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倍數游戲
整理好後，阿森也買回了雨衣，我蹦蹦跳跳地穿上它，牽着阿森的手走路去上學。
其實兩個人不過就是躲在籃球場旁的小空地，下雨天也沒學生會到這裏玩和上體育課，所以，我們很放心地待在這上着我們自己的課。
“這節國語課，我們來上文字接龍，那我們就從沈徹小朋友開始啰。”
“上學，學校，校花，花木蘭，蘭花草……消費，廢物利用。”
“不可以用不同字。”
“老師你剛才又沒說。”
“不管，罰你青蛙跳十下。”于是，阿森很可憐地在雨中青蛙跳。
“這節數學課，要來玩倍數游戲。如果數到的數字是３的倍數或有３就要拍手代替。”
“１，２，３……４０００”我得意洋洋地喊出來。
“以昕小朋友，現在應該是數到３９９９才對喔，青蛙跳十下。”阿森賊賊地笑。
“哪有啊，明明就是４０００。”其實連續拍了快一千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數錯。
“這裏這麽多小朋友，你們說現在是３９９９對不對……對。”阿森自導自演着。
算了，願賭服輸，我故意走到積水的地方用力青蛙跳，結果噴了阿森和自己一臉，但我也開心，哈哈。
“那現在上美勞課，今天要畫我最喜歡的人。”
我和阿森在旁邊的泥地上，用樹枝分別畫了五十年後的對方。
阿森會有大肚腩，頭發發線可能也退後了很多，董事長工作退休後，最喜歡穿着短褲和藍白拖到處閑晃。
我很滿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轉過去看看阿森畫的我，他熱心的解釋着，“你老了之後，屁股和腰可能都會失控的往外延伸，也必須戴上老花眼鏡，重要的是牙齒可能掉光得裝上新的金牙齒。”說完還特地在嘴邊畫上一個ｂｌｉｎｇ ｂｌｉｎｇ的記號。
“我才不會變那麽胖咧，腰要再細一點，屁股也要翹一點……”
“那我的頭發也不會掉得那麽誇張啊，還有當然要穿舒适的健步鞋，誰穿藍白拖啊……”結果，我們把彼此的畫都改了一大半，也不知道五十年後是不是還這麽完美。
下課鐘聲慢慢響起，我在我們兩人的手各畫上拐杖，“如果五十年後，我們老得必須依賴拐杖，哪也去不了，也一定要想辦法見彼此一面，就算擦身而過都好，要讓對方知道你過得很幸福，知道嗎？”
阿森把沒拿拐杖的那只手畫在一起，“牽着手就不用擔心找不到了。”
我明白地點點頭，一剎那好想哭，不是害怕今天過後的離別，而是替我們都活在對方生命裏而感動。
“最後一堂課了，音樂老師要考考大家，唱出有提到顏色的歌。”
“天黑黑，要落雨”，“紅鞋女孩等等我”，“我的他穿着一件黃顏色的襯衫”，“走在紅毯那一端”，“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沒交換”……
我們一路唱回家，也不知道後來究竟是誰輸了，不過也不重要了，因為我上了全世界最有趣的四堂課，足夠替代以前無聊的那些，也夠陪我忍受以後的那些。
中午過後，外面的雨還是下個不停，我們沒有出門，只是無所事事地躺在客廳的地板上享受陰雨綿綿的午覺好眠。
晚上跟小阿姨借了些簡單的廚具和小姨丈泡茶用的小瓦斯爐，打算兩個人一起度過剩下的時間。
“我幫忙洗菜和切東西好了。”看阿森熟練地料理食物，我挑了最不會搞砸他心血的工作。
看着滿桌的美食，自己都有點羞愧了，怎麽身邊的男人，廚藝一個比一個還好，而我和Fish簡直丢了大多數女性的面子，看來以後真的要好好跟寶兒拜師學藝了。
“你還記不記得這張？”吃過飯後，我翻出以前留在老家的相本。
照片哩，媽，小阿姨，小姨丈，阿森和婆婆都坐得好好的，但有一個小女孩撲倒在地上，我認出那個是我。
“那時候你很喜歡玩相機，所以自告奮勇去按快門，結果跑回來的時候絆到腳，一整個跌在地上。”
下一張照片果然是我滿臉髒兮兮又哭的亂七八糟的模樣，“這麽醜還拍？”
“阿姨本來要帶你去擦藥的，是你硬哭着說要立刻重拍一張，不得已只好讓你這樣拍了。”有時候我也真不了解自己的個性在執着什麽的，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但我也改變不了。
飯吃了，照片也看完了，我們兩個就坐着發呆，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空氣裏安安靜靜的，時間一點一滴流失，但我們都不忍暫停這一刻。
“還是先洗澡吧，時間也不早了。”
“嗯。”默默地上樓，進了各自的房間。
躺在床上卻一點睡意也沒有，終于我抱了棉被起身。
“阿森。”我敲了敲房門。
“今天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阿森微笑，點頭。
雙人床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所以，我們兩個還不至于到肌膚相親的地步，我也不打算要發生些什麽，只是不想浪費剩下的這幾個小時。
“我明天可以一個人回去的。”
“嗯，那你到臺北再打個電話讓我放心。”
我搖搖頭，“以後你要擔心的人不是我了，我會讓自己很好，所以你再也不要為我擔心了。”
“阿森，你說過如果能早一點明白，不管怎樣都會回來，那句話是真的嗎？”
我們之間有那麽多的如果，但沒有一個能成真，所以才走到了這一步。以後只能遠遠地看着對方，把它放到最深最深的底處，我不後悔，我沒有後悔，因為他幸福，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阿森轉頭，“無論如何都會回來。”
我笑了，發自內心得笑了，“其實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身邊，沒有離開過……謝謝。”
整晚，我的眼淚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阿森也沒有真正睡着，陪我失眠了一夜。
太陽漸漸升起後，也是要說再見的時候了。
“我先走了，到家還是給我打個電話吧。”
我背對阿森，躺在床上沒有起來，“嗯。”
很濃的鼻音，又有水滴從這邊瞳孔跑到另一邊。
走到陽臺門邊看着阿森發車，離開，忍住的哽咽終于能夠放聲哭出來了。
這一次真的說再見了，五歲的那年就把它留在某個深處……嗯，就留在那裏了。
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