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
正午日頭最烈,秦慎行雖然想與容易多說說話,哪怕現在容易還撐着傘,可他也覺得這日頭會把容易曬傷了,便再次出言催促容易回府。
容易眉眼彎彎的說了聲待會兒見,轉身三步并作兩步的,走上了容府大門前的臺階,在門房的行禮聲中,走進了容府。
而秦慎行目送容易身影不見後,這才走到李嵩身旁,對李嵩開口說了句:“回府吧。”
李嵩笑着微微點了點頭,“好的,表哥。”
沒過一會兒,李府到了。
秦慎行和李唯回到府上,先是到膳廳用過了午膳,而後,各自回到了各自的院子裏,準備換了身衣裳之後,再一同去容府找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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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安閣,內室。
秦慎行屏退了下人,随手将書包放在了桌子上,走到屏風後,動作快速的脫去了身上的青松學院院服。
待到秦慎行身上只剩一件裏衣之時,他停下了動作,走到床邊坐下,微微垂下了眸子,輕笑一聲,開口說道:“莫非,師父是梁上君子當上.瘾了不成?”
這唯安閣裏伺候的下人,早在秦慎行住進來的之後的,那一年時間內,全部都被秦慎行,想法子給換成了他的人。
在這唯安閣內,秦慎行的所作所為,所言所語,只要他不想,便透露不出半點風聲。
秦慎行的話語剛落,一名帶着面具的黑衣男子,從梁上悄無聲息的落地。
黑衣男子也就是秦謹言,靜靜的注視了秦慎行好一會兒,而後,輕聲嘆了一口氣,“哎呀,怎麽又被你察覺到了?徒兒你這次的速度,竟然比上次更快,這讓為師不得不承認,你很快便可以出師了。”
秦慎行勾唇一笑,“名師出高徒,我有今日的功力,是師父您教導有方。”
這話,秦謹言十分愛聽,語帶笑意,道:“這近朱者赤,你本就生了一張巧嘴,這下更好,跟那個容小公子相處久了,把他的嘴甜,給學了個十成十。”
“這兩者相結合,這下,從你嘴裏說出來的話,恐怕都裹着一層蜜吧。”
對于這一點,秦慎行不打算否認,笑問:“這世上之人,誰不愛聽好話?嘴甜一點,又有什麽不好?”
“說的也是。”秦謹言笑道:“這甜言蜜語,有些時候,善加利用一番,也是可以要人命的,可較其他法子省心力多了。”
有些甜言蜜語,就如同那裹着糖衣的毒藥,明知有毒,可還是有那麽多人,心甘情願受它蠱惑。
這世上,有些東西,本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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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秦謹言,本就生得五官平平,現下他又帶着這張,張牙舞爪的鬼面人面具,穿着一身黑衣,還笑得這般開懷,如若不是秦慎行心裏素質強大,早就被秦謹言吓了一大跳了。
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秦慎行別開了臉,直言不諱道:“師父,你這面具,實在是太醜了。”
秦謹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醜?!!秦慎行,你在開什麽玩笑?!!!”
秦慎行避而不答,道:“師父,我可有對你說過假話?”
秦謹言想了想,回答道:“從未有過。”
秦慎行輕笑一聲,“那便是了。”
秦謹言有些不解,“為何這麽問?”
秦慎行笑而不語。
秦謹言看着秦慎行臉上的笑容,再仔細一琢磨,這下,什麽都明白了,感情他這好徒兒,變着花樣在說他的面具醜啊。
“不是為師說你,慎行啊,你這品味,實在是需要提升提升。”說着,秦謹言冷哼一聲,“為師向來大人有大量,這次,我便不同你計較了。”
秦慎行微笑着說道:“那便多謝師父開恩了。”
“你知曉便好。”秦謹言雙手背在身後,腰杆挺得筆直的,目光直直的看向秦慎行,“說正事,你什麽時候接手我的位子?”
“師父正當壯年,何必如此着急?”秦慎行說着,從床上起身,走到衣櫃旁,選了一身藍色錦衣換上,“常言道成家立業,便是先成家而後立業。我現在可是孤身一人,尚未成家,如何立業?”
“少來這套。”秦謹言可不聽秦慎行找的這借口,“你跟我說實話,那個位子,你是不是不想争了?”
“以前覺得,只有坐上那個位置,将那些人踩在腳下,再将他們挫骨揚灰了,才能解我心頭之恨。”秦慎行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十分平靜。
“可誰又能料到,這跟泡在蜜罐裏長大的人相處久了,不知不覺中,就連這顆心,都被他們腐蝕了些許,變得容易心軟了。”說到這,秦慎行的眉梢眼角都帶上了笑意,“自古以來,想來那高處,總不勝寒的。現在的日子,我覺得很滿意,暫時不想改變它。”
“或許,那些與我素未謀面的不相幹之人,這輩子,我們都不會相見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井水不犯河水吧。”
秦謹言看着站在他面前,身材修長,俊美無俦,眉眼都帶笑的秦慎行,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了,十二年前,那個雨夜之中,眼神空洞,木着一張小臉,瘦瘦小小的秦慎行。
時間過得可太快了,這十二年時間,便這麽過去了。
瞧瞧,他這寶貝兒徒兒,從那麽丁點兒大的一個小鬼頭,到現在的個頭都超過他了,也漸漸的羽翼豐滿,能夠脫離他的庇護,翺翔在這九天之上了。
秦謹言也曾有過心愛之人,可他們無緣共度一生,因此,秦謹言這麽多年以來,都是獨身一人,未曾婚娶生子。
秦慎行不是他親生的,卻勝似親生的。
只因秦慎行一句,想要那些抛棄他的人,從這世上消失,從五年前的那場燚臨山別宮失火,乃至是更久之前,他們便開始謀劃了。
可現在,秦慎行說什麽?
秦慎行竟然說他不想争那個位置了。
這一瞬間,秦謹言的內心複雜至極,說不上到底是失落,還是失望哪一個多一些,輕聲一嘆,“想不到,為了一個容易,你甘願放棄這麽多年的謀劃。”
“值得嗎?”
或許是秦謹言不再年輕了,也或許是他不想看到秦慎行付出了那麽多,最後卻沒得到他自己想要的,于是,他神色凝重的再次問了句:“真的值得嗎?”
值得嗎?
秦慎行也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他給自己的答案是值得。
容易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那束光,他不想容易受到半點傷害。
容易這個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可人,只适合被人用萬分寵.愛作為養分,去澆灌他,好讓他這的一生無憂。
倘若他要去争那個位置,容家作為保皇一派,容易身為容家的人,誓必會站在他的對立面。
在這世上,他可以與任何人為敵,唯有二人,他是萬般不願的,一是秦謹言,二便是容易。
秦慎行是在三年前的一個雨夜之中,确定了自己對容易是何心意。
那一晚,伴着淅淅瀝瀝的雨聲,眉眼帶笑,一襲紅色雲紋錦衣的容易,就這麽闖進了他的夢中。
也就是那一晚,秦慎行做了個無比美好的夢。
美夢醒了,他對容易到底是何種感情,在那一刻,秦慎行的內心,已有了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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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行沒有回答秦謹言,但他的表情告訴了秦謹言,他的答案是什麽。
秦謹言垂下眼眸,斂去了眸中閃現的點點淚光,勾唇一笑,“若是值得,便順從自己的心吧。”
許多年前,秦謹言也曾經問過心愛之人,為他做了這麽多,為他身負罵名,叛出師門,值得嗎。
那人是怎麽回答的?
是了,那人一襲白衣勝雪,懷抱着他送的那柄劍,站在一片山花爛漫之中,滿目柔情,十分堅定的回答了他值得二字。
那一刻,他只覺得這世上最動聽的詞語,便是值得。
可惜,他日後再也聽不到,從那人口中說出的,如此動聽之話了。
他心愛的那人,從一出生,便患有頑疾。
為了那人,他走上了學醫之道。
他以為憑借他的這身醫術,再加上稀有的藥材,是可以治愈那人的。
可老天爺偏愛玩笑,那人就這麽突然的沉眠了,而後,再也沒有醒過來。
你說,他都還沒有兌現承諾,讓那人看到他身穿嫁衣的模樣呢,那人怎麽就舍得離他而去了呢?
呵,可笑他這一身醫術,縱然再高超,也抵抗不過那該死的天命。
這人啊,為了愛情,總是甘願付出所有的。
那他又有什麽理由,去阻止秦慎行呢?
不就是不争那個位子了,那又有何妨!
他早該看開的,那個破位子,遠沒有秦慎行的幸福來得重要。
再說了,他們所謀劃的,就算不争那個位子,以防萬一也總是好的。
這樣看來,他們的心血,也是沒有白費。
秦慎行聞言,深深的看着秦謹言,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對秦謹言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也只柔聲說了句:“這輩子,能夠成為師父的徒兒,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秦謹言輕笑一聲,“行了,不必說這些肉麻話。你只要知道,無論你做任何決定,我都支持你。”
“既然你現在不想接我的位子,想要先成家後立業,我也不強求你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瞧你這樣子,還是一副單相思狀态,再看那容小公子在家的受寵程度,你這成家,恐怕很有難度啊。”
秦慎行自信一笑,“師父可知道,用溫水煮青蛙,會産生什麽效應?”
“哦?”秦謹言眉峰輕挑,“說來聽聽。”
秦慎行柔聲說道:“這到最後,那只可愛的小蛙,就連它自己是怎麽熟的,都不知道。”
秦謹言了然一笑,看來,離那容家的小公子,成為他的徒媳夫的那一天,不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捉個蟲,小修一下,26章晚點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