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寶兒
抓了包包沖出店，招了計程車，我沒有猶豫地說出一串地址。
車子開了多久我不知道，目不轉睛地看着窗外熟識的每一個建築物，很明顯的，司機多繞了點路，但我不在意，只全心專注在看看這個遺忘了很久的世界。
特意在大馬路上讓司機放我下車，獨自走入小巷，巷子兩旁還是塞滿着一臺又一臺的機車，下午賣蔥油餅的阿伯也已開始叫賣，不知哪戶人家小孩的笑聲傳出來。
五年了，我以為會改變些什麽的，幸好，我的世界還沒變。
走到大門外，所有在這邊的回憶全都湧上。
老是忘記帶鑰匙，當她一個人回家時總得下去幫她開門；寶兒還在PUB工作時，免不了總有幾天是喝醉的，當他跌跌撞撞開不了門時，我們也會心有靈犀地下樓領他回家；有陣子老是收到前房客的信件，逼得shawn直接在信箱貼上“謝文輔住六樓”的紙條，但我們這棟只有五樓；我記得當初阿森要離開時，我如何哭着問他不能回到過去嗎？也記得阿耀站在這個地方不知等了我幾回，更記得我就是在這裏告訴小春不要後悔的。
好多的過去壓得我低下了身，蹲在來來往往的大門外哭泣。路人莫名奇妙的開始圍觀，指指點點讨論着這女生可能被抛棄了之類的猜測，有些好心人上前詢問我，但在我沒有反應，獨自哭了十分鐘之後，人群也漸漸散去，留下我一個人依然蹲在門外，期間，手機響了幾百次，到後來沒有動靜，我想應該是沒電了吧。
再次擡頭，天色已經是暗的了，看了看手上的表，居然已經在這裏蹲了快四個小時，我想站起來，但雙腿麻得我直接坐在地上。
低頭看看自己的模樣，好不狼狽，一個人蹲在這哭了四個小時，現在又像乞丐一樣坐在地上，這幾天附近的住宅會怎麽形容這樣一個女生？我無心去想像，等腳麻的情況好一點之後，我起身離開。
在路上晃了晃，最後還是走到阿森公司的樓下。
小春現在過得那麽幸福，雖然當初也曾經傷心過，但都會過去的吧，讓每個人到他該去的人身邊才是對的吧。
“小姐，請問你到幾樓？”管理員确認我的目的。
“七樓。”
管理員看了一下紀錄表，“他們已經下班了喔，你明天再來。”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看還有沒有加班的人，好嗎？”
拗不過我一再的拜托，管理員還是勉強幫我打了電話，“沒人接，小姐你還是明天請早吧。”
垂頭喪氣的踏出大樓，三月的臺北夜晚還是有點涼意，我搓了搓手，從包包找出手機，想試試能不能再開機。
感覺頭上有一片陰影靠近，還來不及擡頭看清楚是什麽，我就被人拉起抱入懷裏，手機也應聲掉落在一旁。
“大家都在找你，幸好……你來這了。”阿森的話語中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放心。
阿森先打電話告訴Fish他們一聲，又讓我打回家讓媽媽安心。
“還沒吃飯吧？先帶你去填飽肚子。”
可能是心情一下子輕松起來，我點了滿滿一桌菜，“這麽多，吃得完嗎？”
“嗯，通通吃得完。”我不斷将食物塞進嘴裏，口齒不清地說。
不過當然那只是玩笑話，我只是希望食物能多一點，吃得久一點，我和阿森在一起的時間就能拉長。但撐到肚皮都快脹破了，桌上食物還沒無法清空，為了避免浪費，只好把它打包，等一下帶回去給Fish他們當宵夜。
離開飯館，我們到郊區的河濱公園坐坐。
“都想起來了？”
我在堤防邊躺下，“不知道，但至少我很肯定我是楊以昕，不是一個擁有別人記憶的不知名人士。”
阿森輕輕的笑了，“看你這樣說話，我很肯定你已經恢複記憶了。”
“為什麽？”
“還記得我們回老家去帶你的時候嗎？你總是唯唯諾諾的，好像無時無刻都很害怕的樣子，但現在說話卻是很有自信，很楊以昕。”
“你知道嗎？其實我很沒有自信的，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雖然有許多像是電視劇才會看見的事情都發生在我身上，但我還是一個很平凡的人。我唯一有自信的……是我對你的感情。”
見阿森不講話，我繼續說着，“甚至前陣子記憶還沒恢複的時候，也常常對你有種莫名的感覺，但我不知道究竟是那時候的我愛你，還是在我身體裏的以昕愛你。直到剛才回到以前住的地方，我才明白，不管是那時候的我，還是以昕，我們的感情都是一樣的，因為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媽說過，記憶會忘，但對一個人的愛不會忘的。”
“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麽不抓住你嗎？”，阿森看進我的眼裏，“因為我知道你不想當那樣的人，傷害別人的幸福你不會想要的。”
我直直地看着前方，不敢轉向阿森，不是因為難過，而是怕他看穿了我的感情。曾經我讓他那樣保護着，但現在的我卻為了不想再孤單，為了想要得到愛情，正親手将那層保護網撕下。
“如果我說，即使傷害其他人也在所不惜，那你就能抓住我了嗎？”
“小昕？”阿森的眼睛，我看出心疼，糾結，也有陌生。
不要看輕我，我只是不想要再一個人了，明明我們那麽愛彼此不是嗎？
“所以……你還是會離開，就算能重來一次，讓你明白了，還是要離開？”
阿森不講話，算是默認吧，我笑，“沒關系，反正你從來都沒在我身邊過，就算再失去一次，也沒什麽的。”
走上堤防，只想離開這個地方，一個人。
我沒有上車，繼續往前走，阿森把我拉住，“我送你回去。”
甩開他的手，我搖搖頭，他又向前一把抓住我，這次沒再讓我甩掉，“我送你回去。”
“你說過不會再讓我一個人了，可是卻又要再一次把我丢下，早知道想起來會是這麽痛苦，我寧願當個影子，當個軀殼就好。”我終于大吼出來。
“這是你要的嗎？”
“生病的時候，我多希望陪在身邊的是你，害怕的時候，也希望你能抱抱我；當我什麽都記不得的時候，我多希望能有個誰告訴我一切，可是從來都沒有人，你從來都沒有出現過，我好孤單，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找到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真的好幸福，什麽都可以托付給他，就算是沉重的也能一肩扛起。好累，終于可以休息了，就這一次，讓我當個幸福的人好不好？
睡着之前，阿森也抱住我了，迷迷糊糊之間，好像聽見他說，“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回來。”這一句話，我等了好久，終于可以安心的睡了，再也不會有醒來時的孤獨和無助了。
只是阿森當時的表情我沒看見，心痛的聲音我也沒聽到，原來愛情會讓人又盲又聾是真的，可是傷害的卻是我最不想傷害的人，如果沒想起來該有多好，如果一切都只存在在過去該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