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五章 喝酒

那夜過後,大家沉浸在我恢複記憶的歡樂當中,阿森再也沒找過我,但他一定會回來的,我深信。

“如果早知道我們這麽有用,你當初就用不着大費周章地騙我們了。”shawn爽快地又灌了一瓶酒。

“可能是錄音帶也發揮了一點效果吧,記得那些事情比起一無所知,總是比較容易想起來。”

“那我是不是也該學你開始用錄音帶來記錄生活了,免得以後老了就全部忘光光。”Fish認真考慮着。

“你不知道老人家記得最牢的就是幾百年前的事嗎?以後你可能要常常聽他在那邊叨叨絮絮一堆了。”寶兒一副哀悼三秒鐘的表情,但十足興災樂禍的意味。

拿過啤酒堵住他的嘴,“你安靜喝酒吧你。”

這樣的畫面好懷念,跟以前一樣沒變,只是我不再是那個善良的人了,而是抱着一個說不出口的秘密,随時都會将我們大家轟炸得體無完敷。

“現在的生活真是太好了,想起過去的那些還真像是一場夢,不過以後我們又可以繼續在一起了。對了,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還回去念書嗎?”

“腦細胞受傷後,就算重新學過可能也沒辦法像之前那樣,所以,想說不如去學個一技之長。”

“那你乾脆來店裏工作啊,很多客人都稱贊你的手工餅乾,而且這樣我們也多一項賣點可以招攬客人。”

如果我和阿森在一起了,我還能問心無愧地出現在你們面前嗎?

我猶豫了一下,“我的手藝還很生疏,怕壞了你的招牌。”

“不會啦,總之你考慮一下再答覆我,別這麽快拒絕。”我點頭,但我想那是不會實現的了。

“阿耀在幹嘛呀?這麽晚了還不來。”大家今天說好晚上在店裏見面的,但阿耀八點多了還沒到。

拿出手機,“我CALL他好了。”

電話都還沒撥出,阿耀沉着一張臉出現。

“怎麽了?”

“沒事。”阿耀劈頭就是灌酒,我們面面相觑的,不知發生什麽事。

我擋下他又要開酒的動作,“別喝這麽猛,你吃飯了嗎?”

阿耀沒有理會我的問題,将酒開了又是一口氣喝完,“對不起,我先回家。”

說完,阿耀面無表情的離開。shawn丢出鑰匙給寶兒,“我去看看,Fish她們讓你載。”

“怎麽了?很少看他這麽生氣的樣子。”

“不知道,先讓shawn去看看好了,回家再問他。”

在店裏又待了一會,為了Fish明天還要上班,寶兒交代DJ朋友幫忙關門,就先載我們回去。回家時,阿耀他們都還沒回來,懷着忐忑的心情上了床,難以入眠。

隔天趁着去店裏的路上,我問寶兒,“昨天shawn怎麽說?”

“沒什麽,只是……公司的一點問題,應該可以解決的。”

我嗯一聲接受了寶兒的說法,低下頭沉思,擔心是不是阿耀知道了什麽。

避免跟阿耀照面,接下來幾天,我總是等寶兒收了店再一起回家。半夜起來喝茶時,我也常常忍不住站在阿耀房門外,手舉了又放,還是沒有勇氣敲門,害怕聽見他說出我最擔心的事。

靜悄悄地搬出那疊被我收好的錄音帶,我坐在沒開燈的客廳裏聽着。

在這些人出現之前,我對任何人事物幾乎是無感的,可以帶着理性的果決去選擇切斷或保留,但什麽時候開始,那條牽動情感的線已交到他們手上,自此,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有了生命,我也開始有血,有淚。

阿耀為我所做的,我并非真的看不見,只是在他之前,有着讓我更無法割舍的人,所以只能對他殘忍,默默在心底說了不知幾次的對不起,但也彌補不了我給他的失望和心碎。

找了一個星期五和依琳約好一起回家,順便陪陪家裏那三個老年人吃飯。這也是我恢複記憶後第一次回家,感覺又更不一樣了,喪失記憶的那段時間所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現在卻反而變回以前的我,老實說有點不習慣,但也很珍惜,因為有他們的陪伴,我才能走這條路走得那麽安穩。

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帶到店裏,打算下午休息時間再去搭車回家。

“東西都帶了嗎?”寶兒叮咛我再确認一次。

“全都在這了。”

正要轉頭跟大家說再見時,阿耀推門進來,什麽都沒說将我往外拉。

“啊!”差點因為重心不穩而往後倒,阿耀扶我站穩後又拉我向外走。

“阿耀?”寶兒也跟着沖出來握着阿耀拉我的手。

“沒事,我帶她出去一下。”

說完,阿耀把我塞進車裏,然後上車離開。

一路上,我揉着剛剛因為被阿耀過于用力拉扯而發紅的手,但卻無法對他的行為憤怒,只感到不安。

“去哪裏?”

“醫院。”

我的病,我比誰都清楚,現在已經确定沒什麽大礙了,為什麽還去醫院?抱着不明究理的疑惑,我跟着阿耀走進醫院。

阿耀沒有挂號,也不像探病的樣子,只是拉我站在角落,我随意的看着周圍的環境,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帶我來這,忽然,有兩個眼熟的身影閃過,我睜大眼睛确認,很眼熟,一個我前陣子剛跟他大吼過,另一個則是看不到但總是卡在我們之間的人。

婦産部?這是怎麽一回事?我應該走出去問清楚的,但腳好像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一樣,我只能定住不動,看他們走進會診室,現在,我明白阿耀帶我來的目的了。轉身,我步出醫院,但身體的反應只剩走路,至于去哪,怎麽辦,我全都無法思考了。

“他不能離開陳穎的。”

“你帶我來就是為了讓我看清事實,不要再當別人的第三者。”

“你不是可以祝福他們了嗎?不能再這樣做了。”

“當初是因為我不想拖累他,所以才離開的,可是現在我病好了,我不會再拖累他了,還有陳穎,陳穎也說她可以放手的。阿耀,我真的不想再一個人承受了,就當作你沒有帶我來過好不好?我什麽都不知道就可以再繼續等他了,阿耀,好不好,好不好?”

“我不能答應你。”這是第一次,阿耀拒絕我,就像我狠狠把他推離身邊一樣,在我身上也劃滿了傷痕。

“我要回家了。”胡亂擦了臉上的淚,我從地上提起行李。

走着走着,我跑起來,好像不這樣做的話,無法遏止其他更惡毒的想法會不斷湧出來,心髒已經跳得快要從嘴巴吐出來,我終于停下腳步,跪在人行道上不斷喘着氣,心好痛,好難受,可是眼淚卻掉不下來,拼了命想哭來博取一點阿耀的同情,但什麽都哭不出來。

在後面跟着的阿耀走向我,只默默說了句,“回家吧。”

阿耀不放心放我一個人去搭客運或火車,反而将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我沒問他公司不用上班嗎,也沒拒絕讓他帶我回家,現在我很需要一個力量帶着我,随便去哪都好,只要能暫時離開這裏。

特地起了大早,加上一整個中午都在店裏幫忙,現在應該是要很疲累的,可是精神那樣的清晰,腦子裏盤旋的畫面還是那麽刺眼。為什麽當我已經決定抛棄一切,也做好了當壞女人的心理準備,卻偏偏要我當個好人,成全他們之後,誰來成全我?

回家後,我沒跟媽媽解釋為什麽變成這個樣子了,把自己丢回房間,我想阿耀會跟她說明的,我只想要一個人的獨處,和一個人的空間。

在房裏躲到午夜才下樓,媽坐在客廳,等我吧。

“阿耀呢?”

“他說明天要上班,你小阿姨留他吃過飯就先回臺北了。”

“我沒想到原來和大家見面才是對你最好的治療。”

“我也沒料到原來想起來比什麽都不知道還痛苦。”

“小昕,你覺得現在的你是原來的你嗎?我的意思是說,阿森他們結婚的時候,你不是很開心得祝福他嗎?”

“可是我已經好了,我……”現在連我都說服不了自己了,賭上全部,我也想要回他身邊,阿森也說過,如果他知道,不會放我一個人,為什麽現在全都不算數了?

“當初阿森不跟你見面就是怕會發生這種事,他是真的為你好,現在換我們幫他,不要讓他為難好不好?你知道,他不能這樣對陳穎的。”

“媽,我知道我不能這樣做,可是我該怎麽辦?再放開他一次,我做不到。”

這個問題大概沒人能回答我吧,只能在夢裏不斷哭着問怎麽辦,但醒來總是只有冷汗,沒有熱淚。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