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黑暗的空白
一夜沒睡，哭得累了的我任由黑暗把我帶往更黑暗的地方。
醒來時，不是預期的黑，反而是一大片空白。
漸漸清晰的是阿耀擔憂的臉，“阿耀？”
“沈徹打電話讓我去接你……然後我們就到醫院了。”阿耀一邊說一邊按下牆上的鈴。
原來不是哭累了，是真的暈倒了。
“目前沒什麽大礙，但你一定要盡快動手術，否則腦壓過高會有生命危險的。”醫生站在旁邊不斷說着病情的危險，我看着阿森平靜的态度，有些詫異。
“你……是不是知道了？”
阿耀從我的包包拿出要和那張切結書，“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知道已經瞞不下去了，我照實說出，“上學期檢查出來的。”
“為什麽不動手術？”阿耀的聲音有點大，其他病床的病人和家屬都往我們這邊看。
下了床，拿着包包，我将阿耀拉出急診室。
“手術不是百分之百能成功，而且可能留下後遺症。”
“所以你就放棄，寧願等死？”阿耀用力地轉過我的肩，讓我正對他。
“我可能會忘記所有的事，可能連話怎麽說都忘記……也可能手術失敗，什麽都沒有。你說，我怎麽接受手術？我還有很多事還沒做，還有我媽，她怎麽辦？”
這麽長一段時間，我逐漸接受它在我腦中生活，原本以為把這些事說出來時，我會痛哭流涕，但現在我很冷靜，還能理性地詢問阿耀該怎麽辦。
“小阿姨已經打電話給你媽了，等一下她就會來。”
“阿耀，拜托你，不要跟她說。”
阿耀搖頭，“小阿姨已經知道了。”
就像是小時候做壞事被抓到一樣，想盡一切藉口希望能少挨點打，然後這次不會再有人打我了，可是卻還是這麽痛。
“小昕，我們動手術，不管花多少錢，媽媽都會讓你再健健康康的。”媽六神無主的樣子我從來沒看過，即使是離婚這樣大的事，但現在她卻像孩子一樣無助。
“再給我一點時間，等事情做完了，我一定動手術。”
“小昕，這麽嚴重的事，你還在等什麽？”小阿姨的眼睛也紅通通的。
“有些事沒做，我會遺憾一輩子，比死了還痛苦，再一點點時間就好，我保證會撐到動手術的時候，拜托。”
“不準，這幾天我就去幫你問，時間訂好就動手術。”顫抖的聲音是因為生氣，還是害怕？
我握住媽的手，“我保證還給你一個健康的女兒，所以拜托再給我一點時間，不然就算手術成功了，我也不會健康的，這裏永遠都缺了一個大洞。”我敲了敲自己的心口。
我不确定媽那個健康的女兒會不會平安歸來，現在我只知道，這些年失去的我，消失的我，改變的我漸漸在回來，所以，我要繼續下去。
跟時間賽跑的感覺不好受，到達目标之前就算筋疲力盡，還是要拚了命地追，明明好像就近在眼前，但一晃眼又拉開了距離，所以，大口喘息後，我依然在奔跑。
無聲無息地辦了休學，整個學校大概只有教官和系主任會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盡管消息可能不到一個禮拜就會被傳開，但沒關系，因為也不到一個星期就會被淡忘。
阿耀最後還是決定答應他爸去美國攻讀碩士，這樣的結果也算是喜事一件吧，畢竟如果沒有我，最一開始的發展就應該是如此的。
好多事情都慢慢往最美好的那一邊走去，這讓我偶爾覺得世界好像不是永遠都那麽消極，悲傷的。人一樂觀起來，應該可以改變很多，例如想法，行為，心情，還有抵抗力，但這必須要等手術那天才能看見結果，所以還是暫時不讨論吧。
忘記哪個國家的人發明的哈哈功，每天大笑就可以保持身心健康，依照樂觀原則來看，這應該多少是有些道理的，所以，現在我無時無刻都讓自己開心，原來有些事是真的不去想就沒事了……不對，應該說，有些事走過了，就算想起來也沒那麽痛了，所以我能微笑，幸福地去接受了。
“晚上我約了阿森和陳穎吃飯，陪我一起去吧。”我浏覽着剛剛拍的照片。
“好啊，可是時間來得及嗎？”阿森看表。
将相機收進包包，我把阿耀從椅子上拉起，往船票售票處走去，“遲到也沒關系，就讓他們兩個享受一點短暫的兩人時光吧。”
到餐廳時，沒如我預期的畫面，正要打電話給阿森時，兩人就出現在門口了。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陳穎一坐下來就先道歉。
“沒關系，我們也才剛到而已，先點餐吧。”
一頓飯下來，陳穎偶爾抱怨客戶有多難搞，我也跟她分享這陣子和阿耀到處玩的相片。
“最近課業不忙嗎？”阿森的意思是說怎麽有辦法到處跑。
“大三的課本來就不多了，而且這學期念完打算先休學。”
“為什麽？”阿森放下叉子，擔心的表情又出現了。
我笑笑的幫他把叉子重新放回手上，“不是跟你說不要再擔心了嗎？是阿耀要去美國念研究所，我覺得趁畢業之前出去見見世面也不錯，兩個人一起去也彼此有個照應，而且我媽也同意了。”
“什麽時候去？”
“最近已經開始準備資料了，沒意外的話，暑假就會先過去。”我不好意思地接着說，“我英文不太好，所以想先過去念語文學校惡補一下。”
“這麽快？那臺灣這邊的事都處理完了嗎？”陳穎看着我，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嗯，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有件事。”
“什麽？”陳穎緊張的拉着我的手。
“我想在離開臺灣之前參加你們的婚禮。”阿森和陳穎兩個人都沒說話，低着頭。
“哪有人像你們這樣，訂婚這麽久了也不結婚，難不成是想毀婚啊。”原本我還得意自己說了個玩笑，但阿森和陳穎還是沒講話，突然間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我搖了搖他們的手，很認真的告訴他們，“我的禮物都已經買好了，不準退貨喔。”
最後，他們答應我一定在出國前辦婚禮，開心得我立刻打電話跟Fish說這個好消息。
“阿森，我很期待婚禮。”分開前，我這麽對阿森說。
他微笑點頭，我的祝福是他最想要的，只要能讓他幸福，什麽我都會給的，無論什麽。
望着他們牽着手的背影，終點應該就快到了。
我嘴角上揚，拉了拉阿耀的衣服，“阿耀……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拉我一把。”
話說完，我的眼淚也落下來了，阿耀把我拉進懷裏，但是真的開心的淚水，所以，我還是笑的。
“阿耀，我不是難過，是太開心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從上面傳來，感覺抱着我的手又出了些力。
在路邊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我的腳好像微微發抖，我們才坐上車。
“你不會怪我利用你吧？”
“動完手術後去美國吧，那邊環境好，你也可以休養身體。”這大概是阿耀對我最主動的一次了。
“好啊，我從來沒看過雪，比起星星，雪應該也很漂亮吧。”
“應該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