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半天後的傍晚, 四人順利進入了峽灣縣的地界。
峽灣縣距離主要城市太遠,瘟疫還未徹底蔓延過來,但城裏的居民已經通過來往貿易的人得知外界的疫情。
和松香縣一樣, 峽灣縣采取了自發管理模式, 篩查入城人口, 對疑似瘟疫患者進行隔離與救助。
為了不引起當地人的注意,川上等人并不打算入城, 而是直接驅車繞着環城公路去幾公裏外的海港等那艘航船。
銀杏港因其形狀像銀杏葉而得名, 平時不通商, 而是作為一個捕魚口而存在。
如今正值夏季,魚類繁殖, 漁民不大出海, 為此, 這個季節的港口也相當冷清,唯有幾家靠海為生的漁戶開着海鮮大排擋, 接待屈指可數的觀潮游客。
只是, 這兩天的情形又有些不同。
抵達港口的時候,四人就見附近停着四五輛不該屬于當地人的豪車,川上等人面面相觑, 大概猜到了一個可能性——來等這艘航船的不止他們。
果不其然,待下車後,四人就看見不遠處的大排檔外搭着簡易的桌子,十來個穿着講究的人正圍坐在那裏喝酒聊天。
漁戶容光煥發地在邊上翻炒, 迎接難得到來的“貴客”。
聞着撲面而來的花蛤、鱿魚香氣,幾個人都直咽口水。
自從各城爆發瘟疫後, 他們已經很久沒聞到這樣的煙火氣息了,再加上這一路來都是吃幹糧喝清水, 幾人嘴裏都快淡出鳥來。
“過去吃一頓?”祥太率先忍不住,眼冒綠光地朝夥伴們使了個眼色。
“走!”平林丢掉嘴裏的煙屁股,大步往前。
都快離開這個國家了,手上的錢留着也沒用,不花掉吃掉難道還當傳家寶麽?
川上也拉着清田一起過去,只是随着他們走近,大排檔外的那群人紛紛安靜下來,警惕地看過來。
那老板倒是來者不拒,見又有客人,趕緊招呼妻子在邊上支起一張新的桌子,喜笑顏開地嘀咕道:“今天這什麽日子,這麽多客人……”
那漁戶家裏還有個不足半人高的女孩兒,紮着羊角辮,一臉天真可愛,小小年紀就懂得幫着父親做生意,主動帶着個小本子陪祥太與平林去海鮮格子裏點菜。
川上與清田率先坐下來,與身邊那撥人對上視線,川上率先表示友好地點了下頭。
氣氛稍稍有些緩和,清田也瞄了他們一眼,卻驚見那當中坐着一個貌美絕倫的男子,對方劍眉星目,膚白如瓷,讓這簡陋的環境蓬荜生輝。
他盯了對方兩秒才猛地想起來——這不是他們C國最出名的巨星千夜原麽?
這時,千夜原邊上一個身穿西服的壯漢低聲問了他們一句:“你們是來等船的嗎?”
川上“嗯”了一聲,衆人這才似達成一致般,放松下來。
川上又看向那個男明星,叫出了他的名字:“千夜原?”
男子笑着挑了下眉毛,表示承認。
川上:“幸會。”
千夜原低笑一聲,語調磁性十足:“看來今後我們有很長一段旅程同行,請多關照。”
除了千夜原,這裏還有幾個從別的地方過來的商人,看起來都是私底下打過交道的。
清田整個人還有些呆滞,他萬萬沒想到,這個頂級巨星般的人物竟然會淪落到和他們一起來偷渡出國,或者換句話說,是平林的父親神通廣大,竟然能安排讓他們與一個大明星坐同一艘船。
不一會兒,平林和祥太就點完菜回來了,見到千夜原,果然也一陣大驚小怪。
但為了不惹麻煩,兩撥人也沒在餐館裏多交流“等船”的事,反而邊吃邊和掌勺的漁戶聊起了外頭的“瘟疫”。
話頭是漁戶先挑起的,他一臉擔心地問幾人外面的瘟疫怎麽樣了,說這裏已經很長時間接收不到電視信號,原本能看到的神都臺、天州臺一個個消失了,最後連國家臺都搜不到了,唯一能看的地方臺偶爾會報道一下瘟疫的事,但也是遮遮掩掩,說不清楚。
漁戶又提起自己有個大兒子在秦城工作,已經失去聯系很長時間了,可他還得照顧家裏妻女老小,也沒時間出去找人,心裏不免擔憂。
整個大排檔都沉浸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因為他們大抵猜到,這個漁戶的兒子已經兇多吉少——秦城是很早淪陷的城市之一,為了不讓真相外露引起更大面積的恐慌,估計城裏的人早已被活生生地圈禁致死了。
“玉子,給客人上菜。”漁戶招呼小女兒幫忙。
女孩兒乖巧地接過那盤剛出鍋的菜,端給川上他們:“哥哥,你們要的章魚燒。”
聽着這甜甜的嗓音,祥太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臉,又從兜裏掏出一張零錢給她:“真乖。”
清田看着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眼眶一酸,站起來對川上低聲道:“菜有點鹹,我去車上拿瓶水喝……”
川上把車鑰匙塞進他手裏,皺了下眉頭。
清田馬上道:“去去就來……”
他疾步走向車座,一邊走一邊閉着眼睛,猛灌了兩口潮濕的海風。
到了車邊,卻沒急着開後備箱,而是無意識地掏出手機查看——還是沒有任何回複,但是手機竟然有了一格微弱的信號。
清田心中一喜,趕緊給遠在天州的母親打電話,只是十幾秒鐘後,他的表情又黯淡下來,收起手機嘆了口氣。
打開車後箱,清田恍惚地伸手往裏取水,卻忽然感覺手指一疼,像是被什麽東西咬了一下。
他猛地縮回手,往裏一看,臉色瞬間就白了——只見車後箱裏不知何時藏了十來個迷你人!
“嗚……”他們一邊朝着忽然出現的清田發出小獸般的嘶吼聲,一邊團團圍在一起向車箱深處後退,盡管聲音輕微不足以懼,但這威脅之意還是相當明顯。
清田快速捂住嘴,以防自己也跟着叫出聲來。
緊接着,他又瞅見被那群迷你人圍在當中的是個雌性,她似乎剛分娩了一窩小迷你人……所以邊上的人全都護着她。
為首的迷你人身披灰色鼠皮,眼眸如炬,像個無所畏懼的戰士,剛剛就是他咬了清田。
“清田——!”川上的喚聲由遠及近。
清田趕緊合上後廂門,穩着發顫的嗓音應道:“啊?”
“怎麽這麽久沒回來?”川上見清田遲遲不歸,心中擔憂,小跑過來看情況。
“沒什麽,剛剛有點熱,就在這裏吹吹風……”清田攥着手朝川上走去。
川上皺眉道:“不是拿水麽?水呢?”
清田:“已經喝過了,走吧,我還沒吃飽呢。”
川上未起疑心,牽着他返回餐桌,但回去後清田卻一直魂不守舍。
他小心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發現沒見血,可能傷口太小,但是破了皮,也有感染病毒的風險。
清田猶豫着要不要把車裏藏有迷你人以及自己被咬的事告訴川上,可他又擔心,如果說了,川上會不會抛下他?他們又會怎麽處置那些攜帶病毒的迷你人?會殺死他們嗎?
可那些剛出生的小迷你人那麽可愛,簡直就是縮小了的嬰孩,和人類沒有一點不同,他怎麽忍心?
清田腦海裏又浮現起那個老妪慈祥的面孔,內心掙紮不已。
飯後,幾人說說笑笑返回車座,祥太也想從車後箱取水喝,清田搶着道:“我來吧!”
祥太吹了聲口哨,笑道:“謝了。”
清田渾身緊繃地走到車後,打後後門,那幾個迷你人早已不見蹤影。
車關上門後的內部是封閉的,那幾個小人逃出去不可能,清田推測他們很有可能還在車裏,只是躲到了更深的地方……
“喂,你還好吧?到底怎麽了?”敏銳的川上還是發現了戀人的不對勁,繞出來詢問。
清田閉了閉眼睛,終于忍不住坦白道:“車、車裏有迷你人……”
川上目光陡然變冷,大叫吼道:“平林!祥太!下車!!!”
“怎、怎麽了!”祥太連滾帶爬地下來。
川上拉着清田快速後退,緊盯着眼前載了他們一路的越野道:“車裏有迷你人!”
“不是吧!”祥太驚叫一聲,也開始快速後退。
川上冷聲下命令道:“去問那個漁戶買點油!燒車!”
清田一愣,驚恐道:“還要燒車?”
川上嚴肅地訓斥他:“那些迷你人攜帶病毒!你想想長谷縣,再看看這裏!這裏還很太平,你希望他們向那些漁戶出手嗎?我們走了是一了百了,但不能把災難帶給他們!”
清田打了個寒顫,竟然無言以對。
川上又緊緊拽住清田的手腕:“你上一次來拿水就看到了吧?有沒有受傷?”
“沒、沒有……”清田下意識地否認。
川上如釋重負地摟住他,感受到清田渾身顫抖,以為他是在害怕,于是親吻了一下戀人的額頭,安慰道:“別怕,沒受傷就沒事。”
平林他們很快拎了油過來,千夜原等人看到這邊的狀況,也圍上來詢問怎麽回事。
川上沒有隐瞞他們,直接告訴了他們實情,原本還與他們侃侃而談的一夥人當即驚恐地退了開去。
川上掃了他們一圈,道:“放心,我們沒有人受傷。”
他又看向附近的豪車,對千夜原道,“麻煩讓你的人把車子開邊上點,我們要把這輛車燒了,裏面有電瓶,怕一會兒燃燒導致爆炸殃及你們。”
千夜原無所謂地聳聳肩,直接示意司機把鑰匙交出來,丢給川上道:“反正以後也用不上了,你們自行處置吧。”
川上接過鑰匙,還是親自去把距離最近地那幾輛車開遠了些。
待回來時,那輛越野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
清田望着眼前的火勢,又回想起自己方才在車後箱內看到的幾個迷你人。
火焰帶起的熱浪撲面而來,他卻緊緊地懷抱着自己,覺得徹骨冰涼。