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容漾自從下了火車,就按照自己的感應,往慕恒這邊趕,期間,他坐了幾站公交,到站之後就下了車,走了一會兒有點渴,去路邊的小賣店裏買了一瓶汽水,正好看到這附近有個像是小公園的地方,裏面有個涼亭,他就坐在涼亭裏的石凳上,稍作休整。

他現在這個位置距離剛下火車時感應到的慕恒位置已經很近了,而且最近這十分鐘,慕恒好像也在向他靠近,看來他應該不需要等晚上偷偷找慕恒了,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外面偶遇一下,只是遇上之後,不知道慕恒要找個什麽理由上來搭讪呢?

容漾喝着冰涼的汽水,腦海中時不時浮現出一些畫面。

等他感受到慕恒和自己的距離不足十米時,一輛紅色的小轎車停在了小公園的入口處,一個長得不錯但很單薄的男人從車後門走了下來,緊跟着下來的還有兩個保镖。

容漾看着慕恒的新形象,眨巴眨巴眼睛,還一個惹人憐愛的小哥哥,只是怎麽有點發虛啊?

他和慕恒目光碰撞,對視了一眼,确認了彼此的情況。

跟在慕恒身後的郭義眼可尖着呢,一下子就注意到不遠處一個長得挺好的小少年正盯着傅少看呢,他心裏一愣,這是誰?以前不認識的吧?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郭義懷着這種心情仔仔細細把容漾和周邊環境都檢查了一遍,結果發現在容漾斜後方豎着一塊字跡有些斑駁的木牌子,這牌子可能是歲數大了,破舊不堪,上面的字也有點糊,但仔細看還是能認出來的,只見牌子上寫着:

“極品靈植大甩賣,包治百病,不靈不要錢!”

郭義剛看完木牌上的內容,見他家傅少竟直愣愣地往那個眼神奇怪的少年人那裏走去,還以為慕恒也認出了牌子上的字,被人勾起了心事,準備去打聽呢。

他這心裏咯噔一下,保镖的警惕心上來了,這有點不對啊,為什麽這個素不相識的少年一見面就看自家少爺,聯系到他身後那塊牌子,他們今天是不是遇到了個小騙子,拿着賣靈植當幌子,就找傅少這種風一吹就倒、一看身體就不好的人行騙?

他可是見過世面的保镖,知道異植就已經十分珍貴了,靈植這種東西,用句老話說,那就是慧極必傷、昙花一現的玩意兒,哪還能用來治病,開完就敗了。靈植是有靈性的植物,可不是指中級種植師種出來的靈氣植物。

傅少不會是因為身體不好,病急亂求醫,真準備去問那個小子吧?不應該啊,他可是知道,傅少雖然不怎麽出門,但腦子卻是一等一的好使。

眼瞅着慕恒距離容漾越來越近,郭義顧不得胡思亂想,急速上前幾步,走到慕恒身後,小聲提醒了幾句,不管傅少是要揭穿騙子還是要找騙子,他都得提醒一下。

慕恒倒是被郭義嘀咕得愣住了,說實話,他根本沒注意到那個木牌子,他看到漾漾就自然而然地走過來了,還一直想着要找什麽借口搭話呢。

而容漾也清楚地聽到了郭義那自以為很小聲地提醒,心裏一陣好笑,這個木牌子他坐到這裏的時候就看到了,只是沒想到有人會把他和這塊木牌聯想到一起,進而認為他是個賣假藥的騙子。

想到這裏,他唇角微微勾起,眼裏閃過一絲狡黠,慕恒一見他那副樣子就知道他要幹什麽,寵溺地笑了笑。

“哎呀。”郭義剛剛提醒完,那邊容漾就主動出擊了:“這位小哥,一看你這身體就不太好,你今天真是走大運才遇到我了,我這兒雖然沒有現成的靈植,但是昨天我遇到一位大師,大師給我吃了一株神奇的草藥,吃完我這手腕就長出一個小米粒的标記,你看!”容漾滿臉笑意,絲毫沒有面對陌生人的生澀,還把自己那被夏天的大太陽曬得發黑的手腕擡高,方便對面的人看到。

他的手腕上原先肯定是沒有标記的,不過容漾使了個幻術,在別人眼中,那上面還真有一個發白的小米粒兒标記,在曬黑的手腕上對比十分明顯。

“昨天那個大師看到我這個标記,就說什麽果然沒感應錯,說我是個被埋沒的天才,還給了我一袋種子,說我這樣的天才,将來種出那什麽異植都是手到擒來,種出靈植更是不在話下,我看你氣色不好,不如你先付個定金,等我把那傳說中的靈植種出來,包你百病全消!”

郭義和侯三都笑了,什麽天才,要是這人說的是實話,那不就是一個吃了狗屎運、剛剛覺醒的種植師菜鳥嗎?他們背靠傅家,這些年也見過不少種植師,這個小少年騙人可是騙到行家面前了,想要種出異植還有經驗可言,想要種出靈植,說句虛的,全靠命運的安排。

再說了,靈植的功能一般都神神叨叨的,能治病的靈植他們還沒聽說過呢。

這話說得漏洞百出,不過這少年耍寶的樣子倒是鮮活有趣,不讨人厭,但再不讨人厭,這也是個小騙子,按照傅少那有點龜毛的性格,估計會毒舌幾句了。

在傅家伺候久了都知道,傅少雖然大部分時間沉默是金,然而那小部分時間的開口一般人招架不住。

然而,郭義和侯三萬萬沒想到,慕恒蒼白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笑來,饒有興致地說道:“是嗎?我還沒見過靈植呢,要不然你跟我回家,做我們家的專屬種植師,我等着你種出靈植來。”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你放心,我爸有錢,我讓他出大價錢聘請你。”

容漾挑着眉,手指在石桌上點來點去,好像還有那麽點猶豫似的,過了一會兒,才勉強說道:“唉,行吧,看你這麽有眼光,我就勉為其難跟你走一遭,只是像我這樣的天才,待遇可不能低了,還不能限制我的發展,天才沒有自由可施展不開。”

“這有什麽?我給你一個月一萬塊工資,供吃供住,別的要求都沒有,但是你種出什麽,我有按照市價優先購買的權利,怎麽樣?”慕恒微笑地看着容漾,開出了一個在九零年代可以稱之為天價的報酬。

郭義聽得張大了嘴巴,剛想說什麽,被侯三拽了一下。

緊接着,就聽見慕恒話音一轉,戲谑地說道:“給你開這麽多的工資可以,但是你要保證每個月至少供應三百斤的靈氣作物,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違反合約,得把工資雙倍賠給我。”說着,他還挑釁地看了一眼容漾:“敢不敢和我簽合約?”

還是傅少高明!這麽一炸,看這個小騙子怎麽說,郭義心想道,靈氣植物可是要中級種植師才能種出來,産量又低,一個月能種出三百斤的靈氣作物,只有那些資深的中級種植師才能做到。

他本以為容漾一定會知難而退,沒想要他竟然直接從石凳上站起身來,依舊自信昂然地說道:“簽就簽,不就是三百斤嗎?等我使出全力,讓你們看看什麽是天才!”那睥睨的小眼神,頗有種“爾等凡夫俗子、要求真低”的意味。

郭義和侯三目瞪口呆,這到底是個騙子還是瘋子?怎麽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難道真是昨天才覺醒的種植師,什麽都不知道?才覺醒就出來行騙了?

“走吧。”容漾特別自然地把他那個布袋子遞給了呆愣愣的郭義,郭義下意識地接了過去,接到手裏才覺得不對,他接什麽行李,傅少還沒說要帶這人走呢。

誰知他轉頭一看,慕恒眼眸裏流光閃過,很是溫和地說道:“那我們就回家吧。”說着就真引着那不着調的小騙子一起回到了轎車裏,留下還沒反應過來的侯三和郭義面面相觑、風中淩亂。

小車很快開到門口,容漾很不見外,率先跳下了車,家裏有人,門沒鎖,他面帶笑意地打開了門,正在掃院子的保姆宋嫂吓了一跳,還好慕恒等人就在容漾後頭,要不然宋嫂第一反應是拿出中年婦女的獅吼功對付這個開門的小賊。

“這是我特聘過來的種植師,周明瑞。”慕恒向宋嫂介紹道,名字是他在車上問的容漾:“這是宋嫂。”

“宋嫂好啊。”容漾笑眯眯地說道,沒聽過他之前那番話的宋嫂,還真以為這是少爺請來的種植師,心想這種植師年紀有點小吧?

郭義沖宋嫂擠擠眼睛,然而宋嫂并沒有接到他的暗號,很是熱情地放下苕帚,到廚房裏洗了手,倒了杯水出來。

“跟我到書房裏來,我們商量一下合約怎麽寫。”慕恒說道。

“哦,好的。”容漾拿着宋嫂給的那杯水,跟着慕恒一起進入書房,心裏有點小雀躍。

哎呀,這裏的電燈泡簡直太多了,還一個個都不太好騙的樣子。

進了書房,身邊再也沒有其他人了,容漾不禁長舒了一口氣,把自己平攤在一張木雕花的長沙發上。

“你這個保镖聯想力好豐富啊。”一塊破破爛爛的牌子,也不知道這人怎麽會以為是他放的,他如果真是個騙子,怎麽也得把門面做好吧。

慕恒走到他身邊坐下,揉揉容漾毛茸茸的頭頂:“他平時就是那樣,有點風吹草動就會瞎聯想,但是專業素養還是不錯的。”

好吧,想象力豐富的保镖哥哥也挺有意思的。

“吃個回春果吧。”容漾從空間裏拿出一枚靈果,塞給慕恒,看慕恒這弱不禁風的樣子,肯定是身體不好,慕神好像已經不是第一次身體差了,容漾不禁懷疑,是不是那些生病的人更傾向于把身體讓出來,自己去重新投胎呢?

也不一定,那些知道了自己以後沒有好下場的人,估計也會同意去投胎,而慕神這次占的身體,這兩點好像都有呢。

想到這裏,他揚眉看着慕恒:“阿恒,你知道你這次拿了什麽劇本嗎?”

慕恒一愣,什麽意思?

容漾很是傲嬌地哼了一下:“你這個角色還挺吸粉的呢,前期是要靠男主投喂才能活下來的病嬌,後期是為了得到男主走上黑化之路的反派boss,啧啧,真帶感。”

“什麽劇本?”慕恒邊問邊把回春果遞回給容漾:“吃了之後,做檢查會被看出來的。”這可不是在古代,恢複得那麽快,肯定有問題。

“沒事,我給你施個幻術,別人眼裏你和原來一樣,只是你自己能舒服一些。”

“那就好。”慕恒這才吃了回春果,繼續問道:“原主和你的任務目标有關系?”

容漾在慕恒的腿上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躺着,給他講了一下這個世界的劇情,他也是在車上問完慕恒的名字之後,才知道,慕恒穿越的原身,也是這部逆襲文裏的主要角色之一呢。

在書裏,慕恒穿越的原身傅雲昭,是傅家三房的獨子,傅家是京市的頂級豪門,傅雲昭不僅是個紅三代,父親傅廣卿還很有錢,只是傅雲昭身體不好,一直病歪歪的,不知道能活到什麽時候。

直到吃了孟家小兒子種出來的靈氣植物,身體才漸漸好轉,傅雲昭因此認識了孟繁寧,并且深深喜歡上了他,前期為孟繁寧的崛起與發展做了不少貢獻,可是孟繁寧并不喜歡他,傅雲昭因此黑化,走上了反派之路,最後死在了一場車禍中。

“孟繁寧和原主已經認識了,孟家送了一些靈氣果蔬來,原主吃了一些,最近身體确實有所好轉,而且他還對孟繁寧産生了一定的好感。”慕恒也把自己的情況和容漾說明了一下,說完,還求生欲很強地補充了一句:“喜不喜歡都是原主的事,我只喜歡漾漾。”

容漾笑得眉眼彎彎:“我當然知道了,我有那麽小心眼嗎?”

屋裏兩個人氣氛良好,屋外,郭義給在海市巡查公司的傅廣卿打了個電話,把今天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彙報了一遍。

沒想到,傅廣卿并沒有生氣,反而笑道:“就算是個騙子,能讓雲昭覺得有意思,這錢花得也值。”

郭義直到挂了電話,還是懵懵的,有錢人的世界他不懂,原來陪玩的行當比保镖有錢途?他是不是應該考慮轉行?

哎,這也不對,等那個小騙子種不出來靈氣植物,到時候誰賺誰錢可就說不定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