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發洩
在家裏關了兩三天不出門，不是在房裏發呆，就是看着天空出神，依琳也貼心地沒來打擾我，只傳了封簡訊說下次再一起吃飯，要我不要想太多了。我這個人真的得到太多寵愛了，即便發生這樣的事，也沒人說過我一句，越想就越覺得自己很不要臉，因為就算這樣了，我還是沒有放棄的想法。
我相信我的事情，Fish一定告訴阿森了，但他仍然還沒回來，反倒是阿耀在某天晚上突然來了。
“我找過沈徹了，也讓他暫時不要跟陳穎說什麽。”阿耀這五年來好像變了，不在總是靜靜地站在後面，反而大步跨到我面前了。
但這樣的改變并不是我想要的，“你說什麽？”
“我不會讓他離開陳穎的。”阿耀面不改色，絲毫沒有退縮。
“你憑什麽這樣做？”我感覺得到自己正握緊拳頭，憤怒的情緒讓我微微發抖。
“不是憑什麽，只是我不能讓你後悔。”
終于這幾天矛盾，壓抑的心情全都到了最高點，推了阿耀，我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洩在他身上，“你懂什麽？你知道一個人在醫院醒來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想愛一個人又不能愛的感覺嗎？你們都說保護我，可是我不需要保護，我只想要擁抱它，待在他身邊，就算會受傷，死掉都無所謂。可是你到底懂什麽？你根本就不懂，什麽都不懂。你以為我想要傷害陳穎嗎，可是我沒辦法，這樣的自己我也很讨厭，可是我真的沒辦法。”
哭不出來的淚水在這一刻全都從眼睛裏流下來，阿耀抱住我，讓那些握緊的拳頭全落在他背上，“我懂，真的懂，可是再等一下，再一下就好，如果你還是想去他身邊，我會親手送你回去的，相信我。”
沒有多餘心力去分析阿耀那番話的意思，我在他懷裏哭着睡着，然後我做了個夢，夢裏沒有阿森，沒有阿耀，沒有任何人，就像我小時候做的夢一樣，那裏只有一個我，我一個人看星星。
回到臺北之後，大家絕口不提那個關于阿森，我和陳穎的故事，勉強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樣子，我們笑得很開心，也很虛僞。
“昕，你還記得高中，我們和阿耀他們班去溪頭聯誼嗎？”
“嗯。”
“這兩天放假，我們去那邊玩玩，順便休息一下，好不好？”Fish看起來像是要試探我的意願。
我沒有隐藏自己的心情，“我想在家，你們去就好。”
“可是我們不放心，你一個人一定不會好好照顧自己，我們一起去嘛，反正兩天就回來了，就當作回去懷念一下高中的美好時光嘛。”
我沒說話，轉身面向牆壁，Fish小聲的說了，“你不回答，我就當你答應了喔。”
關上房門，我還可以聽見她在外面跟寶兒他們擊掌的聲音，算了，反正現在去到哪都是一樣，離開或留下，我都逃離不了這個地方了。
隔天，吃完早餐我們就開車出發去溪頭。吞了暈車藥的我一路昏睡，等到再醒來時，已經到了民宿。高中來這時只到了烤肉區，所以這次大家特地在民宿吃飽了才進去園區。
森林的獨特氣息跟都市的确很不一樣，難怪現在都市人老是喜歡往郊區跑，沒有多餘的吵雜，感覺整個人的心都淨空了一般，光是在裏面走着都可以讓人有輕飄的感覺。
特別喜歡大學池，雖然豔陽高照，跟照片上看的那種虛無飄渺，夢幻天境還是有些差別，但她還是興高采烈的拉着我們東拍西照的，資料上說這個地方是許多人的定情之地，我說這只是一種為了招徕客人的宣傳，感情不是這種一個地方就可以決定的事，Fish說我太實際，夢幻的傳說固然只是傳說，但還是帶給人們很多期待和向往。
“那你現在還向往嗎？”
“都這個年紀了，早就不像以前只追求轟轟烈烈，現在只期待平淡中互相扶持的那種感情，不過偶爾的浪漫還是要耍一下的嘛。”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大家都成長了，褪去年輕人的莽撞跟執着，漸漸變得內斂而成熟。反觀我自己，不僅跟以前沒什麽兩樣之外，甚至反而退步，更任性，放不開，固執，仍不斷騙自己，因為我還是２１歲的我，從五年前斷掉的那個時候重新開始連結，所以，我總是跟以前一樣，說出那樣的話，不斷傷害着身邊的人。
“想什麽？”阿耀走回來，把我從思緒中叫醒。
“沒有啊，Fish他們呢？”我看看四周，Fish他們都不見人影。
“他們已經走到前面了，看你沒跟上，我才回頭來看看。”
剛才顧着想事情，都沒注意到自己沒跟上他們，加快腳步和阿耀一起追上，“你可不要在這裏跟我們走散了，到時可能要開直升機才能找到你喔。”Fish笑我。
回到民宿後，民宿主人在空地辦了個小型的ＢＢＱ，全部的客人都聚集在下面。學過樂器的主人把所有家當全搬出來，自己先吹薩克斯風表演了一下，然後陸陸續續就有客人跟着一起加入表演的行列，寶兒他們四個也上去露了一手，場面炒得熱鬧極了，就像是party一樣。
一直持續到十點多才結束，大家紛紛拖着疲累的身軀回房休息，老板和老板娘則忙着收拾一片狼籍。
回房輪流洗過澡後，大家都不支體力地早早入睡，本來一回到房間還囔着說洗完澡要玩大富翁的Fish，早在排第四個的阿耀進去不久後就不知睡到哪去了，大家也就很心照不宣的幫她蓋好棉被，關燈。
翻了個身，想起來喝水，看看手機才兩點多，喝完水睡意也去了一大半，乾脆上天臺去吹吹風。
記得那次來這裏時，差點沒被阿耀吓死，這次很有警覺地先咳了幾聲，發現沒人在，我才放心的往前去。涼椅還在這邊，雖然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了，但還是讓上來的人可以有個很舒服的地方，我躺在上面，想到那時還因為在這邊睡了一晚被Fish笑到不行，想到這裏，我也跟着笑出來。
“一個人也可以傻笑啊？”後頭忽然出現的聲音把我整個人吓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心髒差點沒漏跳幾拍。
“對不起，對不起。”阿耀緊張的幫我拍拍後背，我也不斷拍着胸口說不怕不怕，好像笨蛋一樣。
“又打算放着舒服的被窩不睡，跑來這邊喂蚊子？”阿耀跟我想起的事完全一樣。
“剛剛起來喝水，想說上來這邊吹吹風。”
阿耀也在我旁邊的椅子上躺下，“這樣像不像之前的那天？”
确定心髒又繼續跳動，我才回到剛才躺着的姿勢，“嗯，可是我們都不是那時候的我們了。”
“還記得我在你家跟你說的那段話嗎？”我點頭。
“今天過後，如果你還是想回他身邊，我會幫你的。”
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來面對阿耀，逼他做這樣的決定是我的狠心，我很想跟他說聲謝謝的，但怎麽樣也說不出口，我只能看着他假裝輕松的說出這些祝福的話。
“對了，還記不記得我們在這裏刻了些字？”阿耀指指前面的木頭栅欄。
“好像有，不過忘記刻些什麽了。”
“你去找找看吧。”
“現在？”
阿耀微笑，把他的手機遞給我。
依靠手機的微光，我真的開始認真地蹲着找之前在這刻下的內容，“你還記得在哪邊附近嗎？”我一邊找，一邊問阿耀。
“忘了，反正一定在這邊的。”
我咕哝着，“怎麽還找得到，這邊這麽多。”
幾乎每個上來過這個天臺的人應該都會來這邊留言的，密密碼碼的文字擠在一起，我都快要眼花了，正要放棄，叫身後的阿耀來跟我接手時，四個字鬥大的映入眼簾。
──再見，不見
腦子裏忽然閃過好幾個畫面，有之前回老家時，在媽房裏想起的那一幕；阿森結婚那天轉過身來對我微笑的臉；我們牽手上學的畫面；還有那一張張阿耀背影的照片跟一堆模糊的字跡。
我擡頭再看一次天空，然後回頭，“阿耀，我是不是跟你約定了什麽事？”
他微笑，遞給我一張照片，而我早就哭得亂七八糟了，“不見不散。”
“阿耀：
對不起，騙了你，我可能沒有辦法去看雪了，你代替我去吧。
好多話想跟你說，可是每次你來，總是說不出口，因為感到太
多的抱歉和感謝了，所以只好做這樣的決定。
其實我沒有後悔祝福阿森跟陳穎，因為我知道有些幸福現在只
有陳穎才能給他，即使我哭了，也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太
開心了，但我也害怕我不在了，我和他的一切就變成一個夢
了，所以拜托你一定要幫我把那些信寄出去，好嗎？
阿耀，如果有一天我忘記了，幫我最後一個忙，幫我記得我，
就算不在了，也請你幫我記得我活過的證據。
好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再見，所以跟你約定了不見不散，見
面那天再告訴我你記得我什麽吧。
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